《蒹葭的树》紫玉零

2、第一章 是

　　是的，我一直都知道，我化成的人形，跟蒹葭一模一样。

　　但是，“我不是蒹葭。”漠然回应，却也有一丝新奇——这是一万一千年来，第一个与我对话的人。

　　“你何苦与我玩笑，我御剑而过，远远便瞧见了你，西海龙王寿宴你可想与我同去？”男子满面笑意，并不信我的话。

　　“我确非蒹葭。”虽说我对他所说的寿宴十分感兴趣，但我便是我，往后也不会借蒹葭之名。

　　“这……”男子似有疑虑，微微皱眉，将我上上下下扫了一遍，迟迟才开口，“若是错认，便是周某冒犯了，还望姑娘见谅。”说着他一揖而下，抬头却又道，“姑娘与我相识之人甚是相似。我竟是难以辨认。不知可否请姑娘任施一法，若从气息分辨，想必是不会认错的。”

　　男子言语间，竟是仍不能分辨的意思。不过他态度谦谦，我倒也并不反感。想着了解一下寿宴的事情，也就如他所愿，略施一法。只是我所会的法术，唯有四种，皆是天生而来。扶风起，万物生，形百变，千言通。细细回忆了一番，蒹葭曾经对于修士的介绍，只有扶风起和万物生能暴露人前，今后也可充作木系修士在人间行走。

　　我走向路边枯叶的树，伸手抚上一只树杈。零星的枯叶掉落，绿色的嫩芽源源不断的长了出来。绿叶又黄，我也停止了施法。回头看向那跟我走来的男子。

　　“果然不是。姑娘的气息，似春风习习，饱含万物生机。而蒹葭的气息……”“似流水潺潺，涓涓入人心。”那男子没有说下去，我却在心里默默接上他未尽的言语，我曾多么靠近过蒹葭，她的气息，我再了解不过。

　　“此番多有叨扰，还请姑娘原谅。”说着他便又是一揖，“我是承极山山主座下弟子，行五，姓周，单名一个谦字，小字如玉。法号桑杨。”

　　“噗嗤。”

　　“姑娘为何发笑？”

　　“你一个人，名字竟这般多。而我却一个名字没有，觉得有趣，便笑了。”

　　“姑娘没有名字？”

　　“没有。”我说完这话，却见那周谦细细思索，似有不解。

　　“那姑娘可有喜欢的名字？”周谦未曾在这不同寻常的事上纠缠。倒是让我觉得他知情识趣，多作相处倒也未尝不可。

　　“我曾听闻一首词。‘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我欣赏这番洒脱。你说，我叫徐行可好？”

　　却见周谦难忍笑意，面上也多了些动人的色彩。“姑娘莫怪，周某一时情难自禁，是在下的修养尚且不够。”虽是这般说着，他嘴角仍笑意难掩。

　　我立时有些尴尬，虽不知为何，却面有燥热，想要拂袖而去。

　　“姑娘莫气。这徐行二字自然是极好的，”周谦怕我真的离开，伸手拦了拦我，又挪步到我面前的位置，“只是世人粗浅，难免以名识人。将来交游往来，恐有不便。不过这名字寓意深远。等姑娘将来有所成就，为字为号，皆无不可。即便是如今，若姑娘男装出行，或名字暂时不便透露。先用徐行做化名也是好的。”

　　“那你说，什么名字合适？”

　　周谦眉头微皱，“吟啸徐行是为潇洒。竹杖芒鞋可见怡然。想必自由自得是姑娘所求。鸿雁之羽，覆山之雪。不如姑娘就叫鸿雪？”

　　“鸿雪？你这么一解释，倒是有些大气。那就叫这名吧。”未及我问，周谦又接着说道:“因生赐姓，我却不敢擅专。有名已经不碍交游，姑娘的姓可以多多斟酌，不急于一时。”

　　“你说的有理，那便罢了。”名字的事情既已告一段落。我便又想起他所说的寿宴一事。“你说你要去参加西海龙王的寿宴？”本想求个日辞地点，转念一想，即是打算去凑热闹，随他一路也不碍事。自己未曾置身世间，所知道的一切不过是蒹葭口述，未曾亲见，怕是难免无措。这人如此好性，若是同行，想必也会顾我良多。至于他认识蒹葭……也并不紧要。“能不能带上我？我也想去看看。”

　　周谦并没有直接应下，“若是姑娘想与我同路，自然是没有问题。可是若想要进入这宴席，却是要有龙宫请柬。在下的请柬确实可以携人。但是……”他面有难色地看向我。

　　“但是你我并不相熟。你若用你的请柬带我进去，若是我这里出了问题，自然免不过从你那里问责。”

　　“姑娘……”

　　“这样的想法自然是没错的。”我没等他说话，便继续道，“刚才是我思虑不周。却是让你为难了。这是我不对。那就如你所说，我们同行，到了西海你自去赴宴，我也可以一赏西海的风光。”

　　周谦又是一揖，“多谢姑娘体谅。在下此去是家师之命，代表的是承极山。所以不容有失。并非是不信任姑娘的意思。”

　　“你这人怎么那么爱作揖，这天下的腰是不是尽你一人弯了？”

　　周谦发笑，却又想要弯腰一揖，双手将将拱起，与我对视一眼，都哈哈大笑起来。

　　“烦请公子等我一刻。我家在这山中。既是要远行，还有些东西要带。”

　　“这是自然。鸿雪姑娘不必这么客气。以后叫我桑杨就好。”

　　“桑杨爱作揖的习惯，怕是改不了了。”也不看他反应，我飞身上山，来到我原身坐落的地方。

　　这四周的山山水水，几经变迁，但总体的模样大致还是相似的，我看了一万一千年。万年来，记忆里最鲜亮的，大概就是蒹葭。但是除此之外，这里的天和水，山和月，这里鼓起的每一座山丘，下过的每一场雨雪，年年春来秋往的鸟儿们，每一个阳光璀璨的白日和虫鸣山幽的夜晚，都在这里，都在心里。此去山高水远，不知经年，各自珍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