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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关于如何在值夜者中寻找监护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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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任何束缚,身体却动弹不得。我眼睁睁地看着他在我面前完成了仪式的最后一步。
突然,他发出不似人声的惨叫,断断续续。他的身体“融化”成一摊血肉,骨骼也风化成灰。失去了支撑的衣袍轻飘飘地落在地上,盖住那骇人的场景。
门外响起脚步声,我适时地翻了下眼睛,“晕”了过去。
节奏分明的敲门声响了几下便迟疑了。最后,门被一脚踢开,对外隔绝的仪式效果终于被破坏,腥甜的鲜血味混杂着桌上香料和蜡烛燃烧的味道,意外地有些好闻。
破门而入的三名警官没急着救人。他们揭起地上的长袍,其下的肉块还在顽强地蠕动着,在血液中吐出一个又一个气泡。其中一名警官忍不住干呕起来,为首的那位则重新将那件长袍盖了回去。
“似乎是被打断的神降仪式。”他有些不确定地说出自己的推测,“受害者应该还是安全的,小心一点,把他带走。”
我感觉到有人把我背起来了。我软着身子侧过头,换了个舒服的姿势。
血肉与祭坛被留下——会有专门负责的人来清理现场。
窗户不知何时打开了,几只通体雪白的鸽子落在窗棂上。一阵风吹过,揭开祭坛上布料的下摆,露出台下一小堆隐蔽的沙砾。
上面有一段三段式的祷文,不知指向哪位神灵:
一切罪恶与良善的根源
纯粹神性诞下的人性光辉
永不谢幕的无尽悲剧
——又或许,并非神明。
风再次吹过,抚平凹凸的痕迹,把沙砾吹作薄薄一层,不均匀地铺散着,再看不出原先的用途。
持续多日的恐慌让我发起了高烧。我闻到刺鼻的消毒水味,清楚自己被带到了医院。数着脚步声,屋子里至少有两个人,其中一个是方才为首的警官,另一个大概是医护人员。
十二三岁的少年还没到拔高的年纪,他瘦的过分,背起来轻得可怕。即使身处温暖的被窝中,他还是习惯性地蜷起身子、不住打颤。
次日清晨,我早早醒来,烧基本已经退了。看着白色的天花板,我的大脑迎来了短暂的空白。连忙从床上坐起身,看到门口那位警官时,我的眼睛毫不犹豫地出卖了我,诚实地传达出我的惊讶已经掩饰得不太好的畏惧。
“我是邓恩·史密斯,一名警察。”他尽可能把声音放轻,“可以问你几个问题吗?”他客气地问,但我清楚自己没得选。
“您请讲。”我紧张地掖掖被角。他会问什么?至少在贝克兰德,东区的警察从没和我这样温和地说过话。我从未犯过罪,不属于自己的东西也仅仅是从富人区的垃圾桶里捡来的——一盒只用了一根的火柴,一块掉了分针的怀表以及被我揣在怀里,已经发硬的半块面包。这时我才发现身上的衣服已经被换成了病服,于是我抓着被子的手又攥紧了些。
“先说一下你自己吧——我们没在本地的档案上找到与你相符的描述。”他深邃的眼睛注视着我,我知道自己一举一动的细节此刻都呈现在他眼中。
“我不是廷根人。”我尽量让自己好好看着他的眼睛,“我是斯莱伊,来自贝克兰德的东区。”
“贝克兰德?”饶是这位经验丰富的警官也表现出了他的惊讶,这让我产生了一种莫名的自豪感。
“是的,先生。我在贝克兰德与廷根间的每个城镇都乞讨过,最后还是一位好心的车夫帮助了我,他允许我搭顺风车到廷根来。”我“原原本本”地回答。
那名车夫……邓恩立刻捕捉到了斯莱伊话中的重点。
“那么,你为什么一定要到廷根来呢?”邓恩没急着询问车夫的相关情况,他不认为对方会留下这样明显的线索,而那车夫多半也只是个牺牲品。
“我想找一个人。”我有些犹豫地回答,“据说他是我的舅舅,可我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长什么样子。我只知道他的眼睛是漂亮的浅褐色——和我母亲的一样。”
邓恩明显地皱起眉,事情比他想象得更棘手,并非像是把失踪的孩子送回家那样简单。
“我们会让警局配合,帮你寻找。”他说,“但你要明白,希望很渺茫。”
“是的,先生,感谢您的帮助。”我就着坐在床上的姿势欠了欠身。
“如果一个月内没有任何消息,依照鲁恩的法律,你将被送往福利院,或被指派一名监护人。在这件事上,你有一定的选择权。”他补充道。
我不想去福利院,却也不认识可能愿意当我监护人的大人。但这比我先前的设想好了太多太多,于是我点头:“我明白了。”
他起身离开,半只脚踏出了房门,又忽然转过身来。
“还有一件事。”他说,“你的医药费我们已经付过了,但你暂时不要离开。等你稳定几天,我们还有事要问你。”
我再次感谢过他的慷慨,他则不甚在意地告诉我这也属于可以报销的范畴,总算是又转过身离去了。
接下来的几天,我陆陆续续地了解了非凡者、值夜者、在我身上发生的事以及可能尾随我一生的诅咒。其间,我也接受过戴莉女士的询问,都装作被催眠的样子蒙混过关了。
“有介于你身上发生的事,我们不能把你送到福利院。”邓恩说,“那潜在的危险可能引起大面积的伤亡。”
若是普通的非凡事件也就算了,偏偏是疑似神降仪式的特殊情况……
“结合以上因素,你只能在值夜者中选择监护人,并且平日大部分时间都要在特殊行动部内度过——当然,日常的出门没有问题,只是依旧需要陪同。”
学校这样人群密集的地方也是不能去的,而廷根“不允许雇佣童工”的法律对年龄限制也只到十二岁。
我抿了抿嘴,沉默片刻才说:“我……我可以再考虑一下吗?”
“没问题。”邓恩点头,示意今天的内容到此结束。又是到了门口,他才侧过头加了一句:“你可以放心选择,我们都不会拒绝。”
门扉轻掩,我关上灯,在黑暗中把脸埋到被子里。
我现在是真的很纠结:邓恩和戴莉首先排除(毕竟打扰他们两个不太好),克莱恩还没有出现(而且太穷),老尼克我还不知道能不能救回来,伦纳德又太年轻……
我突然“啧”了一声,意识到自己的思维存在盲区。监护人并不一定要指向长辈,平辈中的年长者也可以担任这个身份嘛。
就在我愉快地做出决定时,伦纳德应帕列斯的要求找了个无人的巷角进行交流。
“关于你们救回来的那个叫斯莱伊的小孩……听我的,离祂远一点。”帕列斯明知无人能听见,还是下意识地压低了声音。
“祂?”伦纳德一惊,“你别告诉我祂和你是一个年代的人。”
“并不是……”伦纳德刚松了口气,帕列斯又补充道,“祂来自更早的、第一纪以前的时代,又或者更早。”
“什么……”伦纳德一个踉跄,差点撞在墙上。
“没人知道祂存在了多久,或许祂已经活过无数个从第一纪到第五纪的时光。但你不必害怕祂,正如祂曾说过的那样,祂只是「一个游荡世间的残魂」。祂几乎不插手任何人类或是神灵之间的纷争,祂位于「神灵之上、众生之下」。”
“神灵之上、众生之下……”伦纳德喃喃自语。
“这都是祂曾经的自述,否则无人敢用这样的话来评判祂。”帕列斯的语气不自觉地带了些许回忆的意味。
“那我又为什么要远离祂?”伦纳德靠着墙低下头,却又盯紧了自己的鞋尖。
“祂从来都只做一个旁观者,只有一位天使能让祂破例。这也说明,祂所到之处,必有大事发生。”帕列斯沉声说,“这样的事并非现在的你可以参与。”
“那位让祂破例的天使是谁?”伦纳德没特意压制自己的好奇心。
“祂的存在、祂的尊名对你而言还太早了。那样的存在,仅仅知晓便是禁忌。”帕列斯突然笑了两声,但伦纳德从中听出了自嘲的意味,“正是因为祂,我沦落到如今的境地……”
“这种事说出来真的没事吗?”伦纳德有些担忧地抬头看了眼斯莱伊的房间,那扇窗户开着,白色的窗帘随风跳起浪涛的旋律。
“祂看到你的那刻就已经知道了我的存在……傻小子,你背祂的时候,祂根本就是清醒的。”帕列斯叹了口气,仿佛真的对伦纳德的无知无觉感到遗憾,“不过祂应该不会主动接触你,毕竟祂从来没对我这样的存在产生过一丝一毫的兴趣。”
第二天,伦纳德一大早就被邓恩叫到了队长室。他推开门,看到的景象就让他的心脏安静了片刻。
斯莱伊站在邓恩身侧,一手举着填了一半的登记表单、一手捏着一支黑色签字笔。少年被推门声吸引看向门口,目光落在伦纳德身上时忍不住黏了上去。不太敢和陌生人打交道的他张了张嘴,却没能说出来一个字。
“伦纳德,斯莱伊想让你成为他的监护人。”邓恩打破了沉默,“你昨天不是答应了吗?过来签个字。”
伦纳德有些僵硬地走上前,从斯莱伊手中接过纸笔。少年的目光中带着欣喜与期待,递出纸笔的双手因为紧张微微颤抖,这些细节一次次让伦纳德怀疑帕列斯所言的真实性。
但伦纳德清楚,帕列斯不会再这种事上开玩笑,而那回忆的语气也不似作假。
面对未知,却又无法拒绝。
伦纳德在斯莱伊喜悦的目光中签上了自己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