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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三人称 ...

  •   “……姓氏有要求吗?”

      “没有。”

      “伏黑怎么样?”中介侧头夹着电话,往拍纸本上划下一笔,“一种很漂亮的花哦,是火红色的。”

      “都行。”

      “出身地在哪里?”

      “只要不是京都,都行。”

      “嗐,这么讨厌京都……大阪怎么样?听你说话没什么口音。”

      “好。”

      ……

      找中介办完假证,勉强能做些便利店零工的活计。剩下的学历问题,两个人都想着慢慢来。小黑消失之后,来找事的禅院「炳队」少了很多,乃至于最近可以称得上完全消失。

      “估计以为她没有价值了。”甚尔想着,伸手揉了一把葵的头,获得不满的还击。他注意到,她的反应速度和力道有着相当程度的下降。他的目光不免落在她漆黑的约指上,那里已经买了新的素圈戒指遮了上去,可仍然能从边缘窥见到黑色,仿佛一个失败的奇怪纹身,目的是暂时保住他的性命。

      当事人对此满不在乎,或者说,非常高兴已经没有烦人的家伙来打断她的生活。从这种意义上来说,当然,她是对的。

      两人暂时辗转各式酒店里,无一例外,选全新的西式装修,没有一丝一毫和风的痕迹。地段都很好,离市中心并不远,他们时常是在外面逛街。

      外面对于他们来说实在是陌生的。葵所认识的外面,只有任务地点、任务咒灵和中介人孔时雨。最值得详细描述的只有给甚尔买生日礼物的大型购物商场。她连土特产伴手礼的概念都没有,和游戏地图中的打怪升级区别不大。有刷新的怪就带着小黑去一顿殴打,再由小黑直接传送回禅院家。

      甚尔还可以,禅院家男人外出的机会比女人要多,就算同在「躯俱留队」也是如此。不过,他的知识也仅限于一些基本常识。说实话,他一开始也没能想到,他们离开后的经济基础还不错。不然,他不确定他会直接做出什么,估计比拔除咒灵要更方便,也更超越一般道德底线。

      现在,一切都是新的。

      用纸币在自动贩卖机买到热的味增汤很有趣。从机器底部找到额外的硬币很有趣。卡住□□纸的收银机很有趣。他们可以逛整整一天超市,但没怎么买东西,通常葵负责充满激动地感叹,顺便按住甚尔要掏钱包的手,“我们不需要那么多东西。”

      “我以为你喜欢?”

      “我只是觉得很新鲜。”葵的蓝眼睛闪闪发亮,“我好高兴!”

      葵为契约失去了一半的咒力,逛街的时间甚尔总是握着她一侧的手腕,好像这样彼此不会在熙熙攘攘的人流里走散。

      她开始畏寒,从前只买了宽松夏装的两人又去逛了冬装。甚尔一件件为她增添着,保暖内衣、羽绒背心、毛衣和防风的运动外套。

      在五光十色的街头,包裹在臃肿的温暖里,她看起来苍白、虚弱又安静。

      她没有退路了。

      甚尔时不时会被这个念头撞一下,次数频繁到葵能察觉的地步,“你在不开心,突然。”她认真的蓝眼睛逼近了,他能看清其中放射状的纹路,像涟漪扩散开来,包容着投入其中的唯一剪影,“你怎么啦?”

      准确表达心意是很困难的,没人教过他。他能轻易分辨出人的情绪,但是难以用语言描述出自己的心。但是他得说话了,不然葵会一直追问下去,然后她会哭的。

      他为“哭”这个结果慌张片刻,想到她第一次哭是去看六眼那天。他已经不记得具体原因是什么,只记得他非常、非常无语,结果她哭了,哭得很安静,只有细弱的、猫一样的呜咽——后来妆发全毁了。

      她是禅院家出门的唯一女孩,他不得不靠自己,努力照着记忆中形状复原。可她的头发总在扰乱他的思路。那些头发黑得发蓝,细软而浓密,仿佛云一样盈满水汽,沉沉地委堕在肩头,从他指尖溜走,与鲜艳的帛带纠缠不开。等待钗发齐整,他的耳垂正在强烈地发烫,和现在一样。

      她之前一直没什么表情,除了和他说话的时候会有,还有和直毘人说话的时候,但还是和他说话更多,也更生动。除此之外,在咒灵场,在训练场,在家主面前,她总是一副在走神的、呆呆的样子。好像每天都会训练到晕倒的人不是她,是她的鬼魂。

      他后来才回忆起更多的事,像从浅底的水塘中捞取遗落的宝物。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远不是在别院破落的和室。她正跟在母亲和兄长的身后,仿佛无生命的、沉默的影子,缀在三步又三步外的地方,马上就要走丢的架势,又踩着看不见的边线跟上前方的血亲。

      血亲正在讨论她的去留。她的术式一直没有觉醒,身体年龄已经足够作为家庭的财产交易流通,最前方的母亲以冷淡的口吻讨论着彩礼的丰厚,丰厚程度不外于金钱和权势利益。兄长却微微抗拒着母亲的意思,“总要等到她觉醒术式,现在考虑为时尚早,估错价值,反有结怨的风险”。

      随后就是压抑着声音的争吵。勉强被说服的母亲以“全是为了兄长”的考虑简略收尾,快步走过那段短短的门廊。

      被讨论的主人公无知无觉地仰着头,侧脸望着头顶的一线天色,随后意识到什么似的,望他的方向看了过去。

      “葵?!你在干什么?快跟上来!”

      女孩迟疑着挪动脚步,眼睛却执着地没有移开,“……没什么,可能是猫。”

      ……

      “因为……我不值得?”他来不及斟酌更好的答案,踩着交卷铃在答题卡上涂抹,“我很糟糕,一直都是你为了我在……”

      “甚尔很厉害!”

      葵紧紧皱着眉头,显然她没懂他在说什么,不过这不妨碍她理直气壮,“而且甚尔和他们都不一样!只有甚尔愿意带我出来!”

      “……”

      禅院家是个垃圾堆,他在想什么呢?

      那里根本就不是什么退路。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

      视野忽然被甚尔的手掌所笼罩,葵眨了眨眼睛,听见暗色中很轻的叹气,“哦。”

      不知为何她突然生出一股气恼,在她没分别清楚之前,她一头撞上甚尔的胸口,宽厚的手掌作了缓冲区,对方夸张地叫了声痛(似乎是希望她心情好一些),她模模糊糊地辨认着,自顾自地先抛出自己的答案,“甚尔是想丢下我吗?一定是想把我丢下才这么说的!不可以!”

      “……”

      “当然不是,怎么会这么想,”甚尔接收着路人微妙的目光,松开牵住她手腕的手,转而摁住葵毛茸茸的脑袋。

      她的脸与他的手压得过于紧实,一时间难以抽动。

      随后他察觉到湿润的水滴正在掌心洇开,他急忙撤开手,往后退了半步。她为重见的光明眯起眼睛,汹涌的情绪正在两点汪洋中翻着前所未有的浪潮,难以言明的哀伤从眼角眉梢一并倾泻而出。她注视着甚尔,头一回低下头,首先隔开了视线。簇新的毛领围住她的脖颈,密不透风,只留给甚尔一圈新雪的白。

      甚尔单膝跪地。

      葵歪着头,晶亮的泪珠欲落未落,停在脸上,被对方粗糙的指腹抹去。俯视视角带来的新奇冲淡了她闭合的思维回路,她不自觉盯住甚尔淡绿的眼睛。眼裂略窄,眼尾上挑,圆圆的瞳仁被遮去一角,从浓密的眉毛下向上正严厉地瞪着她,“我们说好了,”

      “无论生存还是死亡。”

      “永远不分开。”

      “你以为这是什么意思?”

      葵张了张嘴,露出更加困惑的表情,“……意思就是你不会丢下我,甚尔,永远不会。”

      她看见那双眼睛里透露出明亮的笑意,就好像是一片正在活过来的森林,金色的光线在绿意中穿梭着向外辐射。

      “我永远不会。”

      她为那片暖洋洋的绿意所蛊惑,又奇异地不知所措起来,只好伸出手,想要拉他起身。手却被甚尔反手握住,嘴角的疤痕摩挲着戒圈,和金属一起挤压着那道漆黑的纹路。

      “甚尔?”她陷进迷惑的包围,却不觉得惶恐,好奇心大胆地催促她靠得更近,学着他平常的样子,也摸了摸他的头。他的头发顺直平滑,头骨饱满,只在靠近后颈的位置有一撮逆着来的乱发。她的指尖刚靠近那股逆流,身体忽然腾空,甚尔把她托在左臂上,直起身来,右手习惯性地握着她的手腕。她下意识勾紧他的后颈,偏硬的发茬钻进掌心的空隙,有些痒。

      她环顾四周,霓虹灯箱闪得有些晃眼,视线又落回甚尔的脸上。

      “甚尔?”

      不知为何,她并不想松开任何一只手,想靠近的意愿只好由头脑代劳。她把下巴搁在甚尔肩颈,整个人蜷缩着,像个刚安好家的树袋熊。

      下巴的开合受到肌肉的阻挠,一下一下撞着牙齿,连带着语音的疑惑也模糊起来。

      “甚尔,你脸好红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第三人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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