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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小院问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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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衣老人在前,灰袍车夫在后,两人虽然身影略显单薄,但行走间颇有种背后便是千军万马的磅礴气势。
“家父到了。”李正青道。
“小女子见过李大人。”项念桃一边观察着眼前的紫衣老人,一边上前作揖一礼。
眼前紫衣老人长相与李靕有七分相似,而剩下三分不同全在那双锐利的鹰眼上,单是目光相触就让人望而生畏。
“小娘子不必多礼,老夫以去官身,你称呼我一声李老即可。”乾皇仔细打量了下眼前的项念桃,暗自点头。
“此女倒是天生丽质,容貌身段都是万里挑一,说话间抑扬顿挫,言谈举止又兼有诗书风雅,也怪不得青儿会迷上她。”
“多谢李老抬爱。”招呼李老在小院子的圆桌上坐下,项念桃刚想去厨房中奉上茶水,就被一旁老态龙钟的灰袍车夫拦住。
“姑娘,此等小事交给小人便可。”
“项姑娘,你让他去便是。”李正青心中自然清楚“车夫”周公公是不放心此间的茶水,便应和道。
“那麻烦这位老伯了。”项念桃谢道。
“姑娘客气了。”周公公乐呵呵一笑,便朝着厨房走了过去。
“项姑娘,想必犬子已经告诉你老夫此行目的了。”
“还请李老指点。”项念桃不卑不亢道。
“听闻项姑娘博古通今,可对算学有所涉猎?”
“略懂。”
“正好,前日老夫看到个算学题,倒是颇有意思,你且听来。”
“远望巍巍塔七层,红光点点倍加增,共灯三百八十一,请问尖头几盏灯?”
听完,项念桃不由诧异看了乾皇一眼,为何他会出这样的题?
此题约莫蓝星小学六年级的水准,于她根本没什么难度。
“项姑娘可是觉得太难?当初老夫也是花了点时间才思索出答案。”乾皇说着抚须轻笑一声,似乎很是自豪。
项念桃眨眨眼,这她怎么回答,总不能直言此题过于简单吧,毕竟伸手不打人脸,她还是给进士老爷给点面子吧。
一炷香后,项念桃很“努力”地憋出了答案。
“嗯……是三盏。”
“没错,答案是三盏灯。”乾皇欣慰点点头,此女解题所用时间与他当初差不多,可称得上一声冰雪聪明。
不过,他要的是考住眼前的女子。
“项姑娘,老夫还有一题,此题乃前日算学大家所出,你若解不出来,也不必灰心。”不等项念桃回话,乾皇便道:
“今有鸡翁一,值钱伍;鸡母一,值钱三;鸡雏三,值钱一。凡百钱买鸡百只,问鸡翁,母,雏各几何?”
此题与上题相比自是更加复杂,并且答案有三种,乾皇有自信项念桃答不完整。
项念桃眉头紧皱着,她不是在想此题的答案,而是在想这次她应该等多久再说出答案比较好,毕竟看眼前李老的意思这题在目前这个时代算是比较困难的。
等了约莫半刻钟,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项念桃捏了下眉心娇声道:“李老,我有答案了。公鸡4只、母鸡18只、小鸡78只......”
未等项念桃说完,乾皇便摇摇头略显得意道:“此题有答案有三种,项姑娘你可只说了一种答案。”
“李老,我还未说完。或公鸡8只、母鸡11只、小鸡81只,或公鸡12只、母鸡4只、小鸡84只。”
顿时,乾皇脸上的笑容立马就僵住了,他现在怀疑眼前的项念桃前边根本就是装得,能想出此题,怎么会用那么长的时间算出第一题的答案。
“真是好一个略懂。”他心念道。
“李老,小女子可否算对?”
“没错,项姑娘实在是聪慧过人。”乾皇咧嘴一笑,他现在知道怎么要对付项念桃了。
“姑娘四书五经可否读熟?”他又问道。
“略懂。”
“那“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何解?”乾皇风轻云淡道。
项念桃想不到刚才还客客气气地李老,会突然问出这样的问题。
此话在蓝星时尚有两种解释,一种是“女”通“汝”,联系下文意思便是小人会恃宠而骄,而另一种说法则是“女”指的就是“女子”,将小人与女子并列。
但在乾朝默认的则是后一种。
乾皇此言,基本上就是变着法欺辱她。
项念桃十指紧握,默不作声,此句依照前人她是无论如何都解不出来,但如此对女子的蔑视,她无论如何都不能默认。
李正青也没料到他的父皇竟然这么卑鄙,会问出这样男子能答,但女子却不能答的问题,偷偷拉了下乾皇额衣袖,悄声道:“父皇你过分了,我们是来考校学问的。”
乾皇却是不为所动,眯着眼睛静静看着项念桃。
项念桃低着头,脑子里不断闪现出三年里她所受到的委屈。
她虽有才华,但科举无望,虽是先生,但只能给孩童启蒙,平日中还有不少闲人冷嘲热讽,皆因她是个女子,如今堂堂进士也是这般折辱女子,她岂能不生气。
良久,项念桃抬起头一字一句道:
“女子难养,然天下皆为女子所养。”
此话一出,李正青顿时喜上眉梢,虽然所答非所问,但不失为一个好答案,饶是乾皇都不禁点头。此处“养”为生育的意思,女子生育困难,但是天下黎民却都是女子生养,无疑是对女子的赞颂。
“项姑娘有急智。”
“不敢当。”项念桃不冷不热道。
“那你可知当今边关局势?”乾皇又问。
“略知一二,听闻野人已兵至擒虎关下。”
“那此战朝廷胜算几何?”
项念桃沉吟一会,“此战朝廷若派精兵强将严防死守,野人缺乏器械自然破城无望。”
乾皇轻抚长须点点头,野人侵掠如火凭借的就是速度,如今边关将士已是反应过来,只要稳扎稳打,野人没有丝毫胜算,他们只能像之前那样被驱逐出边关。
这也是诸位大臣们共同的想法。
但是下一秒,项念桃忽然话锋一转“不过,此战胜,只是小胜,不值一提。若是朝廷依然以边关重镇为依托进行防守,恐怕下次就算是擒虎关都拦不住。”
乾皇锐利的鹰眼扫过项念桃,声音低沉道:“姑娘说法恐怕有失偏驳,区区野人而已,自乾太祖横扫八荒一统山河后,他们可从未踏入过关内一步。”
他没想到一个女子竟敢大言不惭,质疑朝廷两百年来的边关对策,瞬间将刚才积累的好感全部一扫而光。
“鼎元十年,四万野人袭扰边关,到鼎元十五年则是六万野人,而鼎元二十年已经是十万野人,这次则是二十万。”项念桃杏眼直视乾皇反问道:“李老可知下次会是多少呢?”
乾皇眉头紧皱一言不发。
而一旁的李正青则又悄悄拉了下项念桃的衣袖,“项姑娘,你说对策啊,别乱提问。”
李正青这是两头都要顾着,左边得拉他的父皇,右边得拉项念桃。
项念桃望了李正青,心道:“好家伙,你父亲问那样的问题,丝毫不尊重我,现在还不许别人反击了,进士老爷也不能这么霸道。”
接着她偷偷瞥了眼旁边愣住的乾皇,又道:“小女子可断言野人下次出兵至少在四十万,边关城墙修得再高,也拦不住他们前仆后继的冲击,西北边关势必沦为人间炼狱,到那时朝廷就要为区区野人举全国之力了。”
乾皇听完已是脸色涨红,左手食指不自觉地在圆桌上敲击着,一双鹰眼冷冷盯着项念桃,似乎就将其看穿。
项念桃自然不会怯场,一双美眸回瞪过去。
霎时间气氛剑拔弩张,火药味十足。
“茶来喽。”
忽地周公公从厨房蹿了出来,将托盘上的三杯茶水一一放在几人面前,嘿嘿笑道:“项姑娘这茶不错,就是小人手艺差了点。”
“项姑娘,茶烫,你得慢点喝。”他若有所指道。
项念桃一愣,接着就明白过来,知道自己刚才过于咄咄逼人,轻声道:“多谢老伯。”
接着轻轻抿了口茶,将刚才火气压了下去,心道:“没必要和退休公务员犯冲,万一得罪了人家说不定就得和兄长一样跑路。”
“那你说该如何?”乾皇似乎冷静了一些。
项念桃深吸口气,脑子里无数本书籍的内容在眼前浮现、流转,最终形成了三个对策。
“下策,坚壁清野。将边关其余几城百姓全部撤回关内,不留丝毫补给给野人,就算下次野人有四十万,能活到走到擒虎关也是寥寥无几。”
“不可,边关乃祖宗基业岂能随意放弃。”乾皇摇摇头。
“中策,化被动为主动。边军伺机与野人决战,消灭其主力,可再保大乾边关二十年安定。”
“不可,此战乃国运之战,若败,乾国再无宁日,若胜,也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乾皇再次摇头。
“上策……”项念桃本想继续说下去,顿了下还是放弃了,此策太过于理想,蓝星历史上虽有成功先例,但对野人来说能否适用还得两说,并且实施难度极高。
“项姑娘你见识非凡,既然认为此策为最后一策,必定有其妙处,大可直言。”一旁的周公公出声鼓励道。
项念桃深呼口气,字正腔圆道:“上策,教化野人,行羁縻之策,将关外纳入乾国版图,一劳永逸。”
“这……”饶是乾皇也被项念桃的言论所震撼,此策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实属天马行空。
“项姑娘,你没开玩笑吧?”李正青听到这话下巴都快吓掉了。
两百年来,双方的战争就没停歇过,野人怎么会甘愿屈服于乾国的统治。
“此话怎讲?请项姑娘细细说来。”乾皇饶有兴趣道。
“野人长年袭扰边关归根结底是缺衣少粮,窥探关内富足,若是他们能在关外吃饱喝足,自然不会奔赴边关劫掠。”
项念桃说着,旁边几人不禁点头。
“假若朝廷能与野人通商,饱其饿腹,便可轻而易举分化野人族群势力,再取其中一部传以儒学,赠予货物,三年五载,此部必定欣欣向荣,而其余野人定会争先效仿,到那时朝廷便可封赏认同大乾统治的野人酋长,派遣能吏因俗而治,不出十年,关外再无野人之患。”
“项姑娘之策,眼光独到,目光长远,老夫佩服不已。”乾皇说着竟然起身向项念桃作揖一礼。
“纸上谈兵罢了。”项念桃摇摇头,这些事情也就说说,若是真的执行恐怕是千难万难。
忽然李正青挠挠腮道:“项姑娘关外乃不毛之地,物资贫乏,又不产作物,财物只进不出,经年累月,朝廷恐怕压力极大。”
乾皇点点头似乎也是这个意思,望着项念桃一言不发。
若是关外野人以后不能自给自足,此策将毫无意义,朝廷总不能一直养着野人。
“李公子,时代变了。”项念桃从容道,“一个月前我兄长从关外回到擒虎关后,给我寄了份信,信中提到了关外的消息,说那里已经有一批乾人的后代,”
“项姑娘你兄长跑去关外后还活着回来了?”李正青惊叹道。
这年头敢跑去关外绝对都是一等一的狠人,一路上先不说野人、猛兽的袭击,光是刺骨的严寒就能折磨死一大批人,再加上食物短缺,就算是成建制的军队前去也是凶多吉少,若是有人单枪匹马能去能回,定是个绝世猛人。
“是的,兄长的笔迹我绝对不会认错。”项念桃确定道。
三年前“江湖救急”这四个大字,她到现在都是记忆犹新。
乾皇注意到了项念桃话中的重点,鹰眼中精光一闪,寒声道:“乾人既然能活,那么野人更加可以,这也就怪不得他们数量隔几年就倍增,看来关外的环境是变了。”
“没错,关外的环境能否宜人才是上策的基础。”
剩下的时间乾皇几乎一言不发,似乎在思索刚才她说的话,倒是李正青喋喋不休地和项念桃聊着。
“项姑娘你是不是特别喜欢那只橘猫?”
“嗯。”
“那你为什么会让他去捉老鼠呢?”
“因为那是身为一只猫的责任。”
“你不是喜欢它吗?”
“但它不一定喜欢我,它只喜欢我做的饭,饭在,它在,而且忠臣不侍二主,他若是人,也定是个负心汉。”
李正青尴尬地摸了摸鼻子,他现在是被指着鼻尖骂,还不能反驳一句。
“应该换个话题聊的。”他心想。
一旁的周公公听着两人的聊天,不由嘴角上扬,太子殿下能变成猫这件事他是知晓的,但是没想到会有这么多趣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