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雀无朱》静水流深深深流

7、梦 亓官玥垂眸

　　亓官玥垂眸，抑制住自己的情绪。
　　或许在别人眼里，雀小七是低贱的炉鼎，和自己这个月邪宫宫主相比，是污泥和月亮的区别。
　　但是……
　　只有亓官玥自己才知道，或许他才是月光包裹下的污泥，而她是污泥掩映下的月光。
　　雀小七拉着他的手仰头倒退，目光所及之处便是亓官玥俊美的脸和他身后漫天的星光。
　　亓官玥抓紧了她的手，怕她后退的时候不小心摔倒。
　　就这样一步一步来到了露天的汤池。
　　他脱去了外袍，白色的里衣下面是劲瘦颀长又充满力量的身躯。
　　还有带点违和感的、苍白到毫无血色的肌肤。
　　亓官玥坐在水中的石阶上，倚靠着灵玉砌成的池壁，雀小七已经洗完，紧挨着他坐在池壁上，白皙的小腿在他侧胸晃荡，撩起水花。
　　感受着水温的逐渐下降，她的腿也晃得越来越慢，直到停止。然后她跃下去，站稳之后，和亓官玥一起从汤池走出来。
　　运用灵力蒸干了衣服之后，他们就在汤池附近席地而坐。
　　亓官玥闭目打坐，阴寒之气笼罩全身，周围浓稠的灵力都透着一股阴森。
　　雀小七打了一会儿坐，灵力没有丝毫长进，就悄咪咪地挪到了亓官玥的对面，托腮打量着他。
　　体质，和修炼资质有的时候并不成正比。
　　就比如此时此刻。
　　她轻轻躺在他的腿上的时候。
　　那萦绕四周冰冷阴森的灵力就变得温柔和缓纯净了很多。
　　亓官玥入定之后依然紧绷的表情都放松了下来。
　　雀小七趴在他腿上，双手环住他的腰，不知不觉睡着了。
　　“这是哪里呀？”雀小七睁开眼睛，就发现自己来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宫主？亓官大宫主？”
　　意料之中的没有回应。
　　灰黑色的浓雾弥漫在整个空间。
　　她犹豫了一下，便径直向前走去。
　　不知道走了多久，浓雾消失，豁然开朗。突然出现的开阔场景让雀小七猛然一惊。眼睛也因为乍然的光亮而紧闭了一瞬。
　　寂静一片的空间里，什么东西破空的声音便格外明显。
　　在她睁开眼睛的那一刻，她看清楚了。
　　那是一柄黑色的长鞭。
　　身披黑袍、戴着兜帽的男人背对着她，抬手把鞭子高高扬起，狠狠抽向地面上跪着的小小的身影。
　　被铁链锁吊起双臂跪在地上的小男孩抬起低垂的头，垂落两旁的凌乱发丝被风轻轻拂起，露出一张苍白而精致的小脸。
　　才不过七八岁的样子。
　　“不要！”雀小七扑跪过去想抱住那个瘦弱的小小身躯，却从他的身上穿了过去。
　　“啪”
　　鞭子已经重重地抽在了小男孩的身上。
　　衣服和皮肉绽开的声音在耳边格外清晰。
　　她试探性地伸出手去想碰一碰他伤口旁边的衣物，不出意外地再次穿了过去。
　　雀小七看了看自己空落落的手掌。
　　这是幻境……
　　或者是……某个人的回忆……
　　她看着小男孩又生生地挨了几鞭。
　　他小小的身躯微微颤抖却一直一声不吭，除了一个很快咬唇抑制住的闷哼，连一句痛吟都没有。
　　“你知错了吗？”
　　黑袍男人的声音苍老低沉嘶哑，还透着几分阴冷。
　　“义父……我知错……我会更努力……不会忘记……”
　　雀小七有些心疼，现代七八岁的孩子哪个不是父母手心里的宝贝，被全家疼宠，面前的孩子却被他的“义父”肆意折磨。
　　咔嚓。
　　黑袍人松开了束着小男孩的锁链，拿着鞭子转身走开了。
　　直到男人消失在视线，小男孩跪着却依然挺直的背才垮了下来。
　　他趴在地上蜷缩起身子，血污蹭在了白色不知名石料铺成的地面上。
　　缓了一刻钟之后，小男孩坐起来，用自己身上已经变得破破烂烂的衣服将地面擦干净，然后开始原地打坐。
　　过了一会儿，他才轻轻开口：“来人。”
　　“少主。”一个黑衣人凭空出现，单膝下跪，恭敬地递上一件新衣服。小男孩捏了一个净身诀，换上了衣服。
　　但是雀小七依稀能透过领口看见他里面的白色里衣，被没有处理过的伤口的血洇湿了一片。
　　她像游魂一样跟着小男孩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看着他又脱下衣衫，拿起桌上玉瓶里面的伤药，熟练地给伤口上药，然后再换上另外的衣服。
　　换上第一件衣服的意义何在？
　　雀小七在跟他回来的路上明白了。
　　为了在回房间的这段路上，维持少主的尊严和体面。
　　他不能给其他人看到。
　　他遍体鳞伤衣衫破烂的样子。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能回到现实，索性就一直陪在小男孩的身边，反正他也看不见自己。
　　夜里，小男孩打坐到了凌晨才休息，雀小七支着下巴在他床边打瞌睡。
　　“不……”他轻轻的带着哭腔的呓语惊醒了昏昏欲睡的雀小七。
　　她看着小男孩像是做了噩梦的样子，一滴眼泪顺着还带着点婴儿肥的小脸蛋流了下来。
　　连被鞭打成那个样子，都没有流眼泪的孩子。
　　是梦到了什么呢？
　　虽然知道自己碰不到他，她还是伸出手想帮他拭去脸上的泪水。
　　没想到，这次却碰到了。
　　指尖触到泪水的那一瞬间。
　　小男孩消失了，周围的一切都消失了。
　　雀小七在一片漆黑中，什么也看不到，什么也摸不到。
　　她只能听见四周此起彼伏的哀嚎声、哭泣声。
　　像被无数泣血的冤魂包围。
　　只偶尔能听见哭嚎声中夹杂着几句声音低沉的话语。断断续续，听得不甚清晰。
　　“一定不能辜负全族的希望……”
　　“这是你的使命……”
　　“不择手段……”
　　“还不够好！还不够……”
　　“你要记住……你是全族唯一的……”
　　“太让我失望了……”
　　“你知错了吗……”
　　雀小七猛地睁开眼睛，埋着的头从亓官玥的腰间抬起，正对上他眸色暗沉的双眼。
　　天已经大亮，亓官玥也早已从入定中醒来。
　　他伸手将她鬓间垂落的发丝别到耳后，语气格外温柔。
　　“做噩梦了吗？”
　　不止为何，雀小七从这比平时更加温柔的语气中感受到了一丝危险和杀气。
　　她第一次在面对亓官玥的时候感觉到了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