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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 26 章 ...

  •   那日我醒得晚了些,起床时没见盛哥踪影,也不知他是去哪里做什么了。
      长久以来,盛哥也不是每天都在木屋里虚度光阴,偶尔也会这般见不着人影,据他所说是出门办事。可今日毕竟特殊,我甚至还跑去栖山山顶找了一圈,仍旧没见着人,才再次回到木屋,给他留了张纸条。

      「家里的桂花糖不剩几颗了,一会儿我会买些回来,不过今日有事会晚归,夜深之后记得在屋前给我留一盏灯。
      你回来时要是归(划掉)兔子水喝完了就给它添一些,但别添太多。
      另外,别总是没事绕它耳朵玩!!!」

      写完后,我去看了眼仍缩在窝里的归归,给它添好水和食物便出了门。

      医馆一如往年大门紧闭,帮活的小厮们正自觉在院中晒着草药,我径直去往药房,果不其然就见兄长正在里面配药。
      兄长在我一跨进房间的时候就抬头看来:“这么晚,还以为你在山上玩得乐不思蜀,连生辰都不过了。”
      我心想着今日就是我想乐不思蜀都没那个机会,对兄长做了个鬼脸,压低声音问道:“爹呢?”
      “和往年一样,已经上山去看母亲了。”兄长道。

      这个“山”说的并不是栖山,而是位于屹州南边的一座,屹州百姓都称呼它为“青冢山”。
      原本它是有个正经名字的,只是因为山上树木长青,风水极佳,世世代代的屹州百姓都选择将陵墓列其山间,久而久之,这山也就成了座青冢,让人忘了它原本的名称。
      母亲自生我那日命殒,葬于青冢山,至今也有十七年了。

      兄长长我四岁,对母亲的印象也不算深刻,我们兄弟二人也很少从父亲那听他说起过关于母亲的事。只不过屹州毕竟不是什么大地方,来医馆的又大多是熟人,平时随便闲聊两句,听多了也就能知道个七七八八。
      例如经常来医馆抓药的爷爷就是父母两家的旧识,据他说,母亲娘家原本在屹州内开了家小饭馆,就在医馆对街,而母亲从小就和父亲相识相知,真真可谓是“同居长干里,两小无嫌猜”,在当年屹州城内可是人人闻之欣羡。
      可就在母亲将及笄时,她的爹娘,也就是我的外祖父母想离开屹州,去外头寻找些珍奇物品作为母亲的及笄礼物,却没想竟在跨越泗水的时候惨遭风暴,无人生还。
      三年守孝期内,当年甚至还未及冠的父亲帮助母亲一步步操办完白事,几乎寸步不离陪伴左右,每日都是医馆饭馆两头忙碌。而等守孝期结束,他便隆重迎娶母亲过门。

      只是就和每次都会戛然而止的美梦一样,无论由何人来叙说,这个故事的最后接上的永远都是一声喟叹。
      据说,当年母亲生我的时候,父亲一见情况不对,立刻让人把整座屹州城的稳婆全都请去了医馆,自己也一直用尽全力去稳住母亲心脉。
      只可惜最终还是回天乏术,听闻当夜,父亲甚至都没有去看我一眼,在把所有稳婆都遣散之后就把自己关在屋内,亲力亲为地替母亲整理仪容,陪她坐了一夜,连兄长在外面喊他都不理。
      再之后,每到我生辰、母亲忌日这天,父亲就会在一早就上青冢山,亲自替母亲的墓冢清扫除草,再摆上几碟点心,同母亲聊上整整一日。

      多年下来,别说什么生辰礼物了,这日每当父亲一见我就总摆不出什么好脸色,语气也格外严苛,连兄长说话他都爱理不理。
      因此,我也不至于主动去他面前自讨没趣,通常都是在兄长的陪伴下度过这一日,等日落之后父亲回府,我们兄弟二人才得以错开时间上山祭拜母亲。
      这便是我每日的生辰。
      ——或许在父亲的眼中,我一直都是导致母亲离他而去的罪魁祸首吧。

      十七岁的生辰也没有任何例外,听说父亲已经上山之后,我暗自松下一口气,随即就听兄长又道:“等我把这服药抓完,一起先去祠堂。”
      “好。”

      府内筑有家祠,以供奉宣家列祖列宗,等兄长完成手里的活,我们就去往祠堂焚香祭拜,免得再晚些时候父亲抵达墓冢,还得劳烦母亲两头跑了。
      “娘。”我依着规矩上香叩拜,跪于蒲团上,怔然望着母亲的牌位,“谢谢您,我今天十七岁了。”

      我从未真正见过母亲,只见过她的画像,甚至也不知该用什么语气同她说话,只能每年简单与她分享一些还记得的琐事,偶尔倾诉些不能同父兄诉说的秘密。
      有时兄长还会在一旁调侃:“十六岁好歹没有白费,知道求学了。”
      “兄长!”
      我顿时赧然,对兄长低喝了一声,兄长随之对我揶揄一笑,继而收回视线,与母亲去说其他话了。
      渐渐地我压下心中羞愧,耳边回荡着兄长的声音,少顷后却在心中默默念叨——

      娘,三个月前,我在栖山上捡了个人……救了他的性命。
      我不知他从哪来,又往哪去,仔细想来,除了姓盛名归,和能够入梦以外,我可以说是对他一无所知。

      他这人吧,初见我时自己都半死不活的样子,还想着要杀我,后来呢也不知为何,又屁颠屁颠往栖山上逃命,再次被我给捡着一回,又救了一回。
      他不知从哪儿——哦,现在想来大约是我的记忆——反正他知道了我的名字,然后总喜欢“阿逸阿逸”地唤我。平时言行总没个正经,爱逗我玩,喜欢故意惹我跳脚,但要是我做出真生气了的模样,他又会眼巴巴地来讨好我,再逗我笑。

      他这人特别奇怪,从没吃过茯苓饼,怕苦,爱吃糖,一袋桂花糖能被他四五天就啃完,也不怕吃坏了牙。
      他曾对我说,我会成为一名非常优秀的大夫——尽管我也不懂他对我的自信究竟从何而来。而下雨天时,他曾去逗蚂蚁玩,说过些陌生又可怕的话,但也会在看见有兔子在路边淋雨的时候放下自己的伞,然后和我一同淋着雨放肆奔跑。
      现在那只兔子被我们一起养在木屋,我给它取了个名叫归归。

      就是这样古怪的他,会像我憧憬的梦师一样进入人的意识,在向我道歉时特地为我造了一场盛大的美梦。他带我在自己的记忆中跨越了屹州背后的崇山峻岭,带我一一走过外面形形色色的大陆,带我离开了这座深井,走向了更广袤的天地人间。
      娘,屹州外的尘世并非深渊,而是光明。

      可能正是因为入梦的这段经历,我对他——对盛哥的看法似乎已经超过了原先的好奇。我会在他失控时生气和害怕,会在他确实如我所想那般光风霁月时欣喜若狂,我发现自己会在看着他时不由发怔,会享受他为我念书时的嗓音,会紧张他的身体,会因为他而努力变得更好……
      我竟会想要让他一直留在我身边……

      娘……或许您能告诉我,这究竟是为什么吗……

      宁静的空气中忽有一道轻声——“嗒、”
      我倏忽回神,就见是刚上的香因为燃了好长一段,香灰承受不住重量,陡然落了进香炉。
      我下意识地侧首一瞧,兄长正一脸探究地望着我,见我看过去后便失笑道:“小寿星,心里头都在嘀咕些什么呢,喊你老半天了。”
      “哪……哪有嘀咕什么。”
      这话一瞬间让我感觉那香灰是落到了自己的手心,我做贼心虚似的收回视线,揉着自己的手,磕磕巴巴反驳:“真没什么,就发了会儿呆……”
      兄长闻言后又是一声轻笑:“那看来是坐不住了,心里已经想着今年的生辰礼物了。”
      话音未落,我手中动作一停,猛然朝兄长看去。

      十几年来兄长给我的礼物从未断过,此时一句话便勾起我的好奇心来,将我还没得出答案的问题又塞回心底去了。
      “真该给你拿面铜镜来看看自己的模样。”兄长毫不客气地埋汰我一句,起身后把我也从蒲团上托了起来,“走吧。”

      我跟着兄长离开祠堂,很快回到药房。
      闻见药材味的刹那,我还以为今年的生辰礼物会是什么珍贵药材,随即就见兄长走去桌后弯身拿出一件东西,摆上桌面缓缓展开。
      “针具?!”我惊道。
      布包上整整齐齐排列开九根银针,兄长将其往我面前推了推:“看你最近背书进步这么快,总得奖励你些东西。怎么,不喜欢?”
      “当然喜欢!”

      医馆中规矩不少,就行针这点,除了父亲和兄长以外,任何帮忙的小厮都没有权利单独行针,更不会拥有自己专属的针具。
      若是放在去年,我定是不会对此有什么异议,甚至还会对这样的礼物嗤之以鼻,可毕竟时过境迁,最近在医馆帮忙的时候,我跟在兄长身边观察学习,就总想着若是能有套自己专用的针具就更好了。

      我立刻上前给兄长一个熊抱:“还是哥最疼我!”
      “十七岁了,还跟个孩子似的。”兄长笑道。
      我哼哼两声,将记忆里兄长不知何时说的话开玩笑一般丢还给他:“你以前还说过希望我能随心所欲地做自己,怎么这会儿就不乐意了。”
      “是是是。”兄长乐得应和,“其他事哪有让你开心重要。”
      我得意地冲兄长傻笑两下,回头小心翼翼地捧起我的礼物,把几根银针一一拿出来观摩。

      少顷后,就听兄长平静唤了一声:“阿逸。”
      我全般注意都在手里这套新道具上,随口“嗯?”了一声。
      在我视线的角落中,兄长双唇微启,却在停顿了会儿后才温和地凝眸,缓声道来:
      “我们阿逸新的一岁也要平安顺遂,安逸无忧。”

      ——平安顺遂,安逸无忧。
      一如兄长每年对我的祝福。

      我放下手中针具,转身认认真真点了点头,灿然一笑:“谢谢哥!”
      “好了,先把东西收拾起来吧。”兄长在我肩上拍了拍,“刘伯陪父亲上山去了,估计要过一会儿才会回来,哥亲自下厨给你做长寿面去。”
      闻言我立即叫好,收拾好自己的礼物塞进袖袋,连忙跟着兄长出门。
      然而当我一只脚才踏出门框时,就听见兄长喊了声:“刘伯?”

      屋外院子里铺晒草药的小厮们已经不见了踪影,刘伯从药材见匆匆走过,闻声停下脚步:“大公子……”
      转眼他看见我:“小公子也在呢。”
      他面色凝重,兄长便问:“发生什么了?您不是和父亲一起上青冢山去了吗?”
      刘伯往身后前厅悄摸觑了一眼,回过头来低声回道:“我是和老爷上山去了,结果到地方一看,夫人墓冢四周污七八糟的,碑还坏了一角,只能回来找些修补的东西。”

      霎时我同兄长面面相觑一眼:“怎会如此?!”
      刘伯道:“前几日不是下了几场暴雨吗,估计就是那时候。”
      兄长皱起眉头,又问:“前两月也不是没有过暴雨,顶多沾些泥沙,这次怎会……”
      “时间久了,山顶上泥沙日渐松软,平时也是侥幸无事,这回被这么一冲就冲下来了。”刘伯叹了声气,“不止夫人的墓,我去另几条山路也看了眼,基本都是这个情况,现在正要去挨家挨户通知呢。”
      说罢,他又长吁短叹一声,指了指身后:“老爷现在心情不怎么样,小公子,一会儿要不先跟我一起走吧。”

      不用刘伯提醒,我也知道现在和父亲碰面绝不是个优选。
      “可是娘的墓……”我喃喃。
      “没事,阿逸,你就和刘伯去吧。”兄长道,“我和父亲去收拾就行了,今日你生辰,红白相冲终归不好。”
      一旁刘伯也深以为然。
      我张了张嘴,但还未等说些什么,就下意识地抬眼看去。

      父亲从前厅后门步出,目色沉重地朝我们三人看了过来。
      “你们都站在这做什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第 2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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