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敬颂冬绥》Rjh冉嘉海

1、初识于春 文理分班

　　（1）
　　2016年2月28日，酉城，晴。
　　虽已是临近三月，酉城这座南方小城的天气却依旧寒冷，天空那一轮太阳散发着明晃晃的光，然而照在人身上人感觉不到丝毫的暖意。
　　用某人的话说，末冬时节的太阳和冰箱里的照明灯没啥区别，只能照明不能供暖。
　　紧了紧身上的蓝色大衣，少年慢吞吞地走进校园大门。
　　明天就是酉城二中高一下学期开学日，本学期是文理分科的第一个学期，文理分科名单早已贴在校园公示栏上，供高一学子寻找到自己的新班级。
　　大概是因为明天才开学的缘故，今天校园内的人并不多，公示栏前，蓝衣少年一个人静静站立。
　　少年在贴有新分班的名单上寻找自己名字，脑海里回想起当得知自己选择去文科班时原班主任那如释重负的脸色，有些好笑。
　　“不就是物理化学一共才考二十多分嘛，还不是因为它考得太难了。”少年嘀咕一句，又专心浏览起墙上的名单。
　　“23、24、25、26……”心里默念着每个文科班，前面几个班都没有自己的名字。
　　“后面的班级都在五楼了。”少年有点不满，楼层太高去食堂都不方便。
　　“28，呼……”少年看到自己的名字，长舒了一口气，再看到28班后面的括号标有重点二字，嘴角上扬露出愉悦的弧度，“还不错，没去平行班。”
　　心满意足，少年抬起头，额前有些长的刘海略微拂过眼睛，一阵痒意传来，少年忍不住摘掉眼镜，揉揉眼。
　　眼前立即变得模糊，整个世界都被打上马赛克，少年颇为不适应这种看不清晰，立刻戴上眼镜。
　　少年看了一眼不远处的教学楼，那里是高一教学楼，也是他未来一年半内生活的地方。
　　再度看了看教学楼，少年转身离去，明天，就是新的开始了啊。
　　冬日下的阳光，将少年的身影拉得格外修长，在少年身后留下一道痕迹……
　　寒风吹过，墙上的名单飘荡起伏，只见在28班名单上，最后一行名字上写着：顾冉。
　　而没过多久，某道身影来到墙面，看着28班的名单，手指轻触一个个名字，最后停留在顾冉二字之上的一个名字……
　　（2）
　　回到家中，已经是临近傍晚，少年走在老旧的楼梯上，脑子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到了五楼，一扇普通的防盗门上还挂着过年时贴上的福字，门左右贴的对联还是少年自己写的。
　　开了门，明黄色的灯光让少年眯了眯眼，熟悉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
　　“回来啦？快洗手了吃饭。”
　　换了鞋，少年看着背对着自己的中年妇女，脸上笑意十足，小心跳到中年妇女身旁，嬉笑道：“妈，今天做了什么好吃的啊。”
　　说着伸手向灶台上的菜抓去。
　　“哎呀，你这个细娃儿点都不爱好，快去洗手。”中年妇女，也就是少年的妈，一手炒菜，一手打掉少年的手，将少年推出厨房。
　　“怕什么，我手又不脏。”少年撇撇嘴，但还是乖乖去卫生间洗手。
　　将一道道菜端上餐桌，少年给母亲盛了一碗饭，递上筷子。
　　母子俩享受着每日的温馨时刻，少年埋头扒饭，时不时称赞好吃，让中年妇女脸上笑容灿烂。
　　“冉冉啊，明天就开学了，你被分到哪个班了啊？”中年妇女询问少年。
　　“28班。”少年看自己母亲殷切的目光，又补充了一句，“文科重点班。”
　　“重点班？好好好…”中年妇女松了口气，随即又叹了口气，“重点班好是好啊，可惜，要是你高一上学期好好学听人家张老师的话，就可以读理科了，这文科总归是没有理科吃香啊。”
　　“哎呀妈，你就放心吧，谁说文科就一定不如理科了，况且我还是读的重点班。”少年满不在乎，给母亲夹菜，“吃饭吧妈。”
　　“哎，好，妈不多嘴了，吃饭吃饭。”中年妇女目光慈爱，只是眼神之中，一道隐晦之色一闪而过，而埋头吃饭的少年丝毫没有注意到。
　　（3）
　　第二天，少年没有一早就去学校，躺在床上享受着开学前最后一个赖床。
　　高中开学第一天一般都是晚自习，昨天已经知道自己班级的他自然不需要那么早到。
　　待他醒来时，母亲早已不见人影，只有餐桌上的两个包子和一碗稀饭还留着余温，旁边白色便利贴上，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冉冉，醒了起来吃早饭，不准饿着。”
　　少年小时候听母亲说起她的年少时代，没有书本，没有钢笔，只有放不完的羊和割不完的猪草，那时候把用旧衣服缝制的书包往草地上一扔，整个人可以编狗尾巴草一整天，不用像现在的孩子，上学从清晨到夜晚，除了书本就是试卷。
　　狗尾巴草真的能编一整天吗？少年冒出这么个奇怪的念头。
　　这年头，男孩子除了游戏，女孩子除了追剧还有什么是孩子们能乐此不疲做一整天的？
　　摇了摇头，把这个乱七八糟的想法甩出脑外，少年拿起早餐，一会儿还得去店里帮忙。
　　（4）
　　用什么话来描述酉城这座南方的不知名小城呢？
　　是介绍那几条大致呈南北方向延伸的街道，还是说说那个所谓的陶渊明笔下的桃花源景区？或者谈一谈那条在城内蜿蜒，被顾冉的地理老师声称永远不可能出现在地理试卷上的小河沟？
　　太普通了，这座城市和南方万千小县城一样，隐于西南山区的角落里，在这片土地上的人们过着平淡无奇的生活。
　　上大街上一看，每个人脸色平静，脚步缓慢，没有大城市那种所谓的路人形色匆匆的感觉，整座城市都处在一种悠闲又舒适的节奏之中。
　　嗯，总的来说，这是一座适合平静生活的城市。
　　少年戴着耳机，穿过街道，目光随意扫过来往的人群，脚步稍显快，这个点店里应该开始忙了起来，他要尽快赶到目的地。
　　再度经过一条商业街，一家外表刻有白色浮雕，上方招牌写着“甜心岛”三个彩灯字的甜品店出现在眼前。
　　明净的橱窗上贴有新年快乐等卡通画，暖色调灯光照亮橱窗里一个个外表精美的样品蛋糕，店里左边摆放着几张小桌子，中间有一个蛋糕柜，全是新鲜的蛋糕面包饼干，右侧是一排货架，各式各样的乳制品整齐有序摆放着，最里面的收银台面前已经排满了人，
　　店内的客人大多是一些家长，带着小孩来，甜品店旁边就是一家幼儿园，小孩子嘛，对对甜品这种东西总是没有抵抗力。
　　少年刚进门，便被收银台前的女收银员一眼看见，赶忙大喊：
　　“顾冉，华姨在后厨，你去把甜品拿出来，我这走不开。”
　　“好勒，安姐。”少年回应一声，两人对话平常，似乎早已熟悉彼此。
　　顾冉甩了甩额前的头发，从一侧进入收银台后的小门来到后厨。
　　推开门，只见那熟悉的人身着白色厨衣帽，手上正捏着裱花嘴给一个蛋糕涂着奶油，顾冉叫了一声妈，手上却不停，从某处拿出同样的白色厨衣帽穿戴上。
　　“来了，吃了早饭没？”中年妇女转过身看着正穿戴衣服的顾冉，关心道。
　　中年妇女，也就是顾冉的母亲，收银员口中的华姨。
　　“吃了的。”顾冉戴好口罩和手套，麻利地抬起桌上满盘的蛋挞，往前台赶去。
　　“慢点别摔了。”母亲在背后喊道。
　　“晓得啦。”顾冉回应一句，人已经出了后厨门。
　　（5）
　　前台，被顾冉称作安姐的收银员熟练得结账收款向每位顾客说欢迎下次光临，眼睛一瞟，正好看见顾冉抱着满盘的蛋挞从后厨走出。
　　“放在那，用包装盒装好，一盒八个。”安姐招呼了一句，又开始忙着这边应对顾客。
　　“又不是第一次做了。”顾冉嘟囔，手上却不停，将每个金黄圆润的蛋挞放进精美的包装盒里。
　　然后转身将一盒盒蛋挞交给顾客，笑容灿烂，“谢谢品尝。”
　　家长倒是很淡定，只有那还不到收银台高的孩子颇为迫不及待，伸手举过头顶，示意把蛋挞给他。
　　顾冉有些好笑，但还是很温和地低下身，“小朋友，给你！”说完把蛋挞递给孩子。
　　家长付款给安姐后，一手牵着孩子，嘴里絮叨：“回去吃饭了才能吃。说完不分由说，拉着孩子离开店里。
　　顾冉则重复刚才的动作，装好，递出蛋挞，再度装好，递出蛋挞……
　　温馨的小店里，三个人忙碌着。
　　（6）
　　冯诗晴站在吵闹的班级门口，呆呆的出神。
　　她说不清楚自己是什么感受，也忘了当时心里抱着一种怎样的冲动和情绪，在那张文理分科志愿表上填了文科。
　　一种声音一直围绕着她：去文科，反正你成绩都不好，学什么都是学，还不如离他更近一点，未来两年多都能看见他，不是很好吗？
　　可父母殷切的目光却让她不敢直视，他们希望自己留在理科班，理科以后考大学什么的都更有优势。
　　最终她听从了自己内心，选了文科，父母没有多说什么，可是每当父母不经意间叹气她的心就一点一点往下沉。
　　真的，做的不对吗？
　　在走廊酝酿了好久，冯诗晴在心里默念着某个名字，仿佛默念这个名字就会出现一种魔力，让她忐忑不安的心平静下来。
　　最终，她踏进了门口，入眼尽是一片陌生的面孔。
　　一想到早上自己来学校时父母沉默不语，就看着她出门，冯诗晴只感鼻子略微酸涩，低下头，快步走到教室最后一排，寻一个没人的位置坐下，眼睛快速扫视了一圈教室，没有发现那道熟悉的身影，头更低下去了。
　　他去哪了？还没来吗？路上有什么事情耽误了吧？他会注意到我吗？会不会……会不会……
　　冯诗晴看了一眼身旁的空位，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心里升起一丝期待。
　　或许，会有个好的开端？
　　（7）
　　在送走了店里最后一位客人，顾冉和安姐全身无力，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今天这个客流量比平时好几天的客流量都多。”安姐揉了揉数钱数得酸痛的手，喃喃道。
　　顾冉嗯了一声，算是回答。
　　“哎对了顾冉啊，你选的文科还是理科，分到哪个班去了啊？”突然安姐转过头看着一脸累容的顾冉，问道
　　“文科28班……今天……卧槽。”顾冉脸色大变，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二话没说脱下厨衣帽就往店外跑
　　“安姐，给我妈说一声我去学校了！”
　　“这孩子，一天天的也不看个时间。”安姐看着急冲冲的背影，摇摇头。
　　（8）
　　冯诗晴频频抬起头看向教室门口，每次又很快低下头。
　　他怎么还没来呀，第一天不会就迟到吧。
　　然而当注意到那道熟悉的身影走进教室时，冯诗晴还是感觉心跳漏了一拍。
　　挺拔的身形站立人前，白色毛衣外是简单的牛仔外套，永远平静的目光，审视着周围，不一会儿，那人目光收回，走到一个无人的角落里，安静坐下。
　　冯诗晴看着那道目光毫无波动地略过自己，紧接着那道身影逐渐走到自己的右后方角落里坐下，沉默不语，一时间，心情更加复杂。
　　什么都没变，可是自己好像做了太多改变。
　　但何曾，有人注意过？
　　冯诗晴呆呆看着墙上的时钟，没人关心她在想什么，来往的人都很热闹，他们不关心一个陌生女孩的心思，他也不会……
　　（9）
　　时间到了下午六点，教室里几乎坐满了人，只有冯诗晴的身边位置还是空空如也。
　　不是没有人想过来这里，但来的人看到那个女孩失望的神情，和隐隐间那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就不自觉绕开了。
　　那个女孩，好像很难相处的样子。
　　是啊，人都是一种向往认可和依赖的生物，对于每个到新班级的人来说，陌生的环境，陌生的人或多或少都会让他们不自然，谁都更愿意和看起来好交流的人相处。
　　没人愿意接受冷漠的，大多数人希望得到友善。
　　眼看着教室里其他人都和自己周围的同学聊得火热，冯诗晴原本低落的心情更加潮湿。
　　是啊，人太多了，他怎么会注意到我，他们又怎么会注意到我。
　　这个女孩无声地沉默着，把自己整个人都放在了心里下起的那场雨中。
　　原来人和人真的可以隔得那么近，却又那么远。
　　“叮叮……”教铃响起，班级迅速安静了下来，同学们乖乖坐好，等待老师的到来。
　　没等来老师，倒是有一位不速之客闯入了教室门口。
　　“呼呼……”顾冉大口喘气，手扶着教室门，胸膛剧烈起伏着，累得不轻。
　　刚才在店里看了一眼时间，距离上课不到二十分钟，店里离学校又远，顾冉下车后飞快奔向教学楼。
　　你别说，飞跑上五楼属实有点折磨人……
　　不过还好，总算是赶到了，看样子老师还没来，顾冉松了口气，准备歇一会儿找个座位坐下。
　　不过人生往往都是事与愿违，就在顾冉脑子里想着这些，身后却传来一道中年男性的声音
　　“你还在这杵着搞莫子（站着干什么）？”
　　“啊？”顾冉回头，对上一位不怒自威的国字脸庞，看起来三十多岁的年纪，英武的外表让顾冉啧啧称奇，这么多年终于遇到一个帅气的班主任了。
　　不过，这班主任看起来怎么那么眼熟呢？
　　等等？这不是老在厕所门口抓抽烟同学的年级主任嘛。
　　？？？
　　年级主任，是我班主任？
　　……
　　不是吧，这八辈子修来的运气都让我给撞上了，我还第一天就迟到了……
　　顾冉只觉得万念俱灰。
　　“新来的是吧？不会找位置坐下？”周立鑫一连发问，语气平淡，在顾冉耳里却无异于平地惊雷。
　　“噢，我我我马上坐下。”顾冉反应过来，眼光瞟了一眼教室里的座位，瞬间爆炸。
　　貌似没有空位啊……
　　这下顾冉站在原地，思绪凌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班主任可没管他，迈过门口，扫视了一圈教室里，指着某个不易注意的角落，“去那里坐下。”
　　“哦，好。”顾冉顺着班主任的指向，才发现在教室左后方的一个地方，一个女生低着头而她的身旁，刚好有一个空座位。
　　刚才那个女生一直低着头，以至于顾冉都没注意到这里，直到班主任说话，那个女生似乎察觉了什么，抬起头，一双黑亮眸子对上顾冉的眼神。
　　欸，这个女生眼里好像有些……泪水？
　　顾冉整个人更蒙了，这这这人家貌似心情不太好啊，我过去会不会打扰到人家？
　　“emmm。”顾冉内心无言以对，只能硬着头皮往那个方向走去。
　　小心翼翼地坐下，半转身对那个女孩微点头，算是打招呼。
　　然后沉默。
　　两个人各自偏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10）
　　周立鑫一进教室还是引起了一阵小骚动的。
　　有人认出了他年级主任的身份，大部分是男孩子，原因嘛就是老在各楼层厕所看到过这位威严的年级主任一手抓一个同学，像提着小鸡仔似的拖到年纪办公室，关上门里面一阵惨叫连连，令来往的同学不寒而栗。
　　当然，年级主任可不会动手打人，他们会用一种“温和”的方式让你明白违反校规校纪的下场。
　　还有的人是惊呼他的样貌，大部分是女生，方正的国字脸，刀削的面庞永远都是一副严肃神色，看着三十多岁的年纪，那种成熟男性的气质和威严的面庞让他格外有吸引力。
　　不过我们这位班主任看上去格外高冷，进来后就对顾冉说了一句话，之后再没讲话，坐在讲台上，写着什么，底下的同学见自己新班主任的冷漠气势，也不敢说话。
　　“叮咚-”并不悦耳的下课铃声响起，那位高冷的班主任走出教室，留下教室里瞬间放松的同学们。
　　“轰。”人群顿时爆发声音，憋了一节晚自习的同学叽叽喳喳说个不停，教室里声音杂乱不堪。
　　顾冉坐在冯诗晴身边，虽然微偏着头，眼睛余光却一直观察着自己在新班级里的第一位同桌。
　　这个女孩子的情绪，貌似很低落啊？
　　自己要不要做点什么安慰一下人家？毕竟以后都是同桌了，这不得提前打好关系？
　　不过第一次见面，是不是有点自来熟了，万一人家正在闷头上，不想理人怎么办？
　　我们顾冉同学真就一新世纪大好少年，向来奉行与人为善，乐于助人的守则，胡思乱想中，神色不停变化。
　　而一旁的冯诗晴却完全不一样，她的心思全放在了回忆之中。
　　两个人各怀心思，气氛诡异。
　　这种诡异直到一个人的到来才被打破。
　　顾冉脑子里天马行空，丝毫没有注意到背后有人正悄然而至，一双手抬起，缓缓向顾冉接近。
　　手抬起的影子投在冯诗晴的侧脸上，引起了她的注意，偏过头，就看到眼前的一幕。
　　“你？”冯诗晴刚开口，把顾冉从沉思中拉回来。
　　“啊？”顾冉也转过头，下一刻肩上有股大力降临，一双手环抱住顾冉的肩膀，在他耳边响起矫揉造作的声音：“小二儿~人家好想你啊。”
　　“我TM……”顾冉一听就是知道是谁，瞬间大怒，反手向上抓住背后之人的头发，“梨树你少跟我扯这些恶心的东西。”
　　“卧槽疼疼疼……你属猫的啊伸手就抓头发。”背后被称为“梨树”的人大喊大叫，立马松手，远离顾冉。
　　“你小子来新班级上来就给我这么一套？”顾冉斜睨，看着一脸不爽的梨树，心里跟三伏天喝了一瓶冰可乐似的。
　　谁叫这小子用那种声音恶心自己，一想到刚才梨树说的话，顾冉激灵灵地打了个寒战。
　　“我靠，我跟你友好地打招呼你还这么对我。”梨树，原名黎树，一边整理自己被顾冉抓乱的头发，一边哼哼唧唧，脸色不善。
　　“小心我把你小时候穿过裙子……呜呜。”还没等黎树说完，顾冉飞快上前捂住黎树嘴巴，拖着他往教室外走去……
　　冯诗晴坐在座位上，看着那被拖着离开的黎树满脸挣扎，“噗”的一声笑起，原本沉闷的心情好了一点。
　　少年们的心思太脆弱易变了，他们可以为喜欢的人而苦恼，也会因为一个好笑的事情露出笑容，这就是少年时代的人儿，他们的这种表现，往往是用另一个词形容：单纯。
　　是的，单纯，单纯的爱，单纯的笑，单纯的难过，单纯的喜怒哀乐，少年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无关其他，只因他们是少年。
　　（11）
　　夜晚的凉风吹过中空的走廊，阳台上顾冉和黎树勾肩搭背，透过斜对面明亮的窗台，看着那群活力四射的同学。
　　“你怎么想到来这啊？不是说要学医嘛还来学文科。”顾冉哈哈一笑，揽着黎树的肩膀，很是高兴。
　　黎树，是他从小玩到大的发小，两家人住的很近，一直有来往。
　　刚才进教室太着急，加上后面又遇到了班主任，以至于顾冉都没来得及好好观察班级里的同学们，自然也就没发现黎树也来到了28班。
　　“我大哥说学医太难了，我想了想我以后要是拿着把手术刀在病人身上划来划去……啧啧啧，想想都吓人。”黎树头摇的像拨浪鼓，身子做出打寒颤的动作，滑稽又怪异。
　　“切，你可拉倒吧，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来文科是为了什么。”顾冉给了自己这位相处多年的小伙伴一个白眼，撇撇嘴，说道。
　　“你说什么……那也比你物理化学加起来才考20多分好。”黎树突然像炸了毛的猫，他自然知道顾冉说的话指的是什么，当即毫不留情地抖出顾冉的糗事。
　　“TMD我那是保存实力，不让老张把我留在理科班……”
　　“你什么货色别人不清楚我还不知道？考20多分都是你人品爆发了。”黎树嘴上根本不饶人。
　　“我呸，来来来，以后比比？”
　　“来就来，谁怕谁啊。”
　　……
　　两人说着又开始嘻嘻哈哈打闹，这么多年两个家伙都是如此过来的，打赢打输都不记过。
　　“叮叮……”突然上课铃声响起，刚还打成一团的两个少年马上松手，不约而同跑向教室。
　　“顾冉你等等我……”
　　长长的走廊里，黎树的声音久久回荡。
　　（12）
　　飞快跑进教室，顾冉压根没有理会背后黎树的呼喊，径直回到座位坐下。
　　冯诗晴还是老样子，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感觉到有人接近，她抬起头看了一眼正准备坐下的顾冉，勉强扯动一下嘴角，算是打过招呼。
　　“嗯？”顾冉一愣，不过旋即面露笑容，算是回应。
　　第一节晚自习的诡异尴尬气氛总算是缓解了。
　　第二节晚自习不是班主任的课，而是一位约莫二十七八岁的年轻女教师，齐耳短发，脸上化着淡妆，似乎还有些害羞，不过看到眼前这群不过十五六岁的孩子们，还是很大方地做了自我介绍。
　　“欢迎新同学来到28班，我呢就是你们接下来两年半里的语文老师，我叫田琼，很高兴能和大家一起学习，面对高考……”客套直接的开场白，对于顾冉来说没有太多兴趣，听到前面的老师的姓名后他开始看着窗外的夜景。
　　酉城的冬末虽然寒冷，但夜空却很明朗，再加上这座小城夜里的灯光并不过于通亮，还能依稀看到闪烁的星星点点。
　　顾冉很喜欢星空，因为一个很重要的人曾经给他说过，星星，会告诉他前进的方向。
　　他，一直记得。
　　（13）
　　“叮咚！”随着最后一节晚自习的下课铃声响起，整栋教学楼都开始震动，无数学生涌出教室，踏向回家的路。
　　顾冉跟黎树打了一声招呼，便让他先回去，自己则还要去店里帮忙。
　　这会儿外面正是人群最多的时候，顾冉坐在教室里，打算等人流少一点再下楼。
　　令顾冉有些意外的是，一旁的冯诗晴也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你……不回家吗？”顾冉有些小心地问道。
　　“嗯。”冯诗晴微不可闻地回应了顾冉，过了一小会儿似是感觉不妥，又说了句：“外面人太多了。”
　　顾冉听懂了女孩的意思，没再说什么，坐在位置上，低头悄悄拿出包里的手机。
　　“你？”冯诗晴注意到顾冉的动作，瞪大眼睛。
　　“嘘--”顾冉赶忙做出嘘声的手势，“别让我们班主任看到了，这会儿他还没走呢。”
　　学校有明确规定不能带手机到学校，顾冉今天走得急，便忘记将手机留在店里。
　　这会儿在教室里太无聊，想着玩玩手机。
　　冯诗晴看着眼前少年把手指放在嘴前的动作，微微失神，回忆里莫名有些熟悉。
　　顾冉没再说什么，专心致志看起了手机里的小说。
　　冯诗晴开始偷偷观察自己这位同桌。
　　少年的脸庞算不上多帅，只能说清秀吧，但眉间舒展开，有一种温雅之感，黑发干净利落，过长的刘海遮住了少年的额头，让人很难注意到他的眼神，整个人的衣服异常洁净，貌似还有一股奶油的味道。
　　奶油小生？冯诗晴脑海里突然冒出这个名称，觉得和这个男孩还真有那么点相搭的意思。
　　和他的感觉，很不一样，但是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两个人各有特点。
　　等等，为什么会拿来人家和他对比呢？冯诗晴突然领悟到，这样的对比很不尊重人，哪怕眼前的少年并不知道她此时此刻所想。
　　五分钟后，顾冉放下手机，起身朝冯诗晴笑了笑，“我先走啦。”
　　“好。”冯诗晴还没回过神，应了声。
　　“对了，我叫顾冉，以后就是同桌啦，明天见！”顾冉见自己这位同桌还在发呆，有些尴尬的做了个自我介绍，说完转身离开。
　　“嗯……啊？”冯诗晴抬起头，顾冉却已经飞跑到了门外。
　　“顾冉吗？”冯诗晴念叨着，想起了昨天在分班名单上看到过这个名字，在他的名字下就是顾冉。
　　想了想今天有些不礼貌，新同桌说话时大部分都只是应一个字，冯诗晴有些后悔。
　　明天再给他介绍自己吧。
　　想到这，冯诗晴不禁又抬起头，看向教室的某个角落。
　　那里，他还没走。
　　冯诗晴说不上来自己现在是什么感受，想要离开，眼神却依旧偷偷望向那个人。
　　他不喜欢跟着人群里拥挤，从初中开始每次下晚自习都是等众人散去，然后一个人离开学校。
　　这个习惯，是冯诗晴用了两年的观察才得到的。
　　不喜欢和人群挤车是真的，想要靠近他，也是真的。
　　只是这份靠近，终究是徒劳无功。
　　（14）
　　顾冉下了楼飞快在空荡许多的校园里奔跑，这个点得快点，不然高年级的人下课了还是麻烦。
　　酉城的教育资源很不平均，城里就一所高中，每个年级的人数众多，所以领导们不得不实行错峰下课。
　　顾冉现在是高一，下课时间最早，真正惨的是高三党，啧啧啧，比高一足足多上一节课的时间。
　　顾冉这会儿还要去甜品店一趟帮忙收拾，老妈忙碌一天了，自己多做点，让她多休息一会儿。
　　坐上公交，顾冉望着窗外飞快逝去的风景，心里突然想起自己在店里忘记时间狼狈脱下工作服跑去赶车，哭笑不得。
　　下了车，马路对面就是甜心岛，店里还依稀看得到几个客人在购买蛋糕。
　　进了店，安姐已经不在，只剩下母亲在柜台忙碌。
　　“回来了？”顾冉刚进门，母亲就看到他。
　　“嗯，我们下课了。”顾冉来到柜台前带上工作服，无论什么时候，工作时间都要穿上工作服，这是对顾客负责，也是对自家招牌负责。
　　“今天去新班级感觉怎么样？”母亲询问顾冉。
　　“还好啦，第一天没认识几个人，哦黎树和我在一个班。”顾冉边递给顾客蛋糕，回答母亲的话。
　　“黎树也在？那好啊，两个人在一起学习有个伴。”顾冉母亲脸上有了笑意。
　　为人母，她很清楚自己的这个儿子内心有多封闭，走进去，不难，走到深处，几乎不可能。
　　黎树这孩子，算是她从小看着长大的，也是为数不多能在顾冉的心里面有位置的人。
　　“嗯，挺好的。”顾冉忙着招呼顾客，朝自己母亲挥挥手，算是回应。
　　“那……老师们呢？见到过所有老师了吗？”顾冉母亲脸上有些犹豫之色，但最终还是问了心里想问出口的问题。
　　“啊？”顾冉送走最后一位顾客，歪过头，想了一下，“还没呢，今天晚自习就认识了三位老师，班主任，语文老师和历史老师。”
　　“哦，那明天应该就能见到所有老师了吧？”顾冉母亲继续问道。
　　“对啊，妈你怎么突然想起这个？”顾冉有些好奇。
　　“害，你这孩子，我这不是关心一下自己儿子新班级的情况嘛，难道也有错啊。”顾冉母亲眼中那抹隐晦之色再度闪过，佯嗔道。
　　“没有没有，我哪敢说你错了啊，我知道妈是关心我。”顾冉赶忙陪笑，打着哈哈。
　　母子两人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聊着，平淡无奇的对话，却是绝大部分人最真实的写照。
　　当顾冉想要帮着收拾店里，和顾母一起回家时却被顾母推出了店门。
　　蛋糕店今天客流量太多了，需要收拾到很晚，心疼儿子的顾母想到明天一早顾冉就要上早自习，让他先回家。
　　“妈我不回去，我帮你收拾完了我们一起回去。”顾冉赖在门口不走。
　　“你别给我添乱就好了，去去去，回家休息，明天就正式上课了，你的任务是好好学习知道吗？”顾母丝毫不让，硬推着顾冉出门。
　　“哎行行行，我走行了吧。”顾冉翻翻白眼，心里却流过暖意，母子连心，他怎么可能不懂顾母的心思。
　　“那你快点收拾完了回家，我在家等你。”顾冉对自己母亲说道，这会儿也不过十点左右，公交车什么的都还有。
　　“回去睡觉，别等我。”顾母的声音越来越小，顾冉摇摇头，逐渐走远。
　　（15）
　　冯诗晴最终还是等到和他一起出学校了。
　　只不过两人一前一后，隔着三米的距离。
　　这三米，就是她和他之间那道逾越不过的沟壑。
　　两年了，这段距离，一点都没少。
　　冯诗晴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可以和眼前的他，并肩而行。
　　好远的梦啊，也只有在梦里才会出现吧。
　　两个人默不作声，步伐去出奇地一致。
　　跟随他，观察他，模仿他，这算是两年来冯诗晴做的最多的事。
　　可能，未来还会一直这样做下去，直到……
　　跟着他，一起上了公交车，他在倒数第四排，她在倒数第一排，两人都望着窗外。
　　至于他们内心的想法，只有他们自己知道吧。
　　街道的人群和商店飞快在眼前闪过，留下无数流线不断划过视线。
　　没有人知道它会延伸到哪，一如冯诗晴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要持续多久。
　　“前方到站，碧净广场，请下车的乘客依次从……”听到熟悉的电子提示音，她知道他到站了。
　　你说，一个人可以观察另一个人两年的时光，那为什么，他们之间的距离还是会那么遥远呢？
　　就像他下了车，从人群中穿过，目光里永远都是平静如水，不会有周围的人，也不会有她。
　　可她还是会盯着他远去的背影，直至看不见……
　　（16）
　　冯诗晴下了车，一个人默默朝回家的路前行。
　　已经是十点过，酉城的街道上泛起冷意，行人都加快脚步，不愿逗留。
　　冯诗晴有些发怵，因为到她家的道路上有很长一段是没有路灯的，以往的她每次经过这段路程都会有些害怕。
　　嗯？等等，为什么从这一段开始也没有路灯了？冯诗晴没走多久，就发现眼前的街道也不像往日般明亮。
　　“不会吧。”冯诗晴心里无力吐槽。
　　小区外这一片地区居然全部停电，连公共路灯都熄灭了。
　　冯诗晴更紧张了。
　　看着眼前昏暗的人行道，以及远处那隐隐可见的家的楼栋还亮着灯光，冯诗晴咬咬牙，在心里给自己打气。
　　没事，就是一段路而已，很快就到家了。
　　今天上课没有带手机，连个照明物都没有，冯诗晴只能靠着记忆，缓缓向前走去。
　　心里却不自主地打起了鼓。
　　自己平时在母亲和邻居日常交流听到的关于这条路的传言一个个从脑海里冒起。
　　什么有人拿着水果刀抢劫，喝得烂醉的酒鬼会拦住过往的行人……
　　越说越怕，冯诗晴能明显感觉到心跳在加快。
　　嗒嗒……要命的是，背后传来脚步声，这让本就紧张的冯诗晴心跳加速。
　　冯诗晴不得不加快脚步，两只手用力握紧，整个人都陷入了一种特殊的状态，对身边的动静格外敏感。
　　背后之人似乎停下了脚步，一时之间没了响动。
　　“嗯？”冯诗晴心里打上一个大大的问号，为什么突然停下脚步了？
　　“难道是……”冯诗晴心神一震，脸色慌乱。
　　十五岁的女孩子，在这种漆黑的环境里再加上心里胡思乱想的画面，难免会惊慌。
　　“快跑！”一个声音在在冯诗晴心里呐喊，然而指令却难以下达，脚步突然变得格外沉重，难以向前踏出。
　　“嗒嗒。”清脆的脚步声再度响起，接着冯诗晴看清身前的景象，一束光源自背后照出，有些迟疑不定的人声随之传过来。
　　“那个？冯诗晴？”
　　（17）
　　顾冉有些尴尬地看了一眼身旁低着头的冯诗晴，手上开启手机附带的手电筒打向前面，照亮回家方向的路。
　　顾冉没想到居然会在这里遇到自己今天才认识的新同桌。
　　貌似还吓到了人家？顾冉摸了摸太阳穴，这是他缓解尴尬的下意识动作。
　　“额，你家也在这里吗？”过了一会儿，顾冉试着开口，有些忐忑。
　　“嗯。”冯诗晴紧张不安的心平静了下来，看着身边这神色带着些许不自然的少年，反而有些好笑，语气都带着一丝轻松。
　　“哈哈哈没想到我们居然是一个小区的，你家在哪个单元啊？”顾冉打着哈哈，随口问道。
　　“七栋二单元。”冯诗晴想了想告诉了顾冉自己家的位置。
　　“这黑灯瞎火的，要不我送你回去吧，你一个女孩子……不太安全。”顾冉看了四周，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开口说道。
　　虽然很唐突，但顾冉想到刚才灯光打到冯诗晴身上，她转过身脸上露出的那抹惊慌的神情，知道这个女孩子有些胆小。
　　“这……”冯诗晴不太好意思让一个才认识的男生送她回去。
　　嗯……看了看四周漆黑一片，冯诗晴那句拒绝的话却是没能说出口。
　　“就当是我为刚才吓到你道歉了。”顾冉自然明白女孩子在担心什么，主动报出自家位置，“我家在四栋一单元，很近的，以后就是同学了，这点信任都没有嘛。”说到最后还小小地打趣冯诗晴。
　　“不是不信你，嗯——那谢啦。”冯诗晴感受少年语气里的善意，当下心情也好了很多，笑着回应道谢。
　　“走吧。”顾冉耸耸肩，向着小区走去。
　　“对了，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呢。”顾冉突然拍了拍头，转过头问道。
　　“两点水加马的冯，古诗的诗，晴天的晴，合起来就是冯诗晴，你的新同桌。”不知道为什么，在这个少年面前，冯诗晴感觉很自然，介绍自己时语气里的大大方方让她自己都惊讶。
　　好像很久没有像现在这样自然的表达过了。
　　“冯诗晴，名字很好听。”顾冉嘴里念叨着，很是诚恳地夸赞。
　　“你以前是哪个班的啊？”
　　“13班。”
　　“哎，我在7班，但是我和你们班……”
　　昏暗的路上，两个人并肩前行，少年举着手机等光，和少女小声交谈，少年脸上笑容灿烂，连那身旁的少女自己都没有察觉到，受到少年的感染，她的嘴角不自觉上扬起来。。。
　　（18）
　　“我到啦，你回家吧。”走到了自家楼下，冯诗晴看了一眼楼上亮着的灯光，转身跟顾冉说道。
　　不远的路程，冯诗晴却仿佛和眼前的少年交谈了很久，而且和他聊天感觉很自然，不刻意的交流一下子拉近了两个才认识的“陌生人”的距离。
　　这样与人交流，真的好久好久没有过了。
　　顾冉吗？冯诗晴默默记下这个名字。
　　“嗯好，明天见咯。”顾冉朝冯诗晴挥挥手，示意她上楼。
　　“今天谢谢你。”冯诗晴看着眼前的少年，很真诚地说。
　　“哎呀，没事，都是同学。”顾冉摇摇头，“不早了，上去吧。”
　　“好，明天见。”冯诗晴朝少年笑笑，转身上了楼。
　　年少时的友谊，也许就是从释放一点善意开始，原本素不相识的人就成为了朋友。
　　只是这时的顾冉和冯诗晴都想象不到，他们的命运，最后会牵扯到整个青春结束。
　　顾冉目送冯诗晴消失在楼梯转角，慢吞吞走向小区外。
　　没想到小区外会停电，顾冉要去接一下母亲。
　　（19）
　　当冯诗晴站在自家门前，刚刚好起来的心情转瞬低落。
　　她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方式面对父母，这世上，最难回应的，便是父母的爱。
　　冯诗晴知道父母是为了她好，但她忘不了那道身影，这也许在所有人看来为了某个人某件事去改变自己人生的方向是不明智的。
　　可，你就没有年少过吗？你一直活在成年人的视角里，你不累吗？
　　少年啊，本就是一个青涩的词，他们无畏无惧，不太懂这世界运转的规则，这却是他们最珍贵的地方啊，他们的目光，本就不该和成年人看待世界不一样，少年人，敢于为自己所想所念而做出勇敢的决择，哪怕这选择会让少年经历挫折，历经磨难，也是值得的，他们年轻，他们有大把时间和岁月去成长。
　　每个人都觉得冯诗晴不理智，可他们忘了自己年少时也像极了冯诗晴。
　　“吱哽。”用钥匙开了门，父母坐在餐桌上，听见门开的声音，急忙望过来。
　　“晴晴回来了，今天上课累不累啊？”做母亲哪有不心疼自家儿女的，冯诗晴母亲起身到冯诗晴面前，拉着女儿坐下，然后跑进厨房端出饭菜，招呼着冯诗晴父亲，“哎呀，女儿回来了你也不知道看方向（注意），来给女儿盛饭。”
　　“哦好好好。”冯诗晴父亲应了一声，走向厨房。
　　冯诗晴母亲把饭菜端上餐桌，招呼冯诗晴吃饭。
　　“先吃点菜，上完课肯定很饿了。”母亲关切的话语让冯诗晴多了一丝暖意。
　　这时父亲也刚好端着饭过来，递给冯诗晴。
　　“谢谢爸。”冯诗晴接过，低头道了一句谢谢。
　　“你这孩子，还要谢爸爸妈妈。”母亲嗔怪，语气里却满是宠溺。
　　“咳咳。”冯父咳嗽一声，眼神示意冯母，似乎准备开口说些什么。
　　“对了啊，晴晴，我和你爸呢今天想了好久，你爸呢有些话想对你说说，你边吃边听着就好。”冯母注意到冯父的举动，赶忙说道。
　　咚——心脏外表似有一块崩落掉下，露出了内心最脆弱的部分在不安地跳动，仔细看去，这颗心脏被一种名为惶恐的情绪全部占满。
　　冯诗晴停下了手中的筷子，呆呆地盯着桌上的饭菜，没有言语。
　　冯母见孩子愣住，用手推了推冯父的胳膊，让他开口。
　　“那个……晴晴啊。”冯父缓缓说话，“我和你妈呢思考了一整天，想着你分科这件事情，唉，爸爸妈妈没有别的想法，只要你能考上大学，以后找到一份好工作，有自己满意的生活，做父母的就无憾了，你喜欢学文科，爸爸妈妈支持你，但是爸爸妈妈希望你选择了就不后悔，在文科班努力向上，知道吗？”
　　“你们……不反对我？”冯诗晴猛然抬头，惊讶里有藏不住的喜悦。
　　“女儿长大了，知道自己选择人生方向，爸爸妈妈又不是固执的人，我们啊只要你开心就好。”冯父和冯母相视一笑，眼神里满是温柔。
　　冯诗晴只感觉一股说不清的情绪涌上头，酸楚，委屈，孤独，难受混杂在一起，化成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
　　“哎这孩子怎么还哭了，是不是在班上受委屈了？谁欺负你了？”冯母脸色慌乱，扯着纸张给冯诗晴抹眼泪。
　　“晴晴是不是不喜欢文科了啊？要不我们找你吴叔转到理科班去——”冯父话还未说完，冯诗晴马上抹了抹眼睛，“爸，我不要转班，我要留在文科。你们能支持我，我很开心的。”说完脸上露出笑容。
　　这个笑，大概是冯诗晴近来露出过最真实的笑容。
　　一家三口坐着，画面前所未有的和谐，这一幕，被冯诗晴渴望着，贪婪着，享受着。
　　谁也无法否认，年少时最珍贵的，是家人的爱，而不是那个让你青春萌动的身影。
　　以后也是。
　　（20）
　　冯诗晴吃过饭后回到自己房间，双手环抱腿，透过窗户，盯着漆黑的夜空，怔怔出神。
　　窗外不远处便是小区门口，一道微光在黑夜里格外显眼。
　　冯诗晴没有看清微光具体为何物，目光却自动被这个光点吸引。
　　在黑暗里，寻找光是人本能的反应。
　　看到这个光点，冯诗晴浮现出顾冉的身影，少女带着一颗小鹿乱撞的心转过身，少年举着手机，光照在少女脸上，少年尴尬而小心翼翼的语气蕴含特殊的魔力，竟然让少女的慌乱情绪迅速平定。
　　没有缘由，看到那个憨厚的少年，冯诗晴就安下心来，明明之前还是同在一个小区却完全没有印象的陌生人。
　　奇妙吧，冯诗晴把这一切归咎于上天神秘莫测的安排。
　　既然是老天爷的安排，那就服从好了，除了追寻那个人之外，冯诗晴对其他人和事都抱着顺其自然的态度。
　　盯住那点微光，冯诗晴记忆交错重叠，她回忆起了初中那段时光，又联系起高中生活，很多人在脑海里闪烁，最后只留下一道身影，背对着她，越来越远，几乎要消失在记忆的迷雾中。
　　“不要！”冯诗晴伸出手，朝着背影抓去，极力想要留下那道离去的背影，却扑了个空。
　　“别走。”冯诗晴睁开眼，叫喊出声，眼前的卧室场景却让她愣住。
　　原来是……一个梦。
　　“哎呀，快走啦，回家回家。”冯诗晴还在愣神间，一道有些熟悉的少年声从楼下传上来，令冯诗晴好奇往窗外看去。
　　一道微光照亮少年半张脸庞，他将手机向后倾斜，一位中年妇女在其侧身，少年拉着她的手，话语间满是温和。
　　嗯，温和，这是冯诗晴能想到最贴切的形容词。
　　目送母子俩走远，冯诗晴抬头望向小区尽头。
　　明天，会很好吧。
　　（21）
　　冯诗晴早早来到了教室，教室里稀稀疏疏几个人坐着，身边的顾冉座位空着，想来人还未到。
　　昨晚睡眠质量出人意料地高，今早醒来之后整个人都充满活力。
　　在自己座位坐下，目光习惯性看了一眼教室某个地方，发现其空空如也后，冯诗晴目光转到书包，取出一本英语单词书，深吸口气。
　　既然已经决定，那就向着目标前进。
　　“加油…”冯诗晴在心里默默给自己打气，翻开书开始背诵。
　　要成为了一个很好的人呢，你也曾现在向往过吧？
　　渐渐的教室里的人多了起来，只有冯诗晴身旁依旧空空荡荡。
　　第二天也准备迟到？冯诗晴发现自己这位同桌英勇无比，第一天迟到，第二天知道班主任是年级主任的情况下还敢迟到。
　　后生可畏啊后生可畏，不过这里后生指的是后进教室的学生。
　　冯诗晴眼光转到教室另一个角落，那人安静坐着，眉眼沉稳，心无旁骛地翻阅手上的一本书。
　　到底是什么才能造就这样一个人？目光永远停在自己的世界，绝不对任何无关的人和事耗费时间，明明活在现实里，却和谁都有遥远的距离。
　　冯诗晴想了两年也没想明白，当然这并不妨碍她继续思考这个问题。
　　“哈，早上好。”少年熟悉的脸遮住冯诗晴的视线，看着有些出神的冯诗晴，试探着打招呼。
　　“你来啦。”冯诗晴回过神，笑着回应一句。
　　“害，昨天忙太晚了，老师没来吧？”顾冉边坐边问。
　　“没呢你放心吧。”冯诗晴已经将眼神收回，与顾冉聊着。
　　“教材还没发啊？”顾冉是真的佛，书包也没带，一个人清清爽爽地来了学校。
　　“要不要背一下古诗？”冯诗晴被皱着眉头的顾冉逗笑了，从桌下拿出一本记载了高中全部必背古诗的诗词本，在顾冉面前晃了晃。
　　“嘿，看来我运气很好，遇到一个这么照顾人的同桌。”顾冉没有客气，大大方方接过诗词本，翻开看了起来。
　　耳边满是吵闹声，两人却各自翻看着自己的书，丝毫没有被影响。
　　闹哄哄的班级最终短暂安静了下来，谁敢在班主任那凌厉的目光里吵闹那一定是觉得活够了。
　　不过这种安静很快被打破，班主任开口让全班男生下楼抱新书。
　　“我们班男生居然还不少。”顾冉当然要去，他环顾四周，数了数28班的男生数量，好家伙，总共就50多人居然有十七个男生，这比例在文科班已经相当不低了。
　　“嘿，每个人就可以少抱一点了。”顾冉嘿嘿一笑，随着班里的男生走出教室。
　　这边男生刚集结准备出教室，一道闪电般的人影直接出现在教室门口，嘴里还嚷嚷着，“我c……我没迟到吧？”话音在看到教室门口前的班主任后急速变得讪讪。
　　“第一天就迟到？”周立鑫那张国字脸更冷了，“所有男生抱书后还有没搬完的，你多跑一趟。”
　　“啊老师这这这……”黎树可是从楼下上来的，自然看到那小山高堆的书，脸色瞬间苦兮兮。
　　“你好好的小伙子，长这么壮实多抱一次怎么了。”周立鑫丝毫不动，挥挥手让一众男生行动。
　　黎树看着那张经常在男厕所门口出现的威严脸，张张嘴，还是没说什么，被顾冉拉着下了楼。
　　“走了，你敢和他斗嘴，不想在高中混了是吧？”
　　“卧槽那么多书，姓顾的你可得帮我。”
　　“拉倒吧你看我这小身板你好意思说出口。”
　　“你还小身板？”
　　……
　　两人笑骂着下了楼。
　　（22）
　　“呼——好重。”顾冉放下书，抹了一把微微出汗的脸。
　　“辛苦啦，文科班的保护动物。”冯诗晴将发下来的新书整齐摆放在书桌里，偏过头，看着扯着自己外套散热的顾冉，笑着说了一句。
　　“什么保护动物啊，文科班的男生就是当苦力的。”顾冉摆摆头，无奈。
　　“既然选了文科，那就要做好心理准备咯。”冯诗晴眨眨眼，语气里带着些许调侃。
　　“不行不行，我以后得多锻炼，高考也是要拼体力的。”顾冉嘟囔一会儿，坐在位子上开始给新书写上名字。
　　“嗯，你这身高有待提高。”冯诗晴打量了顾冉一眼，轻笑出声。
　　“哎哎哎怎么就开始人身攻击了。”顾冉不满，然后仰天遗憾，“我要是再高一点点就好了。”
　　作为一个南方人，顾冉在这个年纪的身高属实偏矮，只差一点点就越过网络上所谓的三级残废界线了。
　　于是，顾冉在买鞋的时候都要仔细算计鞋底的高度，用以补上差的一点点。
　　“没事，你还会长的。”冯诗晴大概是怕刚才的玩笑让顾冉难堪，马上安慰他。
　　“嗯，我也觉得。”某人在脸皮方面从来都不薄。
　　上课铃响起，两人结束聊天，安静坐好。
　　然而下一刻，冯诗晴便看到，身旁的顾冉脸色阴沉如水，目光冷得骇人。
　　（23）
　　握紧的双手颤抖，目光死死盯着那走进教室的人，顾冉眼里，那股恨意和愤怒几乎掩饰不住。
　　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以为自己已经快忘记那段记忆了，可眼前这个男人的再度出现，直接打破了他的心理防线。
　　“你怎么啦？”冯诗晴看到刚才还和自己好好聊天的同桌突然变成这样，表情疑惑。
　　“……没事。”顾冉强扯出一个僵硬的笑容，可冯诗晴分明看到，少年眼里有狂风暴雨。
　　“上课吧。”顾冉轻声开口，便不再说话，低着头，不知到在想什么。
　　冯诗晴顺着顾冉刚才的目光而去，看着走进来的中年男子，心里微动。
　　来人一身黑衣，微圆的脸庞看起来颇为和善，脸上表情平静，视线在教室里环顾了一圈，似乎在寻找什么。
　　最后目光停留在低着头的顾冉身上，霎时一顿，眉眼间的喜悦掩饰不住。
　　冯诗晴注意到中年男子的神情，她心里荒唐地冒出四个字：
　　久别重逢。
　　中年男子立于讲台上，眼里的欣喜很快平复，平静地拿起讲台上的水笔，在黑板上写下“顾言诚”三个大字。
　　看到这，冯诗晴眼睛都瞪大了，转头看着沉默不语的顾冉，突然懂了些什么。
　　这……不会真的像她猜测的那样巧合吧？
　　教室其他位置的黎树看到中年男人后脸色也变了，旋即十分担忧地看向顾冉的方向。
　　他太了解顾冉了，深知这个平日里温和的兄弟外表下蕴藏的另一面有多冷硬。
　　尤其是对眼前这个中年男人。
　　黎树之前不是不知道自己这位从小见到大的叔叔在酉城二中任职，但万万没想到的是，事情会这么巧合。
　　他来28班，成为了顾冉的老师。
　　只是顾冉，怎么可能接受他？
　　“叔叔，你这是故意的吧。”黎树心里苦笑，他甚至觉得顾冉下一刻就会发飙。
　　“大家好，我的名字已经写在黑板上了，以后就由我来担任你们班的数学老师，大家有什么问题都可以到四楼走廊右侧尽头的办公室找我，我的介绍就这么多，接下来我们开始上课……”
　　顾言诚是一个不喜欢拖泥带水的人，简单的做个自我介绍后便开始讲课。甚至都没有再往顾冉这个方向看，以至于冯诗晴怀疑自己的猜测是不是错了。
　　顾冉，究竟和这位顾言诚老师是什么关系？
　　冯诗晴虽然心里疑惑，但不再多想，开始听顾言诚的讲课。
　　而顾冉在顾言诚背过身板书时都会抬起头，眼睛里的复杂和沉重浓郁的化不开。
　　他就静静坐着，一言不发，脸上的表情冷得惊人，生人勿近。
　　（24）
　　上午数学，语文英语和政治各一节课，截止到现在，大部分的老师都和28班的同学见过了面，中午黎树拉着顾冉吃过午饭后便带着他跑到实验楼后一块空地，这里很少有人来，多为老师们停车用。
　　狠狠地喝了一口可乐，黎树看着沉默的顾冉，张张嘴却不知道怎么说。
　　“你带我来这，想跟我说什么。”黎树正在思考怎么开口，顾冉率先打破沉默。
　　“我……哎你没事吧？”黎树挠挠头，开口试探。
　　“你是在说他吗？”顾冉眼神平静如水，“我没想到他会出现在28班，想来也不是为了我而来，再说了，我跟他没有关系。”
　　声音冷得令人发颤。
　　“可他毕竟是……”黎树话还没说完顾冉便打断：“那是以前，现在，以后都不是了。”
　　“当我看到他的第一眼，我脑子里就想转班。”顾冉看着对面的教学楼，“可是后来我觉得没有必要，这个班级有你在挺好的，至于他，只是我的老师，除了上课，我不会也不想和他有任何交集。”
　　“你要是真不想看到他……大不了我陪你一起转班级。”黎树咬咬牙，沉声道。
　　顾冉白了这个傻大个一眼，说转班就转，哪有那么容易。
　　“别担心我了，这么多年，我不也过来了嘛。”顾冉拉着黎树，回到教室。
　　（25）
　　度过平淡的中午，班级同学最期待的第一节课体育课到来。
　　顾冉甩了甩午休完有些晕乎乎的头，跟着黎树下楼去了操场。
　　冯诗晴自然也去，不过她是默默跟随在某人身后的。
　　体育老师人三十来岁的样子，很阳光健朗，引得一群女孩子嘻嘻哈哈，话题围绕着他说个不停，顾冉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事情，而黎树则站在顾冉身旁，跟他有一搭没一搭说着话。
　　“那好，我们跑两圈步热热身，然后大家就可以在操场自由活动了。”在小县城里，本着一切为高考让道，酉城二中对文理科的体育一向不太重视，其他老师不占体育课就已经是谢天谢地了，顾冉他们一周能有两节体育课已经颇为不错了。
　　体育老师们自然也乐得清闲，体育课的惯例是跑两圈步后就让学生自由活动。
　　男生们向篮球场乒乓球台涌去，女生则三三两两结伴随意散步或者找个位置坐下。
　　还有一种极为神奇的生物——带书人，他们拿着单词本或者古诗词本，在操场的角落里学习背诵。
　　“假勤奋。”黎树对这种行为予以负面评价。
　　“各有各的想法，你可以玩也可以努力，选择权在自己手里。”顾冉不认同黎树的说法。
　　“切，我打球去了，你走不？”黎树翻翻白眼，说完一副要走的姿势。
　　其实他知道顾冉不喜欢打篮球，只是象征性的询问一下。
　　“你去吧，我在这看看风景。”顾冉自然的拒绝了。
　　“嗯，有事叫我。”黎树离开，顾冉抬头，看着学校外的山峰，怔怔出神。
　　（26）
　　冯诗晴目送那个人走向篮球场，动了动脚步，却迟迟没有迈出。
　　用什么身份，用什么方式去靠近呢？
　　这不是一个才出现的问题，两年来她都在内心问自己，怎么才能离那个人更近一点。
　　冯诗晴最终还是叹了一口气，漫无目的的在操场上绕圈。
　　走到靠近篮球场的位置，就可以看见他了，这是一个少女心底最深处的秘密。
　　也是她勇气的支撑。
　　不过这种思绪旋即被打乱，因为一阵断断续续的口琴声飘进耳边，运动场的观众席上，一个少年有些笨拙地摆弄着手里的口琴。
　　嗯，能听出来是初学者的音调。
　　冯诗晴没想到自己这个同桌还会口琴，当下停下脚步，微微仰起头看着少年，后者则沉迷于自己的世界里，与外界隔绝。
　　冯诗晴静静站立，听着少年并不熟练的口琴声，内心那些情绪仿佛平稳下来。
　　“嗯？你在听我吹这个？”顾冉有些害羞的表情出现在冯诗晴的眼里，少年拿着口琴，挠挠头，似乎在为自己刚才生疏的技术感到窘迫。
　　“刚刚听到。”冯诗晴还是很善解人意地。
　　“我才开始学，还不太会。”顾冉跳下台阶，走到冯诗晴面前，无奈地摊摊手。
　　“刚开始嘛，哪有学得那么快。”冯诗晴回应道。
　　“对了，你今天早上……没事吧？”虽然有一点打探别人隐私的嫌疑，但冯诗晴有些按捺不住心里的八卦，不会这么巧吧？
　　“啊，你是想问我和那个数学老师吧？”顾冉语气顿住，似乎在思考什么，然后过了好一会儿才回答冯诗晴，“我和他是有些亲戚关系，嗯你知道的，一个亲戚成了你的老师，在学校做什么都可能会被家里知道，就很烦。”顾冉做出一副不服被家长管教的叛逆表情，让冯诗晴信以为真。
　　“那你以后可得好好表现了。”冯诗晴取笑顾冉。
　　“你上课也不能开小差，他注意我肯定也会注意到你。”顾冉嘿嘿一笑，目光怜悯地看向这个同桌。
　　“唉早知道就不和你做同桌了。”
　　“这能怪我吗？我也不知道他会教28班。”
　　……
　　一节体育课就在两人的交流中度过了，从一开始的调侃讲到各自过去的班级，从为什么会来文科班谈到对未来的展望，共同话题在不知不觉间变多，那份陌生人的生疏感最终消散。
　　友谊的建立似乎没有看上去那么难，就像我们的内心也没有像脸上看上去那样生人勿近。
　　你要试着走出自己的世界，这不算冒险，当你伸出手，笑着对某个人说：“你好。”而他也往往会微笑着点点头，握住你的手，说：“幸会。”
　　嗯，幸会有你，幸会是你。
　　酉城的冬天快结束了，春天，应该是个会发生很多故事的季节吧？
　　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