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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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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寒冬里的清晨与其它季节不同。它像是蒙着一层白纱的婴儿,即使周遭行车轰鸣嘈杂,依旧沉睡着不愿转醒。
盛南风跺了跺脚,背起书包踩着厚厚的雪。耳边自行车铃隐约响起,他低着头放慢脚步。
“同桌早上好!”
希州跳下自行车拉了拉红色围巾,露出一双好看得过分的桃花眼,和高挺精致的鼻梁。
盛南风匆匆别过眼,脖子往棉衣领里缩了缩。
“早。”
希州单手解下围巾绕到盛南风颈上,盛南风一惊,伸手止住他的动作,眼神落在了他外套里的高领白毛衣上。
“戴着吧,都冻红了。”
盛南风迟疑地点了点头,系好围巾后朝他微微侧身:“谢谢。”
希州笑着帮他拉高围巾,遮住了通红的鼻子:“没事儿,你吃早饭了吗?”
盛南风摇了摇头。
“我自己住,早上起晚了。”
希州眨了眨眼,惊喜地从书包里掏出一个盒子塞给盛南风:“我妈做的肉包子,热乎的。”
盛南风盯着怀里的餐盒愣了一会,赶紧推了回去:“不用,你不是还没吃吗?”
希州摆了摆手:“我不爱吃肉,你趁热吃,别浪费啊!”
盛南风复读过来第一天就遇上了希州。他抱着作业本一脸坚定地看着班主任:“都交了,47本。”
班主任怀疑地看着他,他的眼神却丝毫不闪避,歪了歪头笑得乖巧:“老师,新同学啊?”
说着朝他眨眨眼:“我叫希州,不是喝的那个稀粥。”
盛南风没忍住笑出了声,随即反应过来,尴尬地错开目光。
“好了,希州,你带新同学回班级,我也得去上课了。”
希州收回目光,乖巧地应着。
班主任突然想到什么,抬头叫住将要离开的二人:“对了,让他做你同桌行吗?”
希州看了看正把下颌缩进衣领里的盛南风,眼尾带笑地朗声道:“可以吗?”
盛南风愣了愣,目光扫过希州精致如琢的芙蓉面,低低地“嗯”了一声。
班长终于有同桌了,还是个复读生。
话题一直发酵到晚饭时间。
女生们为了减肥不吃晚饭,三五成群凑在一起闲聊。谢梦妤拉散头发,随手一拨,发丝轻扬在耳侧,一阵清香溢散开来。
“班长怎么就同意和那个新来的做同桌了啊?”
旁边的林晚叼着棒棒糖捋了捋谢梦妤被吹乱的长发。
谢梦妤在国旗台前的台阶上坐下,微微眯着眼瞧着前方排球场上的红色身影。
孟期在她身旁坐下,微微锁眉道:“梦妤,你还好吧?”
谢梦妤莞尔:“当然,不就是突然多个同桌,有什么关系?”
“可上次你要和他做同桌,他都没同意。”
谢梦妤笑容僵在脸上,耳朵瞬间红了。
林晚悄悄瞪了孟期一眼,孟期发觉自己说错了话,悻悻地缩回头。
谢梦妤不是不记得。
每次考试前五名可以拥有自己选择座位的权利,谢梦妤为了和希州坐在一起,没日没夜地拼命复习,期末真就考到了第五名。
原本满心欢喜地去找希州调座位,却得到礼貌又直接的拒绝。
“抱歉,我习惯一个人坐。”说着还在杂乱的桌肚里翻找着,最后掏出一盒没开封的巧克力:“这个送你吧,就当道歉礼物。”
拒绝了同桌的邀请,转手却送巧克力,这样一来更让谢梦妤摸不清他的态度。
但身边所有人都说:“肯定是班长害羞了啊!”
谢梦妤捧着巧克力,心里慢慢接受了这个说法。
她喜欢希州这件事到底有多久了呢?或许连她自己都不是特别清楚。
只是教学楼前光荣榜上每次都位列榜首的少年笑容明灿,匆匆一眼便同余晖一起照进心里。她发了疯的补习、复习,只为追着他的脚步,考上对她来说几近妄想的实验高中。
一路跟着他的步子。他喜欢打球,她就去打球;他报话剧社,她也报话剧社;他选理科,她也毫不犹豫地跟着选了自己并不擅长的理科。
谢梦妤小心翼翼地打开盖子,巧克力被金灿灿的包装纸裹着排成了一颗爱心,她捏起一块拆开咬下一口,甜腻的香气在唇间溢开,丝丝缕缕缠环在舌尖久经不散。
谢梦妤皱了皱眉,屏息吞了下去。
她不喜欢甜食,尤其吃不下巧克力。
可这是希州送的。他钟爱巧克力,是人尽皆知的事情。
她知道希州的桌肚里从来不缺巧克力,总有各种样式的被悄悄送来。
所以她只会趁班级里没有其他人的时候,偷偷在他的桌面上放一罐热牛奶。
希州应该是知道的,因为她早上进班级后总能看到桌肚中的一小堆糖果,向后看去,便是希州掏出同款糖往嘴里抛。
她觉得两人早在不经意间形成了一种默契。比如希州一个眼神,谢梦妤就知道他今天想吃费列罗还是德芙。
少年终归是少年,眼中总有怒马鲜衣,与四时常盛的花火。
之于谢梦妤,之于盛南风,或是之于其他人,希州都是韶华无限,灼灼璞玉的少年。
盛南风将红色的围巾叠放好,盯着桌面上的那盒肉包子开始发愣。记忆中,他的父母很少能在一张桌子上相安无事地吃顿饭。
所以当希州说这是她妈妈亲手做的包子时,盛南风眼底的羡慕神色便没掩住,清清楚楚地落在希州眼中。
“这个给你。”
盛南风抬眼,一罐牛奶跃入眼前,他侧头看去,希州坐回到座位上,将牛奶强塞给他。
手中温热的感觉传来,他低下头握住了奶罐。
“快点吃,冷了吃下去胃疼。”
希州趴在桌上看他吃饭,在盛南风的耳朵将要红透时,终于打了个呵欠,渐渐攀上困意。
铃响时盛南风塞进最后一口包子,轻轻推了推已经睡熟的希州。
希州动了动胳膊,将头埋进臂弯里继续睡着。盛南风经历了最心累的一节课。
他不仅要听课,要记笔记,还要帮希州盯着讲台上的老师,和走廊里偶尔巡视查课的老师。
课上了大半,希州终于在语文老师激昂慷慨的言语中醒了。
他枕着胳膊凑近盛南风,懒懒地说:“同桌,我怎么才发现,你写字这么好看。”
说着他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坐起身来翻出了一摞课本推到盛南风眼前:“帮我写名字呗?”
盛南风写完一本他就抱走一本,如获珍宝一般捧着看,不住称赞着。
“不愧是你,简直书圣在世!”
盛南风被他逗得忍不住笑,最后一笔意外地写歪了。
盛南风“哎呀”一声,十分愧疚地看向希州。
“州”字的最后一竖拖出尖长的尾巴,向左边斜去,叛逆的笔画在希州眼中竟说不出的好看。
当晚,希州便切了小号发了条微博。
“第一次发现,我的名字写出来也能这么好看。”
附带一张台灯下自己那个多了条尾巴的名字。
微博小号是他的秘密圣地,不管发什么都几乎没人看到,久而久之就成了他的记事本。
“新同桌好高冷,离我远远的。”
“我有同桌了。新同桌长得真好看,名字也好听。”
希州乐呵呵地向下翻着。他经常在上面记一些无关痛痒的琐事,最近几条却出乎意料的都是盛南风。
他噙着笑快速翻过去,偶然停在高一时期的一条微博上。
“我的同桌被调走了……我不想喝药了。”
喉结不经意间翻动一下,他望向盛着深褐色汤药的碗,安静地端来喝了下去,又摸出一颗糖含在舌间。
他吮吸着齿间的甜,压过口腔中弥漫的苦味,抬手按了按隐隐翻腾的胃。
掏出书包里的课本叠成一摞,他打算把无聊的语文留在最后做。
轻瞥一眼,目光便落在一个陌生的湖蓝色本子上。
翻开一看,是语文笔记。字迹隽秀,重点分明。希州心间微动,翻过第一篇空白页,右下方赫然写着——盛南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