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负情深》南方南

1、第一章

　　似乎只是一瞬间的事，简意觉得有什么不一样了。具体什么不一样，她又说不出来。

　　太阳很大，日光明晃晃的。

　　简意和顾颀秀并排坐在树荫下，她的头枕在一边的轮椅扶手上，顾颀秀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卷着她的一绺头发。

　　周围静悄悄的，谁也没说话，有轻柔的风舒缓地吹过，带来丝丝缕缕的凉。

　　简意动了下，坐直了。顾颀秀察觉到她的动作，脑袋偏了偏，蒙着纱布的眼睛对着她，玉石一般清冷的声音里含着一抹温煦，“怎么了？”

　　简意看着眼前的少年，相关的记忆在脑海里浮现。

　　顾颀秀第一次出现时，她刚经历完母亲的葬礼。在去新家的路上，父亲离开了会儿，让她在车上等他。那时路边有卖气球的人偶，车门没有锁死，她就跑了出去。

　　她站在路边，隔着一段距离看着人偶手里的气球，然后顾颀秀出现了。轻言细语的问询，担忧关怀的目光，像天使一般，温柔又美丽，让人无法拒绝。

　　简意也一样，于是她开了口。后来顾颀秀给她买了一只粉色的蝴蝶气球，把她送回了车上，直到父亲回来才离开。

　　搬到新家不久后她大病了一场，那段的记忆就淡了，只记得一个天使一样的哥哥和他温柔的眼神，以及他左耳上的那颗小痣。

　　三年前，父亲和继母生的女儿简柔心脏病发作，父亲托了关系把人送到郊区的疗养院治疗。

　　他们大人有太多事要忙，不能一直守在跟前，又刚好简意暑假，就要她去陪着。简意和简柔的关系并不好，其实有些不太愿意，但胳膊拗不过大腿，最后还是去了。

　　百无聊奈之际，她注意到了隔壁神色冷漠苍白的小哥哥。

　　神奇的是，尽管记忆里的人面容模糊，但简意见到顾颀秀第一眼，就认出了他。

　　尽管他变化很大。

　　一场车祸造成的失明和残疾，或许还有其他，让记忆中的少年变了模样。

　　此后简意去疗养院去得多了些，她有意接近，一段时间后，两人慢慢就熟识了。三年过去，他们如今已经算是关系很好的朋友了。

　　朋友的基础上或许还有几分亲昵和暧昧。

　　有童年的光环在，喜欢上顾颀秀并不算是一件多离谱的事，何况就算现在的顾颀秀性格沉郁了些，但他本身的优秀摆在那里。

　　简意看着顾颀秀左耳上那一点玫红色的小痣，一点一点剖析自己的记忆，过了会儿才慢吞吞道，“再过一周就要高考了，我可能有段时间不能来这边了。”

　　简意和家里的关系并不和睦，父亲忙着生意场上的事，也并没有多少功夫管她，因此她这三年里，除了在学校里学习和晚上回家，其余空余的时间几乎都是在疗养院和顾颀秀一起度过的。

　　也就是高三了，顾颀秀督促着她学习，她才来得少了，但也基本上维持着一周两次的频率来疗养院这边。连过年都不例外。

　　而这一次零零碎碎的算下来，她差不多得有两周多的时间都过来不了了。

　　心里面难免有些空落落的。

　　顾颀秀听出她话里的低落和担心，摇了摇头，“高考重要，你安心考试。”

　　简意还是有些不放心，嘱咐道，“嗯……那你要好好听医生的话，配合治疗，不要闹脾气。”

　　顾颀秀，“知道了，我又不是小孩子。”

　　想到三年前这人的闹腾，简意撇了撇嘴。

　　这时顾颀秀忽然转过轮椅，面向简意，“医生说，再过几天，我的眼睛就能拆除纱布了，我想……”

　　他抿了抿唇，忽然抓住了简意搭在轮椅上的手。因为纱布覆住了大半张脸的缘故，简意看不到顾颀秀的神情，但泛红的耳垂衬着他苍白的肤色分外显眼。

　　简意大概猜到顾颀秀想说什么了，脸上不由也热了起来。

　　空气静了会儿。

　　顾颀秀继续道，声音低低的，“你要快点儿来……”

　　顾颀秀手上的力气很大，简意被握得有些疼，她抽了抽手，没抽动。

　　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你捏疼我了，话到了口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除了疼，还有一些别的东西在发酵。她最想说的，也不是这几个字。

　　尽管顾颀秀看不到她，但简意还是觉得有些别扭。她撇开目光，胡乱盯着阳光穿过树叶罅隙落在地上的光斑，过了会儿道，“我一考完就过来。”

　　声音也低低的。

　　·

　　简家别墅里，面容柔美的女孩坐在钢琴旁，悠扬的琴声流淌在整栋别墅里。这时放置一旁的手机屏幕忽然亮了下。

　　女孩停了弹奏，拿起手机划开，一条信息弹出来：简意从疗养院出来了，预计一个小时后到达简家别墅。

　　女孩熟练地删除信息并抹去记录，随手按灭了手机屏幕。她从琴房出去，找到正在忙碌的佣人，兴奋道，“张妈，姐姐快回来了，我们一起把东西摆上吧。”

　　张妈闻声忙从厨房出来了，接过女孩手里的彩带和气球，“小小姐，我来就好了。”

　　女孩羞涩地垂下眼，“我想亲手做，这样比较有心意。”

　　她捧住脸，眼睛亮晶晶的，“一想到能和姐姐一起过生日，我就好开心呀!”

　　张妈想说大小姐不会领情的，看女孩这副模样，到底不忍心，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只在心里叹口气，为女孩不值。

　　·

　　因为觉得新奇，回家的路上简意一直在心里品味当时那种心情。只是不知怎么的，回想时，心口怦然的同时，又总感觉少了点什么。

　　走到简家别墅门口时，已经是黄昏了，晚霞染红了半边天。

　　简意打开门，换了鞋子，抬头就看到坐在长桌前的简柔。

　　简柔穿了一条白裙子，巴掌大的小脸，化了淡而精致的妆容，柔美清丽，苍白的脸色让她多了几分娇弱的楚楚。

　　她的坐姿十分乖巧，肩背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简意一抬头，她就看了过来。

　　这是……在专门等她？

　　记忆中的简柔总爱做些损人不利己的事，在简意看来，这个同父异母的妹妹有问题的不是心脏，而是脑子。

　　简意不动声色扫了一眼大厅，大厅明显是布置过的，各处挂了气球和彩带。简柔面前的长桌上摆着个三层高的蛋糕，除此之外，没有其他什么奇怪的人或物。

　　当做没这个人，简意自顾自往楼上走去。

　　这时简柔忽然出声了，“姐姐，你怎么才回来啊？我等你好半天了……”

　　语气柔柔的，带着一点亲昵的埋怨，简意听着都有一瞬间觉得自己是不是哪里做错了。

　　简意心中暗自摇头，面上却是淡淡的，“若是没记错，我平时都是这个点回来。”

　　简意是不上早、晚自习的，早饭晚饭都在家里解决，中午一般都是在学校吃。今天周末，白天没课，简意只要不错过晚饭就行，因为一起吃晚餐算是简家为数不多的一条规矩。

　　她这个点回来不算早但也称不上晚。

　　简柔闻言从沙发上站了起来，白色的裙摆花朵一样散开。她朝简意走过去，娉娉婷婷的，近了，嘴巴嘟了嘟，委屈道，“那怎么能一样呢？今天可是我的生日啊，姐姐忘了吗？”

　　简柔脑子有坑是一回事，但并不蠢。简意冷眼看着她，并不搭话，“若是你没有其他的事，我要回房间休息了。”

　　简柔听出了简意语气中的冷漠，她露出被伤到的表情，垂下眼眸低声道，“姐姐真冷漠啊。”

　　永远是这样，高高在上的姿态，连看都不屑看她一眼。

　　话不投机半句多，简意无意和简柔纠缠，提步就要离开。这时离简意只有两阶楼阶的简柔忽然朝她抓了过来，简意眉头一皱，下意识挥开了那只伸过来的手。

　　一声轻若呢喃的话划过简意的耳膜，瞬息间，简柔尖叫一点，往后倒去，扑通扑通滚下了楼梯，

　　“小柔！”

　　紧随而至的是一声怒吼和带着哭腔的尖叫。

　　简意扭头看过去，意料之外又意料之中地看到了出现在门口的简向南和姚琴晚。

　　简向南，她的父亲，姚琴晚，她的继母，简柔的母亲。

　　联想到简柔倒下去前说的那句“姐姐，你该不会以为高考完了就可以逃离这个家了吧”，这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简意看着倒在地上，鼻青脸肿，疑似心脏病病发，连气都喘不过来的简柔，一时竟有些疑惑。

　　她身上到底有什么，值得简柔这么伤害自己也要陷害她。

　　简意是真的不太懂，想的入神了，以至于简向南冲过来扬起巴掌时她都没反应过来，啪的一声，结结实实挨了一耳光。

　　脸上火辣辣的，简意回神，只觉胸口发闷，一股子委屈酸涩涌上心头。她愣愣看着简向南，目光却是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冰冷。

　　那不是一个女儿看父亲该有的目光

　　简向南正在气头上，没有发觉这一点异样。他举着手，梗着脖子还要打简意。

　　姚琴晚发觉了，但她现在顾不上细究这些。她是知道自己女儿性格的，这件事多半是小柔自导自演的，但看到女儿从这么高的楼梯上摔下来，她还是忍不住生了些怨恨。

　　小柔性子偏执，简意这丫头但凡顺着小柔些，小柔也不会闹得这么凶。不过这件事倒也让她生了些警醒，不能再放任小柔继续下去了，简意这丫头对小柔的影响太大了。

　　不管心里怎么想的，姚琴晚面上半分不显。听到那一声耳光声，她倒是恨不得简向南再多打简意几巴掌，但眼前显然送女儿去医院更重要。

　　看着面色青白气都喘不匀的女儿，姚琴晚这回是真的急了，“老简，快叫救护车，小柔心脏病发作了！”

　　“逆女！”简向南匆匆丢下一句，转身走了。

　　简柔躺在姚琴晚的怀里，挣扎着说了一句欲盖弥彰的“不关姐姐的事，是我不小心”，然后一口气哽住，晕了过去。

　　简向南和姚琴晚惊声痛呼，手忙脚乱打急救电话。

　　救护车呼啸而至，不过片刻整栋别墅就只剩下了简意和满地狼藉。

　　简意一直站在楼梯上，静静看着这一幕。脸上传来冰冰凉凉的感觉，简意伸手抹了下，怔住了。

　　那种酸涩的感觉再次充盈心头，然而当掌心慢慢抚上胸口，简意奇异地发现，她的心跳异常稳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