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鱼的传说》半米阳光

2、第 2 章

　　“呵呵，爸爸快来啊，这里有鸵鸟呢！”
　　“要不要在这里拍张照片？”
　　“好啊好啊……茄子！”

　　一张有些发黄的旧照片，里面的少女俏皮的摆着搞怪的姿势，却是一脸阳光般灿烂的微笑，她身后的栅栏里一大一小两只鸵鸟正好奇的探过脑袋。
　　“爸爸，你看，那只大的就是你，小的就是我。可爱吧！”
　　“可是，人家鸵鸟爸爸可是整天都陪在宝宝身边呢，爸爸你这方面就和人家差得远了。”
　　“唉，不知道下次爸爸要什么时候才能再带我来这里玩呢！”
　　“不会要下辈子吧？”

　　记忆总是像洪水猛兽一样袭击而来，尤其是对着这张照片的时候。所以平常日子李如辉总是把它锁在抽屉里面，不敢轻易拿出来——一旦记忆的闸门泄洪，他愈渐脆弱的心脏就要经受不小的冲击，而这种冲击在过去十年里仿佛套在他头上的金箍，随着时间的流逝，越来越紧，他头痛欲裂的同时只能更加痛恨自己的能力为什么不可以更强一些，这些看似无休止的等待像无数嗜血虫毫不客气的寄生在自己的身体里，一点点吞噬着他本已贫乏的血液。
　　可是，今天，现在，他终于可以鼓足勇气好好看看这张照片，好好看看照片里笑如夏花的女儿——不，不止是照片，他终于可以不满足于照片，不满足于这一张毫无温度的纸。再过一会儿，只能出现在梦中的人就可以有真切的触感，温暖的体温，动人的微笑……
　　泪水在不经意间模糊的他的视线，照片里的人变得无法辨认——也许，她正准备跳出来呢。

　　“老师，所有人都准备就绪，请您到操作室吧！”
　　李如辉的助手之一白桦推门进来。
　　白桦三十出头，是整个研究所里最年轻的助手之一，同时也是李如辉最信任的人。十年前当李如辉下定决心要展开这个工作的时候，年轻但是头脑聪慧、专业技术过硬的他很坚定的跟随了李如辉——他最崇拜的智能专家。

　　看到李如辉手里的照片，白桦轻叹口气。他从最开始就了解整个研究的起因——一个绝望的父亲想要重新将爱女拥入怀中的信念。
　　只是，这个父亲不是个普通人，他是全球顶级的智能大师，终生致力于高端智能机器人的研究开发中。
　　十年前就有不计其数的国家向他发出邀请，承诺了最优厚的条件，只是渴望这位大师可以将据说即将成型的智能人开发案落到自己的国土上。
　　然而他却在出乎所有人预料的情况下拒绝了所有邀请，并且像骄阳下的水蒸气一般忽然从人们的视野中消失。
　　外界只当他收敛锋芒，暗中已经在某个大国开始了研发计划，殊不知他率领自己的团队远离尘嚣，真正开始了长达十年的持久战。
　　而这一切，都只是因为那个在十年前因为车祸香消玉殒的李小鱼。

　　“老师，小鱼儿在等您去叫醒她呢！”
　　白桦温暖的笑着，李如辉迎上他的目光，满是忧伤的脸上终于乌云散尽，
　　“是啊，她在等我，等了十年，她一定着急了，我要赶快去把她叫醒。”

　　也许是因为保持一个姿势坐的时间太长了，李如辉起身的时候身体摇晃了下，白桦赶忙伸出手，李如辉却摆手，在桌边支撑了一下，顿了顿，
　　“我们走吧！”
　　带头迈步，白桦微笑着在后面看着他略显佝偻的身体，此刻却无比高大。他一直是这样一个人，有着绝对的自信和不服输的劲头，十年里研究中遇到的困难多不胜数，可是每一次他都能用他独特的个人魅力在精神上给所有人无限的支撑。无可匹敌的专业学识固然是魅力之源，绝望中不放弃生机的坚毅沉着更是让他成为众人心目中的神。

　　李如辉和白桦一前一后的进了操作室，原本安坐在每个单独操作台的助手们此刻都抬头望他，李如辉微微一笑，他从每个人的脸上都看到了无法抑制的激动与紧张——十年的心血，今天就是验收的时候了。
　　“博士，各项指标都正常，所有系统也都准备就绪，就等您按下启动按钮了。”
　　瑞斯比其他人更加激动的来到李如辉面前，身形高大的他今天一袭合体银灰西装更趁得他英俊挺拔，相较之下，李如辉仿佛行将就木的老人，已经有些褶皱的白衬衣因为洗过太多次的缘故变成了米白色，微微发黄，满头银丝只是随意的被捋到脑后，被皱纹包围的眼睛里常年布满血丝。

　　玻璃墙里面的少女平静的紧闭双目，她的身上是一身合体运动装，淡绿色系此时更衬出她皮肤的苍白。
　　李如辉缓步走到主控台前面，那个绿色的按钮就在面前，仿佛用尽了毕生的力气伸出形同枯枝的手，却在按下去的前一秒颤抖不已——如果，如果按下了这个按钮，小鱼儿却醒不过来怎么办？自己已经再也没有心力能够支撑起另一个十年了……如果小鱼儿按照设定睁开眼睛，自己有信心跟她交流吗？她会用怎样的眼神看自己呢？……如果她身上众多程序中的某一个出了错，自己又该怎么办？
　　忽然间的大脑混沌让李如辉呆立在原地，久久也没有按下那个按钮，众人在一旁更是不知所措，一时间空气中紧张的气氛更加浓重。
　　瑞斯向前迈出一步，想要提醒李如辉，却被白桦安静的拦下。白桦朝他摇摇头，继续专注的看着博士。
　　这样的时刻应该让他自己来。

　　恍惚间，李如辉的脑海里又冒出小鱼儿俏皮的笑脸，那天籁般的声音就在耳边：
　　“爸爸，你是世界上最厉害的人，小鱼儿最最相信的就是爸爸了！”
　　“爸爸什么事情都能做到，小鱼儿最开心的事情就是成为爸爸的女儿！”
　　“爸爸，别愣着了，快点把小鱼儿叫醒吧！小鱼儿想睁开眼睛看看爸爸，小鱼儿等不及了……”
　　“……小，小鱼儿乖，爸爸这就把你叫醒，这就来。”
　　李如辉喃喃自语着，众人却睁大双眼盯着他那只靠近按钮，最终有力的按下去的手掌。

　　“咔嚓，轰……”
　　低沉的系统运作声音在一瞬间充斥了整个实验室。所有人的目光同一时间集中于巨大玻璃墙里面的情况。
　　照明灯下可以很清楚的看到，那个少女背后无数微型连通管一根根撤离她的身体，这是折磨人的十几秒钟，所有人都憋着气，仿佛一个大气喘下来，里面的人就会被吹走——而实际上，别说吹了，就是来辆推土机推，也没办法移动她一丝一毫。
　　瑞斯趴在玻璃墙前面，两眼放光。因为紧张，嘴唇发干，干咽了口唾沫也不愿意离开一秒钟。
　　白桦陪在李如辉身边，始终面带微笑的看着里面渐渐脱离操作系统控制的可人儿。
　　李如辉此刻反倒没有刚才的紧张与不安，转而气息均匀，过分平静的注视着里面的每一个情况——他有足够的自信，小鱼儿一定会睁开眼睛！

　　终于，最后一根微型连通管也离开了她的身体，紧接着，身体上设定的几处微型指示灯——发带上的水钻、耳钉以及左手小指指甲按照程序先后闪了两下。然后，更加神气的事情发生了：原本如白纸的皮肤逐渐红润起来，前胸因为呼吸动作轻微的起伏着，更让人激动的是传声器中传来她逐渐有力而规律的心跳——心脏□□系统也正常！
　　然后，像位被观众期待已久的明星终于走上舞台，浓密的黑睫轻微蠕动了几下之后，随着上眼皮缓缓升高，露出了明若星辰的黑眸。

　　屏气凝神的时刻似乎应该过去的，可是仍旧没有一个人发出一个声音，大家还都在等。
　　那少女轻轻的眨下眼睛，脑袋跟着灵眸随意的小幅度转动着，似乎在确定跟自己隔着玻璃墙的对面房间里的人是否是自己熟识的。
　　目光落到当中一个最苍老的老人身上，她不动了。
　　平静的感觉又像风一样消失掉，李如辉浑身剧烈的颤抖着，白桦细心的在一旁扶住他，眼睛却也是舍不得离开那个少女——现在，她应该在进行身份确认吧！

　　“爸爸。”

　　这是天籁，这是划过长空的呼唤，直接冲进李如辉的心底。白桦加大的手上的力道才能扶住颤抖加剧的李如辉。
　　她在叫自己爸爸，是小鱼儿的声音，是小鱼儿的微笑……李如辉想大声回应，却张了几次口都没办法发出声音，只好狠命的点头，再点头！两滴浑浊的泪水终于滴落。
　　“噢——”
　　操纵室里突然爆发出雷鸣般的呼喊，那些倾注了所有努力与泪水，辛苦与欢笑的声音仿若飞翔的小鸟，一只只全都飞进了少女充满了收集欲望的大脑。连同这声音一起被收集的还有刚才那两滴液体。
　　少女的主控制系统高速运转着——刚才的，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