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冤怏怏》青山渡泥

1、楔子

　　九万年前，北隐昭雪池。

　　万里无云，天地皆是墨色，风雨肆意，神雷作响，等待着对罪人的审判。

　　深渊前刮着剧烈的风，耳畔传来铁链的叮当声，其余都是出奇的寂静。

　　季惹眼前遮着白绫，若不是听得见衣料摩擦，他甚至以为四下一个人都没有。

　　他双手被铁链禁锢，悬吊在昭雪池上方，仅由一对胳膊支撑着身体，脚边空荡清凉，底下是望不尽的深渊和地火。

　　“解开他的白绫。”

　　眼前一凉，季惹试探的睁开了眼睛。预料中的强光并未来袭，天色暗沉，唯有刑台旁的神火摇曳着，但也依旧照不出多少光亮。

　　“真暗啊，”季惹遍身都是伤口，嗓子里呛了不少血，音色有些沙哑：“地牢阴暗无光，如今要见这世间最后的一眼居然也没有阳光，真不甘心呐。”

　　他被挂的很高，刑台前只有五位神官，这样的景况也什么都看不清。

　　一眼望去，昭雪池的平地乌泱泱的站了四大片——血妖，冥府，天界，禽。

　　还有一小块地方有那么几个人影，闪着嫣红色的鎏金翅膀，那是金翅族。

　　“季惹，你还有什么话要说么？”天帝的声音沉缓，一如当年唤“阿惹”那般亲切。

　　可如今，是再也听不到那样的称呼了。
　　“没有了，该说的我早说完了。”季惹手腕被勒得生疼，挣扎了几下，疼痛感更加明显了。

　　像是想起来什么一般，他又开了口：“非要有的话，我不想死。”

　　“可笑！”平地上传来一声怒吼，随后传来了更多的声音。

　　“你真是想的美！”

　　“确实不该让他就此死去，应该千刀万剐，削成人棍，再留下一口气扔进去！”

　　“他居然有脸说这种话？”

　　“亏我以前还以为他会是金翅族最好的领导者！”

　　“罪人！”

　　“畜牲！”

　　“.......”

　　方才还死地一般的寂静，如今却一下子吵闹了起来，不过这些难听的话并没有伤到季惹，他离平地很高，这些声音也很多，别说骂的是些什么，就是是愤怒还是失望的听不出来。

　　底下这群人，就好似蝼蚁一般愚蠢而可笑。

　　他扯了扯嘴角，突然为自己的想法感到了愉快。本就要死了，要被这些所谓正道的人害死了，灵魂都要被扎在地底了，又何必再扯着一副人皮穿着不脱呢。

　　“说到底还是太暗了，”季惹打定主意要恶心死这群妖魔鬼怪：“你们在下头什么嘴脸我一概不知，可惜我耳朵也不行，再多的侮辱也听不进去一点，各位就别浪费气力对牛弹琴了吧。”

　　“北隐的天色一直是如此，你好歹活了这么久，难道还不知道么？”一道冰冷的声音传来，平地上的人瞬间闭了嘴。
　　季惹被这熟悉的声音激的愣了愣，几乎一瞬间，颅内的神经剧烈颤抖，终于匹配上了心中的那个人。

　　岁恒纵身跃在了刑台上，伸手洒下了一把神光，四下霎时亮了起来

　　光晕袭来，季惹适应了片刻，终于看清了他的模样。

　　岁恒一身青衣如初见，全身透露着雅正，狂风席卷着他的衣摆，右手的禅央剑不慎刮下了一片衣料，随着逆悬的风飘到了季惹得眼前。

　　定格了一瞬，又飘然落了下去。

　　季惹本想用手去接，然而动了动，只感受到了手腕上传来的痛感。

　　“天君，神官来了，开始行刑吧。”

　　“多活一分都是便宜了他，”岁恒不等天帝指示，已经乘云而起，堪堪来到了季惹身边。

　　季惹竟有些无措。

　　该说些什么，该看向哪处，该如何接受杀自己的人其实是岁恒。

　　该如何，平复这颗剧烈跳动的心。

　　该如何，制住这发酸的眼眶。

　　“你该庆幸我给你的最后这一点光亮，你这个，”岁恒俯下身冲我耳语，语气寡淡而肯定：“罪人。”

　　罪人......

　　连你也觉得，我是罪人。

　　季惹瞳孔乍时放大，视线逐渐模糊。

　　这是第一次，这样咸酸的东西从眼眶里涌出，带有丝丝的苦楚与凉意。

　　季惹在世九百年，头一回有了常人本就该有的眼泪。

　　岁恒似乎也觉得有些震惊，退了几分，神色难言的望看着他。

　　“原来这就是眼泪么，”季惹像是思索般摇了摇头，语气仍带着哭腔：“哭出来好像心脏真的就没有那么疼了，你应该早些就让我哭的。”

　　“从前有很多时候，我也很难受，心脏也是像现在这样，像是被绣花针扎了一般的疼，你要是早些让我这样哭出来，我就不必受那些白给的苦了。”

　　“......罪人，你早就应该这样唤我，早就应该......”

　　“闭嘴！”岁恒乘云向前，一把扯住了季惹得衣领，似乎在极力隐忍着些什么：“季惹，你话太多了，你对我说的每一句话都在胡扯，死到临头了，你以为你还有希望么？或者，你以为我会怜悯你么？不可能的季惹，永远不可能！”

　　话音刚落，身前的衣领登时被放下没来的急反应，只见到一阵剑光，迎着空气的撕扯，吊着季惹手腕的铁链忽然炸开，一阵强烈的失重感包裹着他，羽衣随着身躯齐齐下落，迎着深渊，离那一抹青色越来越远。

　　没有法力，没有翅膀，一切挣扎都是徒劳。

　　季惹最后一滴眼泪从眼角滑落，闭上了双眸，任凭回忆走马观花。

　　他带着岁恒来过这里。

　　那次天边染着极光，昭雪池边也没有刑具。

　　岁恒笑着问季惹：“这底下有些什么？”
　　“有剑，”季惹一手叉腰，一手假装摸着胡子，模仿后院教书的先生：“昭雪池深不见底，就算有翅膀飞下去也上不来，平日里都是开着结界的，谨防不懂事的小仙。”

　　“昭雪池底下是一把神剑，物如其名，唤作“惩恶剑”，惩恶剑的剑柄由桃木制成，剑身相传是天地间第一条人命日复一日心头血滋养的玉打造的，也相传是天地间自化而成，总而言之有很多种说法。一旦掉下去，惩恶剑就会刺破你的后心，将你架在其间的地火上燃烧，灵魂也将永远锁在哪里被折磨，简直比魂飞魄散还痛苦！当然啰，只有犯了极恶有极罪的人才回被抛下去喂剑的，一般的罪孽还不致此。”

　　岁恒微愣，道：“你怎会知道的如此多？”

　　“这不能说，”季惹故作玄虚：“不过我可以告诉你，我是在某个地方偷看到的。”

　　“话说这昭雪池也是够神奇的，我还真想下去看看！你说要不我飞下去......唔！”

　　岁恒一把捂住了季惹得嘴，将他的后背紧紧贴在自己的胸膛，冲着他恶狠狠地道：“你要是敢，我就把你偷吃先生绿豆糕的事儿说出去，还有上次黄姨做的红烧鱼，上上次若桐上仙的桂花羹，上上上次小太子的蟠桃，还有哪次来着，我想想.......”

　　“......唔！”季惹拼命的掰他的手，奈何体力悬殊，只好单手竖起三指以表发誓，岁恒方才将他松开。

　　“咳咳......你记性可真好......”

　　岁恒冷哼：“小屁孩儿。”

　　“不过话说，如果哪天有人冤枉我，错把我当成罪人，要把我扔下去，你会怎么办啊？”季惹心血来潮，兴致勃勃的问他。

　　岁恒：“不可能。”

　　季惹：“我是说如果！”

　　岁恒：“那我会杀了要推你的人。”

　　季惹：“如果我已经被推下去了呢？”

　　岁恒：“......哪里来的那么多如果？”

　　季惹：“唉呀你说嘛！”

　　岁恒沉默了一会儿，突然极其认真的看着季惹的眼睛，声音坚定平稳：“那我会先杀了他，再和你一起死。”

　　......

　　日月更替间，其实不过短短三百年。

　　离昭雪池地越来越近，季惹的羽衣渐渐被岩浆化成了灰烬，灼热滚烫的空气挤压着他的皮肤，榨着他的恐惧与痛苦。
　　岁恒，终究你说的谎比我狠。

　　深渊，地火起，昭雪平，惩恶剑沾了血，吞下了金翅族曾经最英明的族长，锁住了罪人魂魄。

　　永世不得超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