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嫁于归》吴芜

1、荷风亭旧友再重逢

　　“小姐，慢点！慢点！”
　　一个嫩绿色挽着双丫髻的小小身影，追着前面风一般掠过游廊拐角的绯红色身影，有气无力的喊着。因着是在别人府上的缘故，根本不敢大声叫喊，眼睁睁地看着自家小姐越走越远。
　　前面的绯红色身影压根没有听到，临面遇到萧府里的掌事娘子，飞速停步，略施一礼，问得了她家小姐的所在，转身进了入花园。
　　穿过假山乱石堆砌，树木藤蔓遮蔽的小径，越过半月门，目光顺着湖边巡视一周，待看到湖心亭里的湖蓝色纤细身形时，直接跑了起来，向亭中奔去。
　　萧府的湖心亭，名曰荷风四面亭，是京城大人们的府邸中有名的景色。
　　其坐落在湖中心一小块浮出水面的高地上，只有一条曲折的窄窄木桥可以从湖边通往。盛夏之时，满塘菡萏渐次开放，亭亭风举摇曳，人端坐于亭中，能闻四面花香，赏一湖美景，故将其命名为荷风四面亭。
　　夏季湖泊水位高的时候，走在比水面高不了多少的木桥上，宛如踏水而行，一伸手就可以抚摸到莲瓣荷叶，别有一番情趣。还可以乘小舟，劈开重重荷叶连茎的阻碍，去摘新鲜的莲蓬吃。
　　这里是姜妘最喜欢的萧府景色之一，逼着清高才女萧清芷和自己同乘一扁舟，采莲子，饮桃花酿，微醉后听其吟歌是她曾经最爱干的坏事之一。两个月前也是在这里喝醉了回家后，和堂姐发生争执，才被推到湖里去了。
　　被捞上来之后，发高烧，昏迷了一个多月。这一个多月来，好像做了一场极长极长的噩梦，梦里发生的事情不知是未来的真实走向，还是自己的幻想。当姜妘醒来，看到白嫩纤细的双手，铜镜里不染风霜的清澈眼眸，感觉自己宛如重生。
　　姜妘不知道梦境里的一切是不是会在将来再次发生，但是那失去一切所爱之人和爱己之人的感觉，每每想来还是痛彻心扉。
　　如今，父母幼弟具在，闺中密友仍存，命运的齿轮尚未完全转动开来，姜妘心里默默发誓：此生一定要护父母周全，亲人安康，朋友幸福！纵然是千难万阻，也定要谋一个光明的未来！
　　今天，姜妘在获得母亲的准许后终于可以出门了，第一时间来到自己手帕挚交这里。可是此刻，大概是因为在落水后有些恐水吧，她看着湖水在打转儿，绕的她眼晕，不敢往前走一步。
　　姜妘咬咬牙，心想连这都克服不了，怎么应付以后梦里的结局啊？一狠心，踏上了木桥，不敢往周围看一眼，直直地向着湖心快步走去。
　　近了，更近了，湖心亭中的萧清芷也看清了来人，向姜妘迎了过来。
　　姜妘一个虎扑扑到萧清芷身上，一股推力让萧清芷向后踉跄了好几步。被撞疼了的萧清芷想推开姜妘，却发现她抱得是那么紧，好像是她抱得些微松些，自己就会消失一样，这样的被人珍视的微妙感觉让萧清芷不忍心训斥。
　　“怎么了，才两个月没见就这么想我啊？平常不是挺没心没肺的样子嘛。”萧清芷打趣道。
　　姜妘抬头，正视着萧清芷，眼里不知何时已经蓄满了泪水，水汪汪的，沾湿了长长的睫毛。透过朦胧的视野，姜妘还是能看到一张清秀温婉的脸，柳叶细弯眉，含情桃花眼，挺翘精巧鼻，和似乎总在微笑的樱唇，挽着垂鬟分肖髻，没怎么插戴首饰，搭配湖蓝色的百褶裙，看起来很是淡雅。
　　姜妘心想：真好，还是这个祸国殃民的清纯样子。
　　萧清芷又挣了挣，没挣脱，很无奈又颇带宠溺地说：“快些放开，这个样子成何体统！当真是想我了，那我们就坐下好好聊聊。”
　　姜妘在心里呐喊：我像是隔了一辈子长的时光，才再次见到了你。你还活着，什么痛苦的事情都还没经历，可我什么都承受了，什么都知道，但是我能跟你说什么呢？！
　　双臂又把萧清芷的纤腰使劲儿箍了箍，平复了一下心情，略带哭腔地说，“我去庄亲王府看看齐珩。”
　　说完，猛地松手，一转身就走了。
　　萧清芷被她这一番举动弄得有些发愣，怔怔地看着姜妘走远了。
　　姜妘的裙裾被她自己踢得一翻一翻的，隐约能看到裙摆里的绣花鞋，显然走得很急，好像还用袖子拭了拭泪。
　　萧清芷看着姜妘匆匆离去的背影，又想着她今日的一番举动，心里觉得愈发奇怪，但是询问的话还是没有问出口。
　　“可能，妘儿心里有什么苦，连我都不敢提吧，她既不愿说，我又何必强问？”，萧清芷又在心里推断事情了。她总能敏锐地注意到一些不易被别人所见的细节，并且能依据直觉基本推断出事情的真相。
　　所谓情深不寿，慧极必伤。萧清芷的这种聪慧与敏感，如果在不投入太多感情的基础上，会是很好的利器，可以见微知著，洞察人心。一旦投入感情，产生太多羁绊，理性的判断往往会被感性的情绪所扰，这种聪慧就容易走向极端和多愁善感，平时保持的高冷清贵的姿态也会荡然无存。
　　所幸，萧清芷一直是个清冷自持的人，对待亲人友人总能把控好自己的这份聪慧，从来不去过分深究自己发现的个中深意。在她看来，看破不说破，是对他人的一种尊重。
　　然而，在前世，萧清芷为一个人，可以说是操心劳力、机关算尽。帮他夺得候府爵位，替他打理后宅内务，助他处理官场恩怨，直到他迎娶次辅孙女为平妻，二人才恩断义绝。
　　萧清芷心灰意冷，自请和离，他竟然宁死不从。撕了和离书，捏着萧清芷的下巴，不顾抵着她自己脖子的金簪，沙哑着嗓子低声威胁道：“你生是我魏家的人，死是我魏家的鬼，想和离？不可能！”
　　眼见着成亲之事势在必行，和离之路必不可通，萧清芷心如死灰，答应了魏修睿的一再恳求，以主母身份应允平妻进门。
　　良辰吉日，青年才俊魏侯爷迎娶国色天香高家女，十里红妆，百抬嫁妆，一路吹吹打打送到了昌平候府。路人不禁感叹：“这气势，这排场，实在不输于娶正妻呀！”，“可别提甚么候府的病秧子主母啦，不仅无子还善妒，害得昌平侯七年无一子嗣”，“你们听说了没？那妒妇还想和离，要是老子的人，一纸休书让她滚蛋”……
　　昌平侯府内院的最深处，有一小座平缓的山丘。本来它只是建府挖塘时掏出来的大土堆，后来第一任侯夫人突发奇想，将它作为一个小山，在其上遍植松柏梧桐，几代以来，树木长成，草木葳蕤，倒也清翠雅致，成了一景儿。小丘顶修了一个小亭子，名曰起云亭，取自：“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一诗。
　　此刻，萧清芷避开了丫鬟侍从，斜倚着起云亭的一根亭柱，把玩着腰间的玉佩，头不自觉朝着举办婚礼的那个方向。
　　“明明隔了这么远，怎么好像还是能听到前面丝竹歌吹，往来欢笑的声音？”
　　她心底自嘲自己居然还有心思纳罕，又无声地笑了笑，去亭中坐定了。最后抬眼看了看天边如火的云霞，又浓又低，仿佛要盖下来一般。婚礼昏礼嘛，本来就应该在黄昏时刻举行。
　　萧清芷举起早已开封的小小白瓷瓶，昂头，一饮而尽，左颊一行清泪缓缓落下。
　　“所有恩怨情仇就此了结吧，来生……魏修睿……我们不必相见了。”
　　萧清芷默默想着，心口有些发疼，大概是毒性发作了吧。
　　缓缓地靠上一根亭柱，慢慢地阖了眼，呼吸变得轻柔直至消失，可是她的脊梁依然挺直，远观仿佛是美人赏景乏了小憩一会儿，却难料到美人已经香消玉殒了。
　　大堂之内，身着大红锦服的一双新人正在夫妻对拜，突然，新郎的身体微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手里轻轻牵着的牵红突然攥紧。
　　魏修睿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突然一阵心悸，心口隐隐发痛。强忍着心慌与不适，坚持完成了交拜仪式，新娘被送入了洞房，他还要喝酒应酬，迎来送往。
　　心底越来越慌，情绪越来越不稳，魏修睿没来由的感到一阵阵焦虑。差小厮去探了探萧清芷的去向，得知她在起云亭看日落，他心里些微好受了些。强撑着将宾客送走，婉言谢绝了闹洞房的提议，魏修睿一步步迈向新房。
　　停在新房门口，魏修睿抬头看了眼天上月亮，推断觉着夜色已深，心里又不禁想到了萧清芷难以入睡的毛病，便又差人去看了看她。不急着进新房，他就负手站在庭院里，静静地等着小厮来回消息。

　　不得不说，魏修睿长了一副好模样。此刻，他站在溶溶月光下，长身玉立，清瘦劲直，虽身穿红衣，却不显艳俗，反倒生出几分儒雅平和之感。一张脸被大红喜服衬得更白了，担的起面如冠玉一词。眉毛修长，眼神温润，鼻梁挺直，唇边不自觉挂着浅浅笑意，再配上略尖的下巴，如果不是脸廓硬朗分明的话，会显得有几分女气。
　　“侯爷，夫人还在起云亭，好像在赏月。”
　　听到这个消息，被压下去的心跳又再次躁动起来，一阵一阵的心慌逼着魏修睿一把推开了小厮，狂奔出了院子，一路向北奔向起云亭，路上还跘了好几个趔趄。
　　在山下，就能看到一个白白的小小的身影倚着柱子。魏修睿飞奔着上去，看到萧清芷阖了眼，神情恬淡的样子，舒了一口气。半跪在萧清芷身前，鼓起被冷落了几个月所积攒的勇气，魏修睿轻轻拂上萧清芷的手，轻声说：“别置气了，回去吧，这里凉。”
　　没有回应，萧清芷向来睡得浅，早该醒了呀。
　　不对，不对！魏修睿心中警铃大作！刚才自己摸到萧清芷的手时，温热的手心里是一片冰凉，本来以为是自己跑来手太热的缘故。如今握了有一会儿了，萧清芷的手还是冰冰凉，毫无暖意。
　　魏修睿不禁把手抚上了萧清芷的脸，喊道：“你别吓我，快醒醒啊！快睁开眼！”，手托着她的脸颊，可是却没有任何呼吸喷在手上。
　　愕然松开了手，不敢去感觉萧清芷的呼吸，仿佛这样就能骗自己——只是自己没感觉到罢了。
　　没了支撑，萧清芷的额头磕在了魏修睿的肩上，半边身子也倒在了他的身上。
　　魏修睿木木地搂着她，觉得自己的心，空了。
　　“清芷……！”
　　“清芷……！！”
　　“清芷……！！！”
　　皓月当空，月华如练，这亭中被照得亮如白昼，一袭红衣的男子搂着身着月华裙的女子，昂着头，一遍遍唤着她的名字。悲啼恸哭之声，一声比一声凄厉，却再也无法唤回心上之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