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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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寂静,死一般的寂静。
堂倌没有得到回应,有点懵。他求助似的向江洛瞟了一眼,见美人没什么反应。他往门口挪了两步,又感觉客人什么都还没说就走不太好,复又慢慢挪了回来。
“她的扇子上画的,”最终还是沈临川开口,打破寂静,“应该是葱。”
“啊……啊?”堂倌先是纯属出于本能点了点头,复又疑惑抬起头,想要再去看江洛,却正正对上了沈临川凌厉的目光。
雅座内很算得上暖和,堂倌却无端觉得如在数九隆冬,生生打了个寒战。
“楼下掌柜叫你。”沈临川抿了一口茶,不咸不淡补充道。
堂倌同手同脚走出了雅座,下楼的时候,差点左脚绊倒右脚,摔下楼去。
楼下掌柜正与人谈笑风生,见堂倌下楼,朝他招了招手。
“说曹操,曹操就到了,可不就是他,”掌柜对着面前的人说道,又转向堂倌,面上带笑,“你的耳朵可真好,我刚刚不过顺口提了你的名字,你就下来了。”
堂倌彻底懵了,他不知道自己的耳朵好不好,但他知道,楼上那位公子,真的是顺风耳。
*
江洛看着窗外,觉得自己用脚趾头也能想出沈临川现在什么表情。
她估摸着高度,从这里跳下去逃之夭夭,可以保住面子,但是保不住腿。
留在这里,保不住面子,但是可以保住腿。
两者相较,她选择保住腿。
江洛心一横,没事人似的又坐回桌边。
“这就是你说的没来几次?”
沈临川正捧着一块桂花藕粉糖糕细细咀嚼着,他似乎因正在吃甜食,心情还不错。
“真没来几次……”江洛小声反驳。
这话说出来,连她自己都不信。
楼下说书先生照例绘声绘色,唾沫横飞。
江洛细细听辨,心道不好。
许是昨日反响不错,说书先生居然今日也在讲孟婆。
炒过的冷饭有什么味道?这个说书先生非要搞这一出,弄得江洛有些措手不及。
楼下的说书先生情绪高涨,一句“孟婆奇丑无比”,语不惊人死不休。吓得江洛浑身一抖,她就怕沈临川冲下楼,直接掐着说书先生的下颌,给他灌孟婆汤。
毕竟他也不是没有干过这种事。
她也顾不上许多了,没头没尾问了一句:“恩公今日还有其他事吗?”
“嗯,有事的。”
江洛就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什么事?”
“听说书。”
江洛一阵无语。
得了,白掩饰了。
说书老先生,您自求多福吧。
江洛在心中默默为说书先生哀悼。
江洛眼见着沈临川将手伸到袖中,她本以为他会掏出孟婆汤或者利刃之类的危险物件,不料沈临川摸出的却是一把银子。
他将银子悉数放在江洛掌中,说道:“你给他吧。”
江洛愣了许久,才反应过来沈临川这句话中的“他”指的是楼下的说书先生。
今天沈临川没喝酒吧,是真的没喝酒吧?
江洛在心中回想了一遍,他中午和晚上饮的都是茶,滴酒未沾。
那他抽的哪门子疯?
江洛将银子尽数倒在桌上,捡了其中最大的一块,走出雅座。
她三两步下楼,将银子递给掌柜,耳语几句。
临离开,她补充了一句:“快让他换个讲讲吧,保命重要。”
掌柜歪着头,虽不太懂江洛最后一句“保命重要”是何意,却也揣着银子乐颠颠知会台上的说书先生去了。
江洛踏上到二楼的最后一级台阶的时候,果然听到说书先生换了内容。
“说起南隋,有位长公主。长公主继承其母容貌,长得那叫一个闭月羞花,沉鱼落雁!世间她称第一绝色,无人敢称第二……”
今天想要堵着嘴的人格外多,前有堂倌,后有说书先生。
这个孤山茶楼,怕不是开过光。
江洛最后一步险些没踏稳,她身子摇晃了一下,有向一楼倒下去的态势。
她急忙要抓住边上的扶手,却先一双手勾住了腰,稳稳立住了。
那双手没有在她的腰上多加停留,在确定她已经站稳之后,立刻松开。
这双手的主人察觉了自己的唐突,极有分寸地向后退了一步,对她行了一礼。
“在下卫衍,多有唐突,姑娘见谅。”他的声音柔柔的,带了些常年病榻的倦意。
卫衍长得斯文,他面部轮廓温和,眉宇之间带了书卷气息,自有一股飘然出尘的气质。
江洛不禁在心中啧啧,临安城好山好水,帅哥倒是当真不少。
她对着卫衍回以一礼,对方这般讲礼数,她也不太好意思调戏,温声细语道:“不打紧,多谢公子。”
*
卫衍遵守着礼节,直到江洛消失在二楼雅座门口,他才将自己的目光投向她消失的地方。
他微微蹙着眉,咳嗽了几声。
他的贴身侍从必行从隔壁的雅间出来,见着他在门口咳嗽,忙忙想要将他扶进雅座之中。
“不用你扶我。”卫衍温和地推开必行的手。
“世子,东西都收拾好了,你看我们是再进去坐坐,还是直接回府?”
“回府吧。”
“也好,出来了这么久,卫将军该担心了。”
卫衍一笑,笑意未达眼底:“堂堂镇国将军,名声赫赫的定北侯,居然有我这么个病秧子儿子,当真可笑。”
“世子别这么说,将军最大的愿望就是世子能够平安康健。世子不要给自己太大压力,对身子不好。”
卫衍微微一笑:“必行,你一直跟着我,记得在我束发之年,父亲打我那一回吗?”
必行跟在卫衍身后,不吭声。
他怎么会不记得,卫衍束发之年跟随卫大将军进宫,进宫时并无异样,出宫时卫将军却是勃然大怒。一向不舍得苛责独子的他亲自打了卫衍一顿。这一顿毒打让本就身子不好的卫衍硬生生在床榻上躺了几个月,必行印象极其深刻。
这是卫将军,第一次,且至今唯一一次打卫衍。
卫衍悠悠开口,声音中带了一丝不确定:“我似乎见到了一位故人。”
他沉思了一会儿,复又补充道:“不过,她看我的眼神,似是不认识我。我想,许是我认错了。”
*
卫衍对束发之年的那顿毒打,印象深刻。
那是他第一次进宫面见圣上,束发之年就能目睹当今圣上的龙颜,是何等至高无上的荣耀。
他知道,自己之所以有这样的机会,全是因为自己的父亲,南隋的镇国大将军卫附。
卫附深得南隋文帝信任,常常被夸文韬武略,世间无二。
卫衍因为要进宫面见圣上一事,前一晚兴奋地辗转难眠。
可是到了面圣那天,他还是犯错了,而且犯得是滔天的大错。
他跟着父亲进到宫中,至今都记着宫中的种种景致。
雕梁画栋,皇家气派,却是四四方方的天,让人呼吸不过来。
和他想象中的有些不太相同。
他同父亲进到内殿,文帝是个温和的人,甚至话家常一般问及他的学业,让他有些受宠若惊。
他也或多或少听了坊间的传闻,说当今圣上昏庸无度,其实不然。
当今圣上同卫附所聊,多为国事,他听闻东南有洪水,百姓流离失所,紧皱眉头。
一切都和想象中的大不相同。
圣上赐了他一把极好的刀剑,开刃若霜雪迎面,不可多得。
圣上同他说,要他继承父亲的衣钵,身披战甲,征战沙场,维护大好河山。
如在昨日。
退出时,圣上留下了卫附,说要同大将军闲聊几句,让身边的内官带他去四处走走。
他是个守礼的人,知道皇宫重地,不宜随意走动。
可是,他跟着内官走到一处繁花盛开之地时,忽然吸入花粉,剧烈咳嗽起来。
他努力想要压下咳嗽,可是他做不到。
他匆匆远离花丛,和内官说,麻烦他去叫自己的父亲来。
卫附为了以防万一,带了药,本想着用不上,竟也忘了给他。
就在他一个人坐在石凳上舒缓着咳嗽的时候,忽然感觉有个人走到自己的面前,蹲下身来。
小女孩粉雕玉琢,小小年纪,已经是个美人坯子。她歪着头,用滴溜溜的大眼睛望着他,像是在研究囚禁在金笼中的鸟雀。
她以花丛为背景,是那样的美好。
不输半分艳色,反而显得艳压群芳,别有一分独特的娇艳欲滴。
卫衍想要起身行礼,不想刚刚一站起身来,咳嗽得更加厉害了。
面前的小女孩轻笑一声。
她站起身来,用小手慢慢抚摸着卫衍的背,像是在摸鸟儿一般,小心翼翼。
“哥哥,乖乖,阿容给你唱首歌,好不好?”
她顾自唱着,一字一字,婉转动听,盖住了他止不住的咳嗽声,安抚着他。
神奇的是,随着她的歌声,卫衍当真好受了一些,他慢慢止住了咳嗽。
小女孩的歌声一点点低下去,最后彻底消失。
卫附拿咳嗽到猩红的眼睛去看她,小女孩倒也不害羞,直直回望着他。
“哥哥,阿容让你好受些了么?”她的眼中有水光,是漫天星辰也难以比拟的美。
卫附点了点头,居然一时也忘了起身行礼。
“其实我也不喜欢那些花儿。可是嬷嬷和我说,没有人会不喜欢花的,所以我就假装自己很喜欢,假装着,假装着,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我到底喜不喜欢了。”小姑娘鼓着玉腮,说着的却不像是她这个年纪说出的话,“所以,哥哥我很羡慕你,你不用像我一样假装很喜欢花,而是可以痛痛快快咳嗽出来。”
卫衍看到小女孩一副小大人模样,不禁莞尔。
可他的嘴角尚未完全弯起,便被几道人声呵住。
有宫女惊慌过来抱住了小女孩,转身就要走,被刚刚赶到的圣上和卫附拦下。
谈笑风生的父亲换了神色,用卫衍没有见过的惊慌神色拉过他,护在身后。
方才大殿之上温和的圣上此刻褪下了笑脸,他眉目凌厉,对着身边的内官只说了一句:“斩了。”
卫衍亲眼看着女孩被抱走,而那个跟过来找她的宫女,人头落地。
鲜血喷在花丛中,分外夺目。
卫衍不记得自己是如何被带离宫中的,但是他记得父亲打下来的每一下板子。
他奄奄一息倒在地上,耳边是父亲临走时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为了活下去,你要忘了今天发生的一切!”
这是他,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在宫中遇见南隋的永容长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