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风波》小满后的第四天

1、第 1 章

　　第一节
　　眉舒踩着昨夜的露水下了山，青曲镇的路是行惯了的，她熟练地穿过三山巷、四海巷，最后停在五湖巷的云来客栈门前，云来客栈依旧客似云来，只是今日迎来送往的伙计却有些脸生，她也来不及细究，进门打听：“请问，有位溪云阁的穆公子，住在哪一间？”伙计抬眼打量，眼前的姑娘温和带笑，淡黄色的衫子，提着个小小的木箱，也许箱子有些沉，她的额头微微沁出汗来。
　　前日夜里她接到师父的书信，说溪云阁的二公子患了腿疾，要她下山看诊，溪云阁在春州，要走上三天，她连夜包袱都准备好了，昨日正要出发，师父又追加一封，说病人等不及，日夜兼程先行往草木堂赶来了，让她等上一日，直接去云来客栈，务必尽心。眉舒恐怕这人病的不轻，因此她舍了包袱，把药箱装满了，天刚擦亮就出发，一路提过来，此刻看着坐在面前的这位端端正正的公子，年纪也不大，约莫与自己差不上一两岁，没想到啊没想到……
　　“之前可有去过青楼？”眉舒此问一出，雁屿一贯波澜不惊的脸上也露出惊讶的神色，她皱着眉扭头看向穆雪堂，后者一张脸已经红到耳朵边上，一旁的侍从刀已出鞘，显然认为这是对他家二公子的侮辱，其正怒发冲冠之际，只听穆雪堂蚊子哼一般的回答：“去过。”接着扭头看向雁屿，涨红着脸解释：“但不是你们想的那样，雁姐姐，千万不要告诉爷爷和哥哥！”雁屿咬着牙不理他，向眉舒做一个请的姿势：“眉姑娘，请借一步说话。”
　　两人行至院中，眉舒看着雁屿，眼前这位姑娘可说是艳若桃李，生的极美，刚才初见，周身气场冷若冰霜，这样美的一张脸此刻纠结中带着生气、焦急，眉舒知道她在想什么，不由得笑一笑：“倒也不用这么着急，不是什么与风月有关的病，穆公子是中毒了，这毒虽然来得快，却没有性命危险。”
　　雁屿松了一口气，却还是悬着心：“这毒与青楼有何关系，请姑娘指教。”眉舒于是款款说下去：“这毒名叫步青云，中毒之后下肢无力行走，江湖人嫌它杀不了人，容易留后患，所以倒不太用，反倒是青楼女子或为财，或为情，有时会用来留住恩客，又怕坏了生意，不敢明目张胆，所以知道的人也不多，去年我曾在宋城见过。再者这毒服用三五回之后，对习武之人来说，是非常大的损耗。刚才把脉，穆公子所服用的剂量应该不大，配制全剂量的解药需要一天左右，一至二个时辰可解，但对身体会有一些损伤，如果使用小剂量的解药加上针灸，再加泡浴，对身体没有损伤，但见效慢，最少要半个月，请您斟酌。”
　　雁屿毫不思索：“自然是要对身体没有损伤的解法，有劳。”眉舒摆摆手：“不敢，那我即刻去配药，这客栈可要常住了。”她扭身待走，却被拦住了，疑惑的回过头，只见雁屿边思索着边道：“有件事还要与眉姑娘商量一下，如果手头没有其他的事情，能不能请你随我们回溪云阁去？不瞒姑娘，我们昼夜一路赶来，路上不时有人滋扰，留在这里时间长了，一来恐怕连累无辜，溪云阁防卫森严，姑娘可以安心看诊，二来……这事恐怕还得如实禀报穆阁主知晓，最好当面说。姑娘不必有顾虑，路上要有什么变故，我一定拼死护住你的安全。这是方神医写给阁主的亲笔信，草木堂与溪云阁在近些年虽走动不多，但方神医与我溪云阁阁主乃是故交。”说着递给眉舒一张纸。
　　眉舒接过一看，纸上一笔一划，正是她师父方醉偃的字体，信是写给穆阁主的，先是说已经安排眉舒下山看诊，后又说目前自己身在凤霄山，十日后可达溪云阁，接着是一些劝慰的话。
　　眉舒低头思忖：溪云阁在江湖上一向是名门正派中的名门正派，家大业大，想不到有什么事情值得拐她一个小小的大夫，况且师父原本也是要让她去溪云阁的。两人于是约定午后出发，眉舒去置办些要用的东西，离开时，隐隐听到屋内穆雪堂还在解释什么，待雁屿嗖嗖两步走进去把门一关，声音却停了，眉舒忍不住一笑，大步离开了客栈。
　　第二节
　　虽然心里做了准备，眉舒却没想到这一路还是颇为凶险，大概行走江湖时间长了，名门正派也要有上几个敌人，幸而雁屿的武功极好，一把剑使得虽轻盈灵动，碰上不要命的，却又杀气极重。她一诺千金，与十来名侍卫一起，护得马车铁桶一般，眉舒好几次捏了一把针在手里，预备甩出去，都没用上。既去之则安之，眉舒放下心来，是以她这两天在马车中只有两件事，一是看书与鼓捣她的药，想想有没有更快更好的方法解了这个毒，二是与穆雪堂大眼瞪小眼，好在穆二公子长得还行，就是一路上精神不太好，搞得她习惯性的总想给他探探脉。
　　可能还是因为“青楼”这个地方，穆雪堂总还有些不好意思，一想到回了阁中，提起这中毒原因，爷爷怎么看他？哥哥怎么看他？为什么明明是宁惟吾拉他去说探探消息，他却要独自承受这一切？他与眉舒坐在一辆车上，两人偶尔四目交汇，他总觉得眉舒温和的眼睛里带着笑，他想着解释解释，又觉得人家姑娘好像并不想听。是以这一位往日活泼泼的翩翩少年，对着一位同龄的漂亮姑娘，一路上话也没有几句，垂着头憋着一口气回到了溪云阁，临下车时，他咬着牙吩咐：“快去把宁惟吾给我找来，活的也行，死了更好！”
　　穆长洲坐在椅子上，听雁屿汇报这一趟的行程，听说中毒的时候不由脸上现出一丝担心，待说到中毒的原因，雁屿不由顿了一顿，继而才说：“据眉姑娘推测，可能是在青楼被人下了毒。”
　　“青楼”二字一出，毫无悬念。看着爷爷瞪圆了眼睛看过来，哥哥急急的护在他身前，穆雪堂坐在椅子上却想跪下去，又想自己如今做不了这样的动作，这么凉爽的天急出了一身的汗，眼看着爷爷就要起身，雁屿伸手去扶，正不知如何是好，却见宁惟吾从外面飞奔而来，一路大喊：“爷爷息怒，是我带穆二去的。”他奔至屋中，就直挺挺的跪下，低头道：“我错了，穆爷爷罚我吧！”
　　眉舒仔细打量着眼前这间客房，房间不大，也没有什么多余的东西，却整洁有序。她坐下来，感觉骨头都要被这一路颠簸搞得散了架，正想休息一下，却被人请去大厅。
　　她理理头发，整整衣服，从从容容的走过去，只见大厅里除了雁屿和穆雪堂，还有三人，一位身材高大的鹤发老人，周身凛然，有豪阔之气，正是穆长洲，一位书生模样的公子站在穆雪堂身侧，长身玉立眉清目朗，此人该是大公子穆华堂了，还有一位锦衣华服，不像是个下人，却低着头跪在地上。
　　眉舒向穆长洲及众人行过礼落了座，将穆雪堂所中之毒与解毒之法又细细说了一遍，穆长洲说道：“你费心了，尽力就好，需要什么随时吩咐她们，你师父再有三四天便到，说起来，我与他也有数十年没见了。”
　　眉舒三岁起跟着方醉偃进了草木堂，十三岁随他四处行医，师父爱酒，但喝多了除了念叨几句师娘以前如何如何，鲜少提起其他人。除了师父，与她最熟悉的，就是师姐和师兄，溪云阁在江湖上赫赫有名，眉舒却从不知道师父与穆阁主有这层关系。她正想着，只听穆长洲说：“小宁，你先起来，你，还有雪堂，把事情的经过详细说给眉姑姑听。”
　　啊？？？？
　　眉舒听到姑姑二字差点从椅子上跌下来，她 “行走江湖”也有五年，眉姑姑这个称呼还是第一次听到，依师父和穆阁主的关系，仔细算算，好像这么叫也没什么错，况且行走江湖，辈分大了也挺好，但她才十八岁，听同龄人叫姑姑多少还是感觉别扭，她张张嘴正要推辞，却见穆长洲手一挥，意思像是……这事儿就这么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