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负君心（十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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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外郊院。
月浪和月坊跪在冰冷布满杂草的院子中央，二人已久跪于寒露之中，即使运功抵御寒冷冰冻的空气，也耐不住膝盖微微颤抖起来。
长须结发老者身着道袍，双目蕴着萧瑟凉意望向一院枯败的植物，嘴角紧紧抿着。
“坊儿，你与浪儿自小服侍澹家人，为师曾嘱咐过的话，你们可曾记得？”那老者轻喘了口气，似乎在运功抵御着气血翻涌。
底下跪着的月浪抬头，轻轻扫了一眼脸色煞白的月坊，颔首道：“徒儿记得。”
“你们二人，如今一人已然犯戒玷污小姐清白，一人竟然协助反贼谋逆。吾的两个好徒儿啊！”老者重重一掌，击入地面，语气骤然上扬：“哼！若不是澹家老爷子发现，你们还打算瞒我到什么时候？！”
月坊一颤，脖颈流下一道鲜血，划痕明显。
显然老者动了怒，又几番下不了手，一双布满青筋的老手合起来又放下去，最终只剩一口粗喘，明显有些不济的晃了几步，沉沉道：“坊儿，你是老夫的亲生女儿，老夫怎会让你涉险犯错？可谁知，你竟有为伦常做出这等龌龊事来，你玷污了澹家小姐清白，又偷盗了皇帝手书栽赃涂竟缭丢失，你以为，这点小九九澹家的人会看不出来？你以为，这两朝皇帝更替，他澹家为何屹立不倒，又在这小小哈密卫东山再起？你不过做了些顺澹家人意的事，若是上头查到，他澹家人把你推出去即可了事，到时大小姐嫁了如意郎君，再诞下麟儿，涂府和顺天府厂卫那边何以再为难她？可这事本不该你做，你却做了，如今涂天海深陷囹圄，皇帝命令彻查，很可能波及到你身上来。涂天海是何人？厂卫总领。号令皇宫大内侍卫不下千人，你以为你区区哈密卫一个小丫头能把他涂家人打败？从而帮了小姐抱复他涂竟缭？做梦！”
老者咳嗽了几声，声声俱是凄厉：“浪儿，吾从小看你长大，你竟然助那外人去破坏澹家人的计划。莫说老夫愚钝，那青禾，可是你意中人？你几次三番救了她，却得罪了忠义王那伙人。这次澹家人不保你就罢了，偏偏节骨眼上你还把澹家老爷子夺来的文书送上了忠义王手底。这次为师帮不了你，现在你就给我去请罪，他们打罚我不计，但是你不能再见那丫头。”
月浪脸上一片平静，相较于月坊强压痛楚的面孔，他心底有如沉入了巨石，压住了所有情感，变的彻骨冰凉。
他早知相助阿尔扎克的后果，只是他义无反顾，只为了那个夜晚，那一场有缘于火中之舞的知音者，那一抹倒映在心口的玉颜。
值得。
他缓缓一笑，撩起袍子向自己的师父磕了三个响头，转身消失在夜幕之中。
月坊一怔，未料到月浪如此轻易就离去，她久久望着师父，或者说自己的爹爹，有很多年，她都没有这样好好看过他。
“明日起，你离开澹府跟我回山上修行。”老者一拂袖子，语气沉重，脚尖转处，他失落的看向茫茫夜色——今夜月浪这一去，算是师徒缘尽了。
青纱帐，红烛影，墙上斑驳交错着刀痕，床中央仰躺着一女子。
涂竟缭手持大刀，衣襟周围遍布鲜血淋漓，一张俊美有神的面孔上充满敌意。站在他对面的阿尔扎克，同样是浑身浴血，身上多了许多碗大的刀疤。
“你涂府就要沦为忠义王的掌中物，难道要青禾屈居为妾，跟着你颠沛流离么？！”阿尔扎克双眸灿亮，手里同样一把刀，上面镶嵌的环佩嚓嚓作响。
“青禾已嫁于我为妻，吾自然不会让她受半分委屈。这又关你何事？！”涂竟缭舞出一刀，压不住心底怒火道：“你以为你玷污了青禾，还能活着从我这里出去么？！受死吧！”
二人再无半分言语，刀光交错间，两个男人跳入院子中央大打开来。
青禾在一片混沌之中悠然转醒，忽闻外面刀器齐鸣之声，再看看周围的熟悉的红帐和窗花，猛然间坐了起来，急急赤脚奔了出去。
外面阿尔扎克和涂竟缭热战正酣，青禾隐约见春棠立在两树枝桠后面，白皙的胳膊扶着树干似乎浑身无力。
两个男人都是练武之人，青禾靠近之时他们早已发觉，只是运功比武不比其他，一旦开始很难罢手。涂竟缭双目狠厉瞪着阿尔扎克，一心想要速战速决，阿尔扎克出手更加虎虎生风，只盼打败涂竟缭救出青禾。
黑暗之中一道幽暗的身影如箭如梭，闪电般掠过两人的战局侧面，飞至青禾身前掐住了她的颈项。
恍惚之间，青禾的双腿慢慢软了起来，阿尔扎克怒喝一声，难得默契的和涂竟缭冲着那蒙面黑衣人扑杀过去，转身一个攻击侧面一个攻击正面，同时伸手欲要夺回青禾。
只见那蒙面人见阿尔扎克侧面袭来，倒也不挣扎顺势把青禾往他处一送，转身跟涂竟缭过起招来。阿尔扎克搂着青禾，深深看了眼那蒙面人，猛地扎身入墙围之后。
涂竟缭虽觉奇怪，这黑衣人对他的招式总是以守为攻，似乎保留了许多，但看到青禾被拥入那男人怀中的情景，脑中一热，禁不住一跃三丈欲要冲出墙围。
“顾仲！”蒙面人看阿尔扎克走远，一把摘下面罩露出真人本相。
涂竟缭一怔，回头看到自己叔父平日丰润的面孔严肃凌厉，审视着他的目光丝毫不退让。他从小与叔父长大，自然晓得叔父此种目光之中饱含的苛责和痛心，他也明白他辜负了叔父的期待——只是，青禾......
不，他不能放手！
涂竟缭再次微微看定涂天海泛红怒睁的双瞳，双膝跪了下去，重重磕了一个响头，再一抬首，已是看透一切：“叔父，顾仲自小愿做叔父这等英雄，在朝廷上说话掷地有声，领兵作战也是一等一的将才。今日顾仲辜负了叔父的愿望，但只求夺回自己的夫人，回来任凭叔父处置。”
“你给我闭嘴！”涂天海恨铁不成钢的重锤向他肩头，涂竟缭不闪不躲，硬生生吐出一口鲜血。
“夫郎！”春棠花容失色的扑向涂竟缭，一双玉臂环住涂竟缭的肩膀，鼻音浓重。
涂竟缭看也未看她一眼，单手把她拨开，双目执着的盯着涂天海，男儿的隐忍坚韧随着他嘴角不断溢出的血液越来越浓烈，好像这血化不开他眼底的愧疚，却也抹不去他心底的坚持一般。
涂天海看事情到了这个份上，忽的下了狠心，拂袖重重扇了他一耳光，力道大的连身旁的春棠也被波及，惶惶然倒在了地上。
“老夫最后说一次，那个贱人那里，你是再也去不得了！”涂天海一手狠狠捏住涂竟缭的肩膀，似乎要掐进去般用力：“吾自小培养你兵法谋略，武功内力，是为我涂家在朝廷上争上一席之地。老夫年岁已大，将来厂卫的禁卫军，亦或者肃州这千百将士必将得于你手。皇上亲手给了老夫血符，又伪造了一份密函让忠义王那老贼上了圈套——假以时日，他必定起兵反之，他手操假兵符，你手握真实权。届时血战一场，你也不愧老夫这一生费尽心血得教导。如今，如今你要吾看着你步入万劫不复，上有王贵妃族人在此看着老夫失去你这唯一的倚靠，下有小小哈密卫大大小小官员人心飘摇，你真要让你叔父独立承担？！你对得起涂家，你还配这个涂字么？！”
涂竟缭双眼暴睁，泪水硬是咽了回去。他脖颈之间得青筋犹如灵蛇一般盘桓着，透露着他的不甘，愤怒，无奈......
看自己的侄儿似是有所动摇，涂天海决心再下猛药：“这次老夫假意陷入囹圄，和澹府合谋把忠义王手中势力一次性瓦解，可谓舍身入险。从今日起，你若要报答养育之恩，就好好在我身边。其余的，莫要再说了。你派人潜入老夫宅邸拿取涂府血印，不就是要为那贱人平反恢复清白身份么？”他顺了口气，负手道：“即日你娶了总兵府的小姐，尔后断了与她的联系，吾定能给她恢复身份清白——否则，你就等着忠义王府的人给她浸入猪笼或送入军队红帐。休怪老夫无情，少年之时的情意岂可当真？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顾仲，不要叫老夫失望！”
月下跪着的男人，背影僵硬着停止了脊梁骨，他心底深深爱着的那块绵软之地，仿佛一夕之间尽数倾覆。
青禾被阿尔扎克一路扛着奔跑不休，胃中的酸水早已挤压不住尽数吐了出来。
她一边吐着，一边压住阿尔扎克的脊背。身下的男人猛然一惊，轻轻把她放了下来，怜惜的拂开她额间的发梢，柔声道：“这几日我食不下咽，终是见着你了。”
青禾抹干嘴角的秽物，才半靠着他肩头喘了口气道：“他一时半会追不上来，你放心好了。”
阿尔扎克一愣，问道：“你如何得知？”
青禾一笑，道：“刚才你们缠斗之时，那个蒙面人是他叔父。他尤其厌恶我，肯定不会让他追上来。”
阿尔扎克轻笑，搂过青禾的肩膀默默无语。
“明日他们若是发现我未在大牢......”青禾忽然扬起一抹苦笑，黑暗之中，感觉身旁的男人身子一紧，半是僵硬的问道：“你在乎他会不会被连累？”
青禾咬着唇摇头，坚定的说：“我不是在乎，怕连累了你。他.....是忠义王的爱婿，无论如何也不会被打入大牢。我只是怕届时诬陷你为盗匪，若是不让大叔他们出城回镇上，你也出不去了。”
阿尔扎克豪迈一笑，一只手撑着地面往后仰了仰，长声叹道：“青禾，若是能出去，你可愿与我远走高飞？”
“自然是愿意的。”青禾垂下了头颅，心中犹如百花绽放，空气霎那也变的甜蜜如丝。
阿尔扎克垂首看到她这般娇羞模样，情难自禁之下勾起了她的下巴轻轻覆了上去，反复辗转，才慢慢松开。
“我要去做一件事，这是欠了月浪的人情。青禾，你可愿帮我？”阿尔扎克在她耳边轻声呢喃，青禾不记得自己何时点了头，只记得最后的一个字完全消失在他吞吐的气息之中，沉溺不可自拔。
作者有话说
第60章 负君心（十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