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负君心（十一） ...
-
一向寂静清冷的哈密卫大街上，踢踢踏踏纷扬着尘土喧嚣，百姓门户紧闭，生怕是出了什么乱子要拿自己开刀，早早熄了灯锁起房门。
冷涩涩的铠甲和刺骨寒风跌宕在脸颊之上，青禾蹭了蹭，又默然垂下颈项。这个世上还有什么不是宿命注定的，大概该是涂竟缭持之以恒的决心吧。自己逃了被抓，抓了又逃，他竟然还愿意捉拿自己回去，该说他他痴心，还是自己莫名的被红娘眷顾？
拉拉袖襟，熟料一件黑色大氅兜头罩来，随即他冰凉的声音在夜风之中飘忽而来：“青禾，若这条路能走一世，我愿纵马一直与你相随。我从不信缘深缘浅，只知如若心有所盼，必要从头至尾努力争取，不可改变心意，不可中途放弃，然不负此生也。顾仲于此生抱负如此，于你亦如此。”
青禾一怔，想起过往种种，怅然道：“有些人不能与事相比，有些事，也不是努力就可行至最后。”
涂竟缭傲然一哼，手臂扬鞭，风中只留下低吟声道：“我不是那账房先生，此生决定之事绝不退让犹豫，于所想之事只知尽力而为。青禾不必烦恼，顾仲知你，也不愿再勉强与你。”顿了顿，青禾耳边听到坚决一句：“也将护你周全。”
青禾不明所以，只听到最后一句如是重诺，心没来由揪紧了一下。
一路急行，撩开了大氅之后，青禾被涂竟缭顺手带下了马驹。
“提涂大人，众人久候矣。”门口一个青面官人作揖，两眼带着厉芒扫过青禾，未动声色。
涂竟缭见他行礼，微一回礼却是面孔绷紧。
“请进。”那人侧身，首先让路。
涂竟缭侧揽着青禾，挡住了那人的视线直直大步迈向里堂。
青禾见周围层层护卫守紧，堂内灯火通明，似有人议论之声，又有茶盏碰撞的声音，心底疑惑，抬首看向四周——这陌生的地方似乎是个府邸，比起编修府与总兵府大上许多，会是何处？
“提涂大人，夫人到。”门口传唤的小厮见着两人，机灵的上前跑了两步，替他们拿过大氅。后面的人也随后扬声传唤，配合的天衣无缝。
里堂静默一片，涂竟缭只是攥紧了她的手心，一路逶迤到门槛处，有人拉开虎丁大门，内里赫然坐着几个面色不善的男人，年纪略大衣着华贵。青禾侧首，余光略见那日编修府见着的郡主。
“编修大人到——”
涂竟缭还未请安问候，身后已经有人来报，只得守在一旁，把青禾轻轻带到身后去。
剧天寂竟身着官袍结顶帽纱，脚穿乌黑皂靴风尘仆仆而来，入门一刻淡然扫了眼青禾，转目看向首座，躬身道：“学生来晚了，请见谅。”
“默然无须多礼，看座。”坐于蟠龙椅上的老者双眼精亮，看向剧天寂的时候温和不少，双手虚虚抬了一把让他起来。
涂竟缭站在侧堂，并不说话，青禾从她的角度看过去，他却是咬紧了下颚。
青禾静静看着堂中央男人们的脸色个个不善，心下不明为何牵扯到她，直到首座上看着位高权重的男人扫视这头，忽略过涂竟缭直直逼视青禾道：“带她上来问话。”
涂竟缭手指僵了僵，最后松动了一分，青禾一愣，一侍卫走上前来比了个手势。
“别怕，有我。”涂竟缭以唇形慢慢轻轻的比了个唇语，颔首看着她略带坚定。
青禾一点头，回头走入堂中。
“见过大人。”她福了福，不知该如何称呼，于是乖觉的叫了句大人。
“还不跪下？！王爷也是你如此称呼的？”一旁老者长须冉冉，苍白的皮肤下怒气横生。
“是，青禾见过王爷，请恕青禾无礼。”她依旧不卑不亢，行了个跪礼，直直立于中央。
忠义王未多说话，摆摆手，让一个侍从呈上一张薄纸。上面黑字画押，红印指纹，不消多看也知道那是一张诉状。青禾看的清清楚楚，上面是她曾经在江阴镇上被迫画押的一道人名，那时府衙抓着她的手按住了薄纸，然后刑囚了公子，收走了二人所谓的“罪证”—— 至今还留着么？青禾唇角扯出一丝冷笑，不禁偏首看向剧天寂，他的双眼紧紧盯着那张纸，似乎很是惊讶，抿着的嘴唇泛着苍白。
“吾收徒至今，默然如何作为，如何品行，本王看在眼里——”这句话，他是说给在座的几位其他大人听的，那几个人附和着赞扬了几句，又貌似看笑话般回头看了眼剧天寂，“若不是极为放心，也不会贸然把长女嫁于默然。从前种种，本王找出了卷宗也拜会了涂氏宗族，其长夫人言：默然性良，聪颖安然；青禾性偏，不属良妇。这么一看，这卷宗也与事实略有出入......”
站在那位老者后面的人影冒出一个头，躬身连连称是，结结巴巴道：“下官，下官未查清楚，实属罪过，罪过。”
青禾定睛一看，这不正是江阴镇上那位府衙大人？他亲自看着二夫人携着她入堂，亲自审了剧天寂，亲自看着他画押，如今反口，莫不是怕了这滔天的权势？
她心底空洞洞一片，嘴唇禁不住冷笑恹恹。为官者以大压小，地方官以恶欺善，这等事，于她不是早该习惯了么？
“笑甚？！”那白须老者一拍桌子，大吼。
涂竟缭迈腿一跪，双拳相拱道：“当初正是在下亲眼目睹，这罪状有出入，可事实却并非如王爷所推断那般。”顿了顿，他张口道：“青禾年幼即寄住在编修大人门下，若是二人有苟且之事，也当是年长者诱之，年幼者从之，当时编修大人护念青禾，青禾感怀故认了罪。如今矢口恐怕不妥。”
说罢，他抬眉看向剧天寂，一脸挑衅。
忠义王的脸上终于松动了一分，这是他却是笑了，笑的让人从心底起了寒意。
“这么说来，涂大人是亲身经历了？怎么老夫人说，涂大人只是一时鬼迷心窍，被这丫头迷了心智才做下不智之事？据闻，成亲前日你未曾让婆子验身，莫不是......涂大人心底也明白是怎么回事？”忠义王嘴里句句含刀，毫不客气：“此女不详，亦不洁，当为罪妇处理，怎可嫁于朝廷命官？！”
涂竟缭额间青筋曝露，抬首恨恨看向首座之人，双拳攥紧道：“吾娶妇，何来验身之说？那婆子本是来陪嫁的，吾看无用，遣了回家而已。”
这时，忠义王怒目看向剧天寂，突然住嘴不说话。
剧天寂站在原地，轻道：“涂大人此言差矣，娶妇验身本是分内之事，何来陪嫁之说？”
涂竟缭闻此言，哈哈大笑，一把拽住青禾，凄然道：“这就是你心心念念的公子，这就是冒死献身的先生？！哈哈哈......”
青禾脸上未曾出现半分喜恶，也未曾流下半滴眼泪，她只道自己的心在痉挛，这抽搐的痛，一点点耗尽了她对公子所剩下的所有回忆......
陌路呵，原来如此——
作者有话说
第57章 负君心（十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