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月落门庭（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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树影依稀覆盖在涂家大院的琉璃瓦屋檐上，透过稀疏的光还能看见月亮拉长的线条，在云层里面浮动暗涌。青红色的砖壁垒砌的大院围子好像一层壁垒森严的城墙，隔起了院墙外的繁华世界，也让这一院子住的人更加神秘。
“公子，我可以进来吗？”青木门扉外面站了一个袅袅娜娜的女孩儿，头上梳着滚圆的两个玉簪子，垂下来两缕粉碧的樱穗，她晃晃头的时候，穗子总是随风飘动的。
书房内的书生白袍有些微微浸透，半敞开露出雪白的肌理，滴滴水珠落在他胸膛之上直直流入衫内。听到外面的声音，他举着棉巾的一只手稍稍放了下来，扬声说：“进来。”
门外的女孩儿欢快的推开了门，穿着绣鞋的小脚刚跨了进去，在看到眼前美景的时候又缩了回来。她的粉颊染上了霜红，鲜嫩欲滴的模样好像刚摘下来的蜜桃，让人看着垂涎。
书生收回了视线，看她呐呐看着自己也觉得有点尴尬，赶紧拉拢了衣袍捡了张木椅子坐了下来。他使劲儿让自己恢复些理智，深深吸了两口气，才看向这个自己养了十四年的少女，扯开笑容道：“青禾怎么过来了？”
“夫人说田租地税又加了三成赋，不少村子里的人来闹事。请公子去仓库里点点米粮，如果够发遣的，只管拿去做做善事。省的村里那些粗人们总是上门来闹腾，惹得她脑子里面的筋突突跳。”说到最后，她越发没了正经，学着夫人的样子比划头疼，又装模作样懒洋洋的靠在椅子上比了个平日里夫人常使的娇媚眼神，眨巴眨巴的。
剧天寂看她这可爱的脸蛋红扑扑的，明明是个孩子般水秀的青葱娇嫩，可硬是要装成涂家夫人一般狐媚子的样子，不禁有点儿好笑，又忍不住心跳了跳。刚才那个媚眼，她做的不大像夫人，可切实有点儿女儿家青嫩娇艳的模样了。
青禾看了看公子一会儿嗔，一会儿乐，一会儿又沉思的模样，道是他想起了前尘往事。她看着屋内油灯还未燃尽，走两步前去添了一把香油，捡了张小矮几坐了下来，陪着公子出神。
眼看着屋外渐渐涤升的日月星辰，微冷着不透光的大院也被照的无所遁形，剧天寂心里头不是没有感慨。本以为跑到了这座金钟罩里面，未料想还是逃不过往日年少懵懂所犯错误的恶果。
十年前，他跪在这个涂家大院里面，求了涂家老夫人收留他。无论做账房先生也好，做涂家大少爷的陪读也好，只要找到一个地方庇护，他就心满意足。
隔日早晨他就被涂家管家拎到老夫人面前，那是个眼里头冷冷清清，身上也是朴素穿着的老人家。他记得，那个老人家并没有厉声怒斥，也没有当他的面翻起任何旧账，只交代了句：今后分家产的时候，你是没份的。认清了自己是谁，就规规矩矩留下来做人。认不清，就滚出去。
他那个时候还是个少年人，心高气傲的被娘和几个妹妹拱到了天上去，青云落千丈，未料到变成了这番田地。他好恨，也不得不打落牙齿就血吞。一个文人的傲骨，在一袭白色书生袍子底下掩埋的好好的，这世上，已经没有了剧默，只有剧天寂——一个田产千顷的大家族里做账房的没用男人。
“公子，我去要点香油来。这里一年四季的好日子，不知什么时候才能看见点雪花飘。”青禾推开门走了出去，手里晃悠着用铜线穿在碗耳两段的油碗子。
“我一会儿便去。”剧天寂站起身来，负手站在门口看着那一抹婉约的身影慢慢消失，心口只剩下空空的风声。
再过两年，她也该是如花似玉的年龄，也该嫁个或许是得了功名的夫君，或许是少年英雄的持剑人，或许是......
无论如何，他知道自己的养女该是得到最好的，不要像他，什么都没有，什么也都得不到。
青禾的小碎步停在了雨花石铺好的迤逦小道中央，她低着头靠着月亮门旁边的老槐树，树皮粗哑的刺痛在她的脊背上，可她却浑然未知。她害怕公子看她的眼神，太多沉淀在心里的痛苦，让他看着一年更似一年的消瘦，好像风一来就能把他吹走似的。
先生的家世她了解的不多，只是听过大夫人房里面那两个丫头在井边取水的时候碎嘴几句。大略她听了个明净，公子是求着已故的老夫人才能进的了这座大宅院的，涂府在这个小地方上还算是有些威势的，只是公子这般水晶似的人儿，怎么会落魄如此呢？
十四年从来没有听他说过一个字 ，想必是他绝不会对她提起这些前尘往事的。
可是她忍不住心疼，忍不住想要拂开他眉宇之间的愁绪，忍不住想要趴在他后背轻轻的，轻轻的安慰他。太多太多的忍不住，让她没日没夜的无法入睡，公子的所住的院子和她所住的院子一墙之隔，中间种了一丛月季。每到花季，她都会假装爱护着花儿的模样来到花丛跟前，捻起一朵闻闻，然后眼角瞟瞟书房内静坐的公子，捧着书卷挺直了脊背的沉默样子。
她被公子抱养在怀里的时候，不过是个三岁还未脱奶的小娃儿。听管家说，那个时候她生的细皮白肉，被人放在青楼妓馆的门口，公子那时见了她，竟跳下马车不顾一切冲到了拾起我的老鸨前面，平生头一次凶狠的吼了一次。那个老鸨当时三魂吓去了七魄，没有言语一声的瞅着公子把我抱回了马车，一路驶回涂府。
我长到梳角辫的年纪，才开始识些人情世故。院子里面老夫人没了，大少爷的夫人做主，一家七八个小妾，个个都是争着拔头筹的厉害角色。大夫人那日派了个老爷子来给我算命，说我是个福人的相貌，就把我拉扯到她身边做起事来。公子那段时日脸拉的很长，好像别人欠了他银子似的，可偏偏他清风明月的模样别人见怪不怪了，生气了也没人搭理。好歹我跟了大夫人一段时日她待我不错，公子这才稍霁了些。可每每我拿着月奉银子给他献宝的时候，他总会怜惜又伤感的摸着我的头，道：“都是天寂没用，害得小青禾稚儿年龄就要如此辛苦。”
唉，公子什么时候才明白，青禾做这些都是愿意的，都是无悔的啊。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月落门庭（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