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竟是演技派》回旋飞鹭

1、第一章

　　叶襄觉得自己可能要死了。

　　作为大夏朝的玉致长公主，叶襄出生时早产，患有先天不足之症，恰巧，叶襄微弱的哭声刚刚响起，边关八百里加急就传入京城，一场很重要的战役，大夏朝打了败仗。

　　更巧的是，叶襄的生辰八字极为煞气，于是叶襄出生不久，便被送往了道观，路途颠簸险些要了叶襄的另外半条命。

　　至此，叶襄的身子便一直不好。受风咳嗽常有的事，忽而紧皱眉头喘不了气也并不少见，近十年的临朝听政，与群臣、外戚、异族等斡旋，最后好不容易熬到小皇帝成年，叶襄刚刚归还朝政，没过一年，便因为心力交瘁躺在了病床上。

　　她闭眼前，还看见自己一手带出来的小皇帝坐在自己旁边，满眼都是无措。这让她想起了这个小孩刚被懵懵懂懂扶上皇位时的样子。她就坐在他身后，看着自己弟弟僵着的背脊。

　　挺好笑的，之前不被重视的玉致长公主，最后却一手扛起了夏朝河山。

　　有点难受。

　　胸口的憋闷感忽然减弱了，还没等她放松下来，胃部像腾起一团火，烧的她略微曲了一下身子。

　　她费力地睁开眼，眼前一片白惨惨的光。脑海里仿佛有个声音在重复——快拿手机，拨号，拿手机，拿手机……

　　手机是什么？她意识有些迷蒙，但是右手却下意识的拿起了手边方方正正的黑色东西，滑动，点击，黑色的东西居然会变化样貌。但叶襄已经很难再去思考这些东西了，耳边好像又有一个声音着急的喊着。她张了张嘴，嘶哑的咕哝了几句。

　　“叶襄？叶襄？”

　　奇怪的语调。

　　这是叶襄意识消失前，脑海里想的最后一句话。

　　“汝志在何方？”

　　叶襄听到一个声音问她。

　　这个声音很是耳熟。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冰凉凉的。

　　“吾并无所求。”

　　“苍生？”

　　“天下？”

　　“非也。”叶襄随着这个声音一起念出来，这是自己说过的话：“人生忽如寄，寿无金石固。吾平生所愿，只一人，一船，一马耳。”

　　眼前的白雾缓缓消散，叶襄看到自己的父皇，用朱笔在纸上缓缓圈定一个人名。

　　“虽身体羸弱，然具金石之质，风仪之美。文采斐然，断识军计，可作王佐之才。”

　　玉致。

　　叶襄看着这个男人。他软弱无能却荒淫无道，在位时可笑的把控住自己的权力，却丝毫不知他选出的宰相和宦官都是饿狼。

　　不，他或许是知道的，但是他不管，只要可以让他开心，他并不管身边的是金玉还是豺狼。

　　他老了，他害怕了。在龙榻上，他屏退所有宫人。

　　“襄儿……”

　　叶襄觉得有点可笑。她也绝对不会告诉眼前这个所谓的父皇，她的母妃把她送出宫去时，塞了个绣有“其臻”的小香囊。

　　桃之夭夭，其叶蓁蓁。母妃想让自己的女儿长成花一样的少女，嫁一个好郎君，拥有一个美好如春日的未来。然而母妃思来想去，还是改为了“臻”。

　　她希望我美好，明亮。她用一个母亲的心祝福我。

　　我本来也该成为那样的人。

　　叶襄笑了笑。她的笑就像湖面的涟漪，只是浅浅的浮了一层。她的眼睛依旧似寒潭般深不见底。

　　“朕还有一支神策军……襄儿，只有你可以保护你五弟，他……他……”

　　他还是个幼童。叶襄补充道。五皇子叶羲华，今年七岁，还是个小孩子。

　　但却是丞相和外戚都属意的继承人。

　　但那关我什么事？叶襄仍然温和的笑着。她不发一言。

　　“若天下大乱，襄儿……苍天百姓，宁做盛世犬，不做乱世人，无一幸免啊。”

　　“是，父皇。”叶襄俯首，接过还带着汗水的虎符。还带着汗水。父皇是真的老了。叶襄有点讽刺的想。

　　虎符不能随意使用。皇帝无法许诺叶襄垂帘听政，但十六岁的叶襄，成为了大夏朝史无前例的辅政大臣之一。

　　虽然，她这个辅政大臣的力量十分弱小。最困难的时候，她几乎每天只能拘在宫里，教小皇帝为君之道。

　　小皇帝比其他的父亲倒是好上许多，就是过于懦弱，他害怕丞相深不见底的眼睛和偶尔会外露的贪婪狠毒，他害怕武将向他行礼时身上隐隐约约的血腥之气，但他同时又有小动物本能的预感，会在卑劣的阉人面前娇纵，也会兴起逃课逃学。

　　他对于这位长姊，又敬又害怕。有几次不知道宦官给他说了些什么，他看到叶襄时透露出一点犹疑。

　　叶襄轻轻的挥手，很快就有人把殿里求饶的小宦官带了下去。

　　这个小皇帝和他的名字一样，文文弱弱的，就像一株娇滴滴的花朵。叶襄这样想着，却把道理掰碎了给小皇帝听。毕竟，他把天下治理好了，叶襄才可以实现自己的愿望。

　　她想去看江南水色，大漠戈壁。她想看山上的斜阳，水中的锦鲤。她拥有病弱的身躯，但是心里眼里却都是不屈的生命力。

　　她想让自己的生命更丰富，就算死，也要在最高的山上，最深的深渊里，最浓郁的感情中死去。

　　你可要好好干呀。叶襄摸着小皇帝的头。

　　她摸着小皇帝的手。

　　真可惜。

　　叶襄有点艰难的呼吸着。尽管因为身体原因，她一直注意自己的习惯，很少动怒，也很少悲痛，但是，这一天还是来了。

　　她才二十九岁。

　　真可惜。

　　她没有见过江南，也没有去过塞北。她短暂的生命里，十二岁前是道观的清风，她在那里熟读百家，十二岁后她在华丽冰冷的皇宫里，被父皇教导培育，让她成为五弟最好用的一把刀。

　　十六岁到二十九岁，她的生命里就只有这冷冰冰的算计和谋划了。她厌恶这些东西，但是却不得不去做，她细致的揣摩着人心，小心翼翼的摆好每一枚棋子，殚精竭虑的计算对手会有的反应。

　　她冷淡的做着一切，只是为了可以给自己一个安宁的河山。如果小皇帝足够优秀，或者仅仅是一个中庸之主，叶襄就会毫不犹豫的放掉自己手中的权力，来游览这个天下。

　　她的灵魂漂泊太久了，是时候再给自己找个地方。

　　真可惜。

　　叶襄感觉自己难以呼吸了，但她也只是想着。

　　刚刚还政未满一年，自己就殚精竭虑，病倒了。

　　时间点很微妙，但是叶襄不得不承认，这就是个意外。处死丞相，宫里大换血时她便思虑过重吐了血，然后这个满目疮痍的国家桩桩件件又需要叶襄来操持，天灾频发，官僚系统全面崩溃，外族南下，侵扰江山……先皇留下的锦绣江山只是个壳子，这次宫变总算暴露了里面的污糟和疮痍。

　　还政之时，叶襄就是硬撑着的。然后她便缠绵病榻。

　　小皇帝才刚刚少年，尽管叶襄几乎教会了一切，他还是彷徨的像林间的小鹿。

　　二十九岁，我才二十九岁……叶襄虽然遗憾甚至不甘，最后却只能无奈。

　　真是太可惜了。

　　叶襄睁开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