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生》筱辰薇安

25、（二十四）

　　男人站在门口敲敲门，静静的等待女孩开门。
　　她打开门，看着站在门口的男人。这个彼此之间有太多怨恨的男人。
　　“能进去坐会吗？”男人轻声问。再没有以前的张扬。
　　她闪身，歪了歪头，看着男人静静的走进去，坐在床边。她轻轻关上门，走过去，坐进男人对面电脑椅里。
　　“笙。。。。。。对不起。”男人的声音很小，小到几乎听不见。
　　男人看着她的眼光微微错开一点。脸不易察觉的上扬了会。努力抑制住不自觉出来的泪水。他欠女孩太多。到今天他才发现。
　　他有多少年未见女孩了。连他自己都已经没了印象。自女孩上小学起便开始寄宿。女孩很小很小的时候是女孩的奶奶带着的。自己从未关心过。即使见面也只是殴打，咒骂。后来女孩的奶奶去世了，女孩搬来和自己一起住了一年。怨恨反而变本加厉。女孩的脸上身上总是挂着淤青。大量的殴打，咒骂，争执。那时的他无法正视女孩的脸。她有着和她母亲极其相似的容颜。这样一张脸，会让他想起那个自己深爱的女人。同时，会想起是女孩的出生夺走了女人的生命。他无法不怨恨。那时女孩总是鼻青脸肿，可却从未见过女孩流泪。如果当时女孩软弱一点，自己便不会那样狠心。可是，那场战役还是自己输了。女孩没有流过哪怕一滴眼泪。那样小的她，没有流过一滴泪。害怕自己会忍不住残忍的打死女孩。送她去寄宿学校。钱也是用银行卡汇给她。假期也尽量避开女孩。后来，不知是否女孩也在避开自己。生活在同一个城市，甚至有时生活在同一个房子里的两人再没见过面。有十几年没见面了。女孩出现时，他几乎认不出来。印象中女孩还是那个个子不及自己腰的倔强小孩。可是现在她长大了。就这样在自己看不到的地方默默长大了。而身为人父的自己居然不知道。“这么多年，对不起。”对不起这么多年没照顾过你。对不起从未给过你一丝父爱。对不起让你这样痛苦的独自生活到现在。对不起。。。。。。
　　她将自己深深埋进电脑椅里。她看到了男人眼角的泪水。她懂得男人的愧疚。一瞬间，她甚至想叫声“爸”。这个从未出口过的字眼。爸，我不怪你。真的。早已不再怪你了。我知道你有你的苦。即使当年你打我，骂我，我也不怪你。即使你从未给过我一丝父爱，我也不怪你。即使你让我午夜梦回时一片冰凉，我也不怪你。可是她说不出口。一句话也说不出口。她眼角湿润了。很多年没留过的泪水，在男人一句对不起中瞬间滑落。
　　男人伸出手轻轻拭去女孩的泪水。他从未见过女孩流泪。一滴也没。甚至从未听说过女孩流泪。仿佛当年老人带走了女孩最后一滴泪水。而今，他的一句对不起，竟使得女孩泪流满面。
　　男人粗糙干燥却温暖的手掌扶在女孩脸上，却擦不完那止不住的泪水。这么多年的委屈如出闸的洪水倾泻而下。男人揽过女孩。女孩伏在男人胸前默默的流泪。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小时，也许是一世纪，女孩轻声问，“你还爱她吗？”
　　“爱”男人知道女孩说的是耿介在他们之间那个已经逝去的女人。他放开哭够的女孩，使女孩能够看到他的眼睛。“可是，我已经苍老。没有了当年的力气。我老了。需要一个能相互扶持的人陪我走下去。我累了，需要一个可以随时停靠的港湾。对她，我仍然爱。并且这份爱将永远伴随着我，直到我闭眼的那一刻。可是我也要生活。生活和爱并不矛盾。外面那个女人能给我一个普通家庭应有的生活。能给我一个休息的家庭。能给我一个可以依靠的港湾。我需要一个家，一个温暖的家，而不是一幢冷冰冰的房子。笙，你明白吗？我们并不相爱，但我们却适合生活在一起。这样就足够了。”
　　她定定的看着男人。她看到了男人的苍老。看到了男人的疲惫。也许男人是对的。男人也需要休息。她默默的祝福着男人。
　　“笙，上完学回来和我们一起生活好吗？像一家人那样。平凡安静的生活。”男人看着女孩。他所能给的太少太少，只有一个家。可是女孩要得起的更少。这个家太过遥远。不是她的。她永远握不住的。
　　即使有着血缘的羁绊，他们彼此依旧无法拥有亲情。太遥远的距离。就算再努力，也弥补不了二十年的裂缝。这是他们第一次平心静气的谈话，也许也是最后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