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桃情书》等下来我办公室

2、第 2 章

　　余跃放下笔，北京的卷子不算难。
　　他在地震发生后的五天里，把自己关在房间刷完了近年所有的高考卷，甚至还做了一张去年的江苏葛军卷提神。
　　只有全神贯注地做某件事情，才能使自己沉入安全区域。
　　期间有许多人都来安慰过他：班主任、教导主任、邻居大爷大婶……他们觉得大哭大闹情有可原，这样不声不响才是最恐怖的，于是纷纷劝他珍惜生命。
　　他知道他们是出于好意，但他真的只想安安静静一个人呆着。

　　由于工作调动，余跃的父亲提前将他送来北京与外公一起住，自己下个月才来，没想到天降横灾，这一别就是两个世界。
　　余跃还没见到外公，他这个月去非洲勘探地质去了，或许是有事耽搁，还没回来。这老头一把年纪了还整年东奔西跑，与年轻的时候没什么差别，余跃从小到大就没见过他几次。
　　外公家是个一进的四合院，啥也没有，只剩个空荡荡的房架子。院子里的桃树没人搭理，懒得开花结果，意思意思长了几片叶子表示自己还活着。
　　只有墙边的月季傻不愣登地开了几朵，在空荡的树下显出落魄的萧条。

　　余跃的房间是自己选的，东厢房的二楼，朝东有个阳台，早上太阳能进来，他喜欢这样明亮的感觉。
　　不过私密性不太好，隔壁是三进的四合院，更深一些，所以他的阳台正挨着隔壁游廊，来个身手好且心怀不轨的，可以直接从游廊翻进他的房间。
　　这天余跃放了学回到家，放了书包在阳台给植物浇水——他养了豆芽和蒜苗。
　　浇完后目光从阳台的铁艺栏杆放远，视线聚焦在隔壁一个新面孔上。

　　余跃之前请假在家闷了五天，除了做卷子，剩下的时间就在阳台发呆，因此大致了解了隔壁这户人家的家庭构成。
　　邻居大爷是个严肃古板的老人，虽然头发花白但精神看上去不错，每天早起在院子的柿子树下打太极，还会舞剑。
　　男主人是他的儿子，一个同样严肃的中年男人，常常穿着西装，来去匆匆。
　　那个女主人倒是不严肃，她长了一张颇有江南气息的脸，穿得温柔素净，偶尔会在美人靠上倚着看书，或是不能免俗地与做饭、打扫的婶子们聊些家长里短。
　　今天这个新面孔大概就是他们的儿子了，他比父亲更高，看上去更冷漠，几乎能让人想象到祖孙仨在饭桌上无话可说安静吃饭的样子。
　　楼下传来响动，应该是做饭的阿姨来了，余跃便下楼去了。

　　阿姨会做川菜，是父亲特意给他找的，今天桌上是三菜一汤：辣子鸡丁、白油豆腐、爆炒田螺和海带汤。
　　余跃吃了一碗饭结束了，阿姨劝他再多吃点，他只是摇摇头，收了碗筷去厨房洗碗了。
　　阿姨连忙上前：“我来洗就好了，你快做作业去，这些事哪需要你操心。”
　　余跃道：“嬢嬢，你快回去照顾儿子吧，我作业早做完了。”他刚刚听见阿姨在打电话，家里的小儿子病了，她催丈夫快点去医院。
　　阿姨十分不好意思地解释几句便离开了，余跃垂着眼洗碗，水龙头有些锈迹，清澈的水流到水槽里，抹布沿着碗擦出一圈泡沫。
　　厨房开着窗，五月里的风还不算热，清清朗朗地吹进来，吹开他额前细软的碎发。他闻见风中的香味，猜测隔壁今天可能做了洋葱炒肉。
　　一只橘色条纹的小猫从外面探头探脑，也不怕生，蹲在窗沿企图用爪子探水槽里的水。
　　余跃随它玩着，自顾自洗完了碗，沥干水放在架子上，顺手擦了一遍桌子与灶台。
　　这小猫跟他进了屋，看见院子里飞舞的小白蝶顿时天性爆发，一顿乱扑，在草堆里滚来滚去，肚皮和爪子上的白毛都变成了泥土色。
　　余跃蹲着看它玩了一会儿，从厨房盛出一小瓷碗的田螺汤拌饭，放在院子的桃树下，接着上楼洗澡去了。

　　香皂是栀子花味的，只剩下最后一点了，从家乡来他没带多少东西，想着父亲会拿来，于是现在陆陆续续缺不少日用品。
　　他套了件白T恤和宽松五分裤，湿着头发出门买东西，几百米外的大马路上就有百货商店，与家里不同，商店很热闹，马路旁下棋的邻里街坊也很热闹。
　　他提着东西在边上看了会儿象棋。他看的这对棋友颇有意思，红棋方是个上了年纪的老先生，走棋谨慎总要思索很久，对面执黑棋的是一位和他差不多大的少年，理了个平头带着一个银色耳钉，黑衣黑裤，走棋子相当利索，啪啪几下就吃个炮。
　　老先生慢悠悠地下，少年一脚蹬在椅子上，上身微微蜷着，下巴撑在膝盖上。他看上去有些不耐烦，但自始至终都没有出声催促。
　　最终还是这个少年赢了，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大声道：“来来来，赌输的给钱给钱——”
　　他一出声余跃十分惊奇，这居然是个女生。
　　“阿玉这棋力真不得了。”
　　“承让承让。”
　　几个人掏出几张纸钞，阿玉都接过来揣兜里，吊儿郎当地往外走，正好与围观的余跃对上眼。
　　昏黄的路灯把人笼上一层温柔的光晕，但这女生在温柔下格格不入，依然是锋芒毕露的样子，她上下打量一番，道：“长得不错！”仿佛是随口一夸，也没期望得到什么回应，自己哼着歌喜滋滋地走了。
　　余跃打道回府，这几道弯口长得实在太相似，连对出去的树都分布得差不多，路灯又暗，走错了一次才找到自家胡同。

　　转进胡同走几步，外面的嘈杂声便小了许多，安静下来才发现今晚的月光很亮，他一抬头，十五的圆月孤孤单单，边上星星暗淡，一朵云也没有。
　　不知谁家的花开了，胡同里飘着一股淡淡的果香味。
　　前面一户人家出来丢垃圾，是个瘦小的男生，他丢完垃圾没有立即进门，而是在墙上的信箱中摸出一本书来，坐在门槛上，借着月光阅读。
　　他看得很慢，余跃慢慢走近再走远，他只翻了一页。
　　看书用得着这么偷偷摸摸？余跃心中不解，忽然那户人家屋里传出一声尖利的怒吼：“小明！小明！”
　　这男生顿时慌了，匆匆将书塞回信箱，回屋里应付。
　　啪嗒一声，没关好的信箱掉落书本，余跃犹豫一下，想着万一下雨淋湿，于是他折回去将书重新放回去，顺便扣上了信箱。
　　看男生这么痴迷，他本以为是娱乐闲书或是什么情色杂志，没想到是本《C Primer Plus》。

　　回到家里，那只小猫已经不见了，余跃将日用品放在他们应该出现的位置，坐在书桌前写今天的日记。
　　今天的日记很丰富，突然出现突然消失的小橘猫、那个雌雄莫辨的下棋少女阿玉、在夜晚偷偷看编程书的少年小明，还有……
　　他听着隔壁传来的争吵声。
　　还有打太极老爷爷想要在清华辍学的孙子——那个冷漠帅气的生面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