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瑟》相公嗤

23、23

　　失恋这件小事，谢言言没准备和家里人说，但她的情绪异常，还是很快被妈妈察觉了。

　　毕业前，谢言言刚刚意识到自己喜欢林偌的时候，对这份感情还是有过期待的。

　　那时候她曾跟妈妈提过一句林偌的事情，不过当妈妈要细问的时候，谢言言因为太害羞，坚决不说了。

　　如今谢言言情绪波动这么明显，妈妈很快就联想到感情问题上。

　　谢妈妈简直太敏锐了，也太了解她的女儿了。

　　这就是谢言言打死不肯跟妈妈详说此事的原因。

　　更可怕的是，当妈妈知道了谢言言失恋的事情，就意味着，不用多久，她家整个亲友群都会知道这件事。

　　于是从夏天到秋天，谢言言陆陆续续接到来自各路亲戚朋友的亲切问候，大家都很关心她的情绪状态，怕她会想不开什么的。

　　冬天来临的时候，谢言言新文的初稿好不容易写完一半，算是勉强达到了合同要求的最低创作量。因为状态一直没有好转，谢言言索性将故事分为上下部，暂时搁置下来。

　　谢言言回了一趟家。

　　四年过去，谢言言家乡所在的小县城已经通了高速。如今谢言言从G城回家，仅仅需要3个小时的车程。严重晕车的谢言言总算撑着半条小命回到了家门口。

　　谢妈妈见女儿整个人都瘦了一大圈，精神也恹恹的，不禁心疼又担心，直接提出让谢言言搬回来，不要再留在G城了。

　　之前谢言言刚毕业的时候，谢妈妈对女儿选择写小说这件事一度是不赞成的。后来得知谢言言出了情感问题，谢妈妈担心她的情绪，便顾不上反对谢言言工作的事情了。

　　谢言言不爱聊视频，电话又总是报喜不报忧的，而且每次无论谢妈妈如何旁敲侧击失恋之事，谢言言就好像一个锯嘴葫芦一样，对林偌的事情绝口不提。

　　大半年过去，谢妈妈还以为女儿已经从失恋的阴影中走出来了，直到这时才发现问题比她想象中更严重。

　　谢妈妈从来没见过自家女儿这副萎靡不振的样子，好说歹说要劝谢言言搬回家。后来见谢言言迟迟不肯答应，谢妈妈改变战略，找朋友拿到一沓和谢言言同龄的“优秀青年”的照片，一个一个给谢言言介绍，力促谢言言去认识新对象。

　　她循循善诱地教导谢言言，摆脱一段旧感情最好的方法就是投入一段新恋情。

　　谢言言被妈妈的举动吓坏了，第二天就收拾东西赶回G城。

　　谢妈妈鞭长莫及，只好又调整策略，发动三姑六婆亲朋好友轮番上阵，劝谢言言搬回去。

　　谢言言只能听而不闻，天天泡图书馆看各种资料。虽然静不下心写稿子，但她不是爱偷懒的人，抓紧时间把图书馆所有写作能用上的资料都刷了一遍。

　　春节时，新冠疫情在全国爆发，形势非常严峻。

　　这时候，就连谢言言的朋友都开始劝她搬回家乡了。离开G城这个充满回忆的伤心地，也许会是一个新的开始。

　　谢言言认真想了想，学校图书馆的资料已经被她看的差不多了，之后因为疫情原因，S大很可能会进行封闭管理，她留在G城对于写作的意义已经不大。

　　而且这半年因为一直沉浸在消沉情绪中，这种情况已经严重影响了她的写作状态。

　　妈妈虽然有些关心则乱，但她有一句话却是歪打正着很在理——

　　回到家乡，谢言言忘掉那些伤心事，才能静下心更好地进行创作。

　　过完春节，谢言言把所有书籍行李都快递回家，正式开始搬回去了。

　　离开前，谢言言和朋友去看了最后一场电影，是上个世纪的一部经典，片名叫《海上钢琴师》，讲了一位天才钢琴师的悲剧故事，他从出生到死亡，都一直坚持留在一艘船上，始终不肯到陆地上生活，直到最后船毁人亡。

　　这种感伤又惆怅的抒情文艺片，换做平时谢言言是肯定不会看的，但好友却很喜欢这部片子，最后谢言言只好陪着朋友勉强看完整部片子。

　　但是不喜欢就是不喜欢，谢言言坚决不能认同钢琴师那种消极悲观、固步自封的行为。她觉得这位天才简直白白浪费了他的才华，用自己的生命为一条本就该寿终正寝的破船陪葬，这种行为真是令人无法理解，更绝对不能苟同。

　　为什么要自我设限，不能勇敢走出舒适区去挑战新生活呢？一味固执逃避，这完全是一种懦夫行为。

　　而且钢琴师说的那句台词“我的音乐属于我，我在哪它就在哪，它哪里都不会去”，并以此为由拒绝了主动找上门替他发行专辑的唱片经纪人。这一行为也令谢言言感到匪夷所思——

　　这位天才钢琴师，他难道分不清音乐和音乐载体的区别吗？

　　整部电影，谢言言几乎是以一种忍受的态度看完的。

　　谢言言不否认，男主角那种不惜以生命为代价的执拗与坚持，的确有一种古典的、纯粹的、绝望的美感。

　　但她也坚决认为，这样的人生态度，放到现实中简直毫无可取之处。

　　有好的天赋为什么要白白浪费，而不是把它奉献给这个世界，让更多人感受到音乐的美好与意义呢？

　　一个人活在这个世界上，难道真的可以随心所欲，真的可以对这个世界毫无责任吗？

　　谢言言想到了毛姆笔下的《月亮与六便士》，想到那个倾尽一生画出巅峰之作的天才画家，死前遗言却是把作品和他一起烧掉。

　　说到底这时的谢言言思想还是太简单了。她的世界黑白分明，并且深受某些主流价值观影响——每个人活在这个世界上，都有责任有义务尽自己的一份力量让这个世界变得更美好。

　　这确实是一种非常正能量非常积极向上的心态与信仰。

　　谢言言有这个意识，只能说明她这么多年所受的教育没白费。

　　但她却没认识到，在做出积极或者消极的行为抉择之前，人，每一个人首先都应该有他选择的自由。

　　每一个人都有权利选择如何度过他的一生。这是最基本的人权。

　　积极向上当然是一个很好的答案，却不是唯一的答案。非要用自己的价值观去对别人的选择冷嘲热讽，就真的太过分了。

　　只是这时候的谢言言还没明白这一点。

　　她只是想不通，那位天才钢琴家，为什么要做出这种毫无意义的愚蠢行为，这虽然让他的人生看起来很唯美，却又像个笑话一样荒诞。

　　或者说，这不符合谢言言二十多年来一直遵循的“行动-结果”的行为模式。

　　一直以来，谢言言都是一个目标明确的人。比如努力准备高考，是为了上一个好的大学；比如好好学习，是为了拿一个好成绩；比如与人为善，是为了不给自己添堵……

　　所以她无法理解钢琴师与一艘破船共存亡的行为，因为这一举动，看起来除了结束钢琴师正当盛年的生命外，没有任何结果与输出。

　　不过谢言言很快就不再纠结此事了，对于她不感兴趣并且反感的东西，谢言言总是可以很快忘记。

　　目前为止，谢言言人生里拿得起放不下的意外，也就只有一个林偌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