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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种花人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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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花匠被处决的日子。
四周耸立的牢墙当头罩下,太阳的光辉大部分被隔绝在牢房以外,唯有那侥幸透过通风窗的光亮怜悯地照耀着那倚着墙壁的一个人。
那人极瘦,手背上暗涌的青筋被那触目惊心的血痕掩埋。仔细打量,这人全身上下竟无一处完好,他身着破烂不堪的囚衣,衣服上的裂缝竟以与伤口黏合,似是已经嵌入了他的骨肉中。
花匠眯了眯眼,享受着生命尽头的最后一丝光亮。
“哐啷”,牢房的大门被人粗暴打开。一个身穿狱卒衣服的人走了进来。
狱卒仔细地打量着眼前这位年轻人。据上头说这花匠是敌人情报工作的重要一环,本想通过威逼利诱炸出点什么来 ,可这人死倔,硬生生受了接连的酷刑,一个字也没从他嘴里蹦出来。
狱卒尽管在心里把这人骂到了祖宗十八代,但也不禁对这位单薄而又倔强的年轻人暗自钦佩。
狱卒把手中的饭菜放到他面前,他心里知道,如果把饭菜照往常甩过去,这人铁定不会吃。都是要死的人了,让人家好好吃顿饭又不会怎么样,也算是积德了呢。
花匠僵硬的牵动嘴角,似是想挤出一丝笑来,那脸上的伤痕疯狂地挣扎着,
最终他还是没能笑得出来,维持着一个令人发笑的面部表情看向那丰盛异常的饭菜。他想,自己大概是真得要死了吧。
其实,在踏上革命道路的第一天,他就已经做了必死的准备。他清楚地记得第一次加入组织的时候,同志教的他唱《送别》。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
曾经伴着此首歌的旋律,给无数的战友们收尸,如今终于要唱给自己听了吗?
花匠用嘶哑的喉咙哼起旋律,他唱得并不好听,但在此刻充斥无边的绝望与悲伤的深渊里,竟有如那高楼上渺茫的歌声,声声泣血。
那狱卒默然转身,心中拂过对这年轻人的一丝心痛,但又随即在歌声中散得无影无踪。
你们每天都在上演生离死别,我们有何尝不是呢?难道我们死在刀枪下的战友比你们少吗?
枪响之后,没有赢家。无数的无辜生命,在冷酷的战争中消逝,我们左右不了战局,面对纷飞的战火只能束手无策,谁又敢说一个“不”呢?
就算说了,有用吗?说了,会有人听吗?说了?能换回无数同胞们的生命吗?
狱卒如是的想着,却听花匠的歌声停了。花匠回过神来,端起饭菜。
都是要死的人了,何必再为难自己呢?
花匠吃起来,不知不觉中,饭菜里混入了一些或粘稠或稀薄的东西,不知是血,还是泪。
吃罢,花匠摇摇晃晃地站起身,身上的镣铐使他的身体麻木,他却站得笔直,仿佛是一座巍峨的大山,已矗立了千百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