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合集》尤一一

11、羞耻

　　羞耻？一想到这两个字我就难过得想要哭泣。我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如此不知羞耻呢？一个月前母亲的葬礼吗？或许更早吧。我希望是从一个月前开始的。

　　“真是个可怜的孩子。”是隔壁的奶奶，她一边替我理好几天没有打理的头发，一边这样说着。
　　她的眼泪打在我手上，那只苍老的手顺着颤抖的声音把我像细线一样的情感拉长，我好像真的成了一个可怜的孩子。我开始流泪，低泣，大哭。我好像没力气抬头看周围人的表情，但他们一定都把目光放在了我身上吧，想到这儿我更加悲伤了，眼泪根本止不住。我好像一个被临时叫出列的小孩一样卖力表演，我现在很丑吧，连续几天没有做出任何表情的脸怎么能一下子哭出美丽的样子？别哭了！我在心里恳求自己。我有点后悔，是不是应该提前对着镜子练习怎么才能哭得好看呢？真是个不知羞耻的孩子。

　　“呵——”热气打在镜子上，我好像进了坟墓的人一样安心，可是那张脸很快就清晰起来，我又难过极了。
　　镜子里的人把嘴角往下拉了拉，整张脸好像都哀伤起来。真丑。我拿起桌上母亲的口红给镜子上的脸上妆，直到看不见自己。
　　“呼——”好像真的舒心了一样，我准备睡下。
　　可是……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那个……能帮我捡一下笔吗？那边。”他指了指。
　　我下意识挺直了背，将不安分的发丝归置到耳后。
　　“好啊。”我想我当时一定笑得非常甜蜜吧。
　　他是我的同学，没有什么突出的特点，也不够优秀。为什么会注意他呢？
　　“他好像对你跟对别人不一样啊……”
　　就是因为这么轻飘飘的一句话，他的举动好像都变得暧昧起来。
　　他对我很特殊？他对我有好感？他喜欢我吧？大概就是这样的心里过程吧。
　　只要他经过我身边，我就会觉得他在注意我，然后刻意地做出一些动作让他看见，好像自己真的是个很优秀的女孩子一样。真是不知羞耻！

　　“哎呀！”我咬住下唇，怎么也弄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这么不知羞耻。
　　人家明明什么也没做，怎么能单靠自己的臆想就下判断呢？
　　不知道为什么会想到学校的事，我连“呼——”这样丧气的声音都发不出了。

　　“舅舅。”我垂下了眼，目光有些涣散。
　　“真是个可怜的孩子。”
　　又是这句话，成人的世界好无聊啊。
　　舅舅看了旁边的女人一眼，我抬头的时候刚好捕捉到了。
　　我正准备开始卖力哭泣——我自认为已经练习得不至于丑陋，那个女人开口了。
　　“我给你买了新衣服，来试试吧。”
　　她是舅舅的情人，一个很厉害的女人，我从母亲那里听说过。
　　“哎呀呀！”
　　她有些一惊一乍。
　　“真是个可爱的孩子！”
　　不是可怜呢，真好。
　　“阿姨。”
　　她又皱起了眉，真丑！和院子里那只费尽力气却怎么也下不出蛋的老母鸡一样。太丑了！可我不愿意将那个属于舅舅配偶的称呼给她。于是我就不再叫她了。
　　“你应该叫我……”
　　“我知道了。”
　　我赶紧打断了她不让她说出那两个字。在我心中，那是独于那个懦弱又痛苦的女人的。
　　“她真是个可怜的人儿！那个女人太厉害了！太厉害了！她怎么是那个女人的对手？那个女人太厉害了！你可千万不能成为那样不知羞耻的女人。”母亲以前经常这样念叨，声音时大时小，像是在念魔咒。
　　母亲知不知道他的女儿已经变成不知羞耻的人了呢？
　　我扯了扯嘴角。
　　“你是答应了吗？”
　　“嗯？”
　　“你以后就住在我们家里吧。”
　　她说“我们”？她怎么有资格说“我们”呢？
　　“吃饭了——”是舅舅的声音，我有些感谢他。
　　他们在说什么我没怎么注意，那饭菜可真不好吃。
　　“你以后就安心住在这里吧。”
　　舅舅把手搭在我的手背上，很善解人意的样子，真是个慈祥的长辈。
　　“不用麻烦了。舅舅，我不是小孩子了。”
　　舅舅惊讶地看了一眼他的情人，那一瞬间，他们比院子里的母鸡还要丑。
　　我走的时候母鸡好像很气愤的样子，我看了它一眼，眼中应该含有同情的温柔吧。
　　离舅舅家远了些，那些难闻的气味好像都消失了。
　　衣服他们一件也没给我，不是说给我买的吗？为什么不给我呢？因为我没答应他们的要求吗？
　　“成人的世界都是这样的吗，充斥着肮脏和欲望？真是令人不安呢。好可怕。”我低声说着。
　　“哈哈哈哈！”我竟然说出那样的话，好像是个不谙世事的小女孩一样呢！我开心得在原地跳舞，真是个好日子呢！
　　突然，我停下脚步，收了动作，警惕地看了看四周。没人。
　　我慢慢抬起手遮住了兴奋到抽动的嘴角，“嘻嘻嘻嘻。”
　　真是做作呀！
　　就好像心上人就站在我面前似的，我笑得十分单纯可爱。
　　我想要表演，就算没有人喝彩我也要使出全身力气去表演！我像一个懂得羞耻的女孩子一样故作姿态。
　　我好像爱上了这种生活——明知自己是一个不知羞耻的人却仍装作可爱的孩子的生活。
　　哈哈哈哈！一想到“故作姿态”“不知羞耻”这八个字将要伴随我余下漫长的日子我就兴奋得想要尖叫。
　　我肆意奔跑，不时也会停下走出淑女的步子，然后嗔怪刚才那个搔首弄姿的女人。
　　这样会很幸福吧！
　　啊！我摔倒了，裙子脏了，身子也脏了，脏了……真丑。
　　我没有爬起来，只是往后看了看。一只死了没多久的猫，身子糜烂不堪，眼睛却很漂亮呢！真想挖下来嘻嘻！
　　然后我看到了自己的手，有血，干净的红色很美，可是为什么有泥土混杂在里面呢？好恶心啊。
　　不知道是嘴靠近了那双肮脏的手还是手覆上了唇。它们挨在了一起。
　　嘴是被血的味道吸引吗？它在吸吮。很贪婪的样子。血和泥土都进到了嘴里。很喜欢的味道啊，果真只有血液是最干净的。
　　可是……为什么如此快乐却还是感到寂寞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