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间杂谈》燕子金鱼

1、孔德萨的咖啡馆

　　孔德萨的咖啡馆
　　孔德萨不是Q先生时常造访的街区，但我确实是坐在孔德萨的一座咖啡馆里听他开口并码下这一行字的。
　　指手画脚的鹰语从墙上“摘下”一杯紫色的果饮，穿过金碧辉煌的厅堂和门厅参差垂下的鸟笼吊灯，我们落座在庭院里。

　　黑色雕栏包裹着仿古的庭院，头顶是画满藤蔓花纹的雨棚，隔着雨棚是真真假假的瘦叶。这是疫情初定的五月底的一个没有雨的下午，陷进沙发，耳畔飘过略吵的伴奏，正适合访谈。

　　让我们把注意力投回Q先生身上，毕竟他才是我们来这里的原因。Q先生自称无论蜥语还是鹰语都极难读出他的名字，因此为了省去每次初见都会遇到的麻烦，干脆就简称Q先生了。“不过据我所知，你的社交圈应该没有那么广才对。”为了缓解尴尬，我尝试开口问道。

　　“最起码每次去咖啡馆时都会遇到这个尴尬的话题。当然，月心人——我是说月心城的居民，似乎都有问人姓名的习惯，哪怕只是同乘电梯时说了一句’欧拉’，对话就自然转移到了您来自哪里，然后就是很高兴见到您，您的名字是什么。这个时候，一个简短的昵称就派上用场了。”

　　Q先生一边这么说，一边试探着看了我一眼，揭开了卡布奇诺的盖子。我也将吸管插入了紫色的果汁，卡进了层层冰块的缝里。他接着解释姓名的话题。
　　“在我们夏人的世界里，姓名是一个非常隐私的东西；部分传统的观点，姓名是有魔力的，不能在公开场合完整地念出来，哪怕是父母在公众场合喊我的名字我也会起鸡皮疙瘩。而对于月心人——他们名字往往长三到四个字，十一二个音节，依赖在社交时随便截取一段就可以当做昵称提供给陌生人。我可没有机会起个类似巴勃罗迭戈何塞弗朗西斯科这样的风骚名字，再说也往往会光速忘掉，所以干脆截个好记的Q，大家都方便。”

　　“你一定想说毕加索对吧？”

　　“没错。”

　　“不过说回来，你又为什么会被搭讪呢？”

　　这个问题似乎出乎Q先生的意料。此君中等身材大众脸，扣着方框的黑框眼镜。兰色半摘的口罩下，是久未修剪的一字唇髭和参差不齐的山羊胡。就祖国来客的视角，普通，适合当间谍的普通。

　　短暂的沉默之后，Q先生将此归根于体质原因。“大概我就是那种看上去就适合问路或者帮没带自拍杆的人拍照的体质吧，”自嘲了一句，“不过说实话，从背面看，你很难辨认出一个人是我一样的夏人，或者是一个土生土长的月心人；就算正面对视，很多时候也没那么有把握。月心人是混血种，肤色是棕加白变成了浅黄色；混血种脸也没有那么高鼻深目棱角分明；身高上既有营养不良的一米四五的大妈，也有一米九的新一代；身材可能是比较少数能分辨夏人和月心人的方式，因为月心人饮食油腻，高盐糖酱辣，往往胖成一个球，这就很好区分——夏人一般是劳碌命，吃不胖的。”

　　说到这里，Q先生两指从侧袋里夹出一部手机来，在掌中稍稍旋转便展示出一张壁画照片。我注意壁画画着一个被牵着的孩子眼中的人群，只画了大人们抽象的下半身——都是肥壮的屁 股和小腹，活像吧台上摆满了的高脚红酒杯。
　　“这应该是艺术抽象吧？”我尝试问道。
　　“你很难不见到肥胖的月心人，即使在我每日往来的普朗科区，高档商场写字楼间也多是屁 股比腰大，腰比胸大的男女铁塔。这点和米帝人是一样的——只有极少数有钱有闲的阶级才会花钱运动，搞搞身材管理。”Q先生比划道。
　　“你会盯着他们的屁股看吗？”我竖起吸管揶揄，果不其然看到Q先生扶住额头：“您可真有胃口，月心三年，母猪不嫌。这纯属折寿行为。”

　　“那么你见过风情万种的月心混血美女吗？”

　　“和一枪一个市长的月心毒贩见的一样多：0。”

　　“这可不对劲，你知道，我来月心就是为了听你说毒贩和美女，枪击案和风俗业的。”

　　“这种东西不能说没有，不过你也知道的，图片仅供参考，请以实物为准，”Q先生一口气喝光了剩下的卡布奇诺，补充道，“我在这里呆了一年，更愿意相信国内到处流传的月心段子是米帝搞的Fake News。月心不是遍地战火的中东，也不是军阀公然割据，□□压服政府的粪坑国家。国内那些人疫情和贸易战之后嘴上说着要建立自信锤烂米帝编造的谎言霸权，到头来还不是用米帝编造的那一套谣言来嘲笑其他第三世界国家满足优越感。”

　　每当Q先生接不上来话题，话题就会一转政治；话题一转政治，我就知道Q先生刹不住车了。整天不说人话不近人情的键政boy都是这样的。

　　装作饶有兴趣的样子快速跳过了Q先生对国内谣言乱飞的社交平台的批判之后，我抓紧时间在起身继续徒步之前——徒步探索此前没有探索过的孔德萨区本身就是今天的主题——抓紧时间问道：“那么刚才说到的毒贩和美女真的没有了？”

　　“当然有，哪儿没有呢。。。我只是说月心再乱也没乱到那种要完蛋的程度。毒贩特皮托区肯定有，美女要看你说的是哪个人种了，”Q先生搬开椅子起身，“反正，我都没遇过。”

　　虽然将信将疑，不过还是打消了追问的想法。Q先生是我们中极浪的一个人，过去在和我们接上头之前一直是独自往来于月心城的街道中的，幸运地没有成为月心城毒王，却早早囤积了一肚子故事。也许下次继续吧。于是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大概就是这样的周末日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