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渡》三白公子

2、第二章 “吆，

　　“吆，这么晚了，哪位公子大驾光临啊？”纪承言听着外面一瘸一拐的脚步，拉长了声调。青色的衣襟抢先入了门栏，宽袖下一双白玉似的手将它往身后一扽。
　　“钟屏，你就把他扔这儿？以那伙刺客的脚力，不出两天便能追到，到时候这孩子还是免不了一死。”陈应弦快步上前。
　　夜风中，这人玉面青袍，飘荡的衣襟不住的摇曳。纪承言忽然想起了一句话：“只觉那人如秋水芙蕖，倚风自笑。”
　　可这连珠炮似的话音，实在是有些猝不及防。纪承言摇着扇子起了身，脸上挂起一幅讪笑：“刚逃离虎穴，仁兄就不能略微寒暄两句吗？”
　　夜色缱倦，眼前的一草一木只能通过零散的月光稍稍勾勒一下，陈应弦即使已经站在纪承言面前，也只能看清楚他闪着狡黠光亮的眼睛。或许是一种错觉，又或许是因为一闪而过的记忆，陈应弦在看到那副面孔时心里掠过了一丝惶恐，想起……想起十年前的一个夜晚，天上挂着一轮血色的月亮……有个人把他从血泊里抱走……还有一个人……还有……怎么也记不起了，就连这些零星的毫无价值的回忆，都是他在脑海里翻来覆去颠转寻找多年的结果了。
　　陈应弦的身形微微晃动了一下。就这一念之差，纪承言的手就探了过来，虚扶了他一下，又夜猫子似的轻轻收了回去。陈应弦少年习武，自然是不需要谁来“扶助”的，但方才忽而涌上的记忆在他脑海中重重的敲了一下，这时方回过神来，目光不觉有些凝重。夜半三更，自己又初来乍到，戳在这样一个偏僻的巷道中，身边的是一位不明其源的人……而且，有时看到他，脑海里那段停更许久的记忆便会吱呀呀的转起来，那生锈的齿轮把恐惧、疼痛、血色与眼前这个人的身影交叠起来，仿佛那天夜晚的记忆正从一个黑洞里挣扎着爬出，缓缓向他走来，每一步都更清晰一点…………仅仅是那种重复的画面，就足以让他颤抖…然后让他为自己披上一副□□的外壳……后退……再后退
　　纪承言以为这位仁兄不愿接他话茬，便一本正经的回答起他的问题：“你放心，这个地方人多且杂，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小算盘，小生意。一点风吹草动他们都不会放过，更别说一个活生生的孩子了。要是真把他放进哪个皇家别院里，反而着了那帮刺客的意了，看门的那帮狗腿子们的能力仅限于阻拦那些安分守己的良民——比如我，根本连刺客的影子都抓不着。”说着，他一挑眉，斜眼看了一下陈应弦，只见他正出神，眼神显得空荡荡的。半晌，陈应弦开了口：“那就好。”
　　纪承言的眼神在他身上兜了个遍，长长的感叹了一声：“陈兄要是一直是现在这个状态就好了，千万别再话说个没完煞风景——不过你这算什么情况？间歇性犯病还是什么？过两三天就不说话算什么病症？”
　　不过，以后就不是间歇了，而是持续，直到陈应弦清楚他尚未明晰的一切后。
　　纪承言当然没有指望陈应弦回答，自顾自的摇着扇子：“那……”陈应弦蓦然开口，躬身道：“纪兄，天色不早了，既然这样，那我先告辞了。”纪承言：“嘶——”说着，便抬脚追了出去。
　　一间房内的蜡烛灭了，随即飞出了两只鸽子，相背而行。
　　纪承言跟着陈应弦一路小跑，终于因为自身内力不足而停了下来：“陈兄——”，他喘着气喊道。突然他摇着扇子的手慢了下来，发觉自己走进了……不知何处。
　　更黑，更暗，仿佛是所有巷子的交汇点，又仿佛哪儿都走不通。陈应弦忽然转过身来，抓起他握着扇子的手，拉着他就要往回走。纪承言小声问道：“这不是你要来的地方？”陈应弦急促的回道：“是，但——”“——有问题？”纪承言眯起眼，加紧了脚程，尽力不把陈应弦拖的太累。“这里建筑全然打乱了方向，我怕——”
　　陈应弦“刷”的抽出了剑，拨开了从纪承言身后追来的一道寒光。纪承言一惊，忙挣开了陈应弦的手，从袖中摸出一把花里胡哨的暗器，甩了出去。只是准头差了一些。陈应弦看清了来人——只有两个，穿了一身夜行衣，把自己遮得严严实实，只能凭借剑光判断他们的方向。他忙向后撇了一眼，没敢直视纪承言的眼睛，见他没带剑，轻言道：“站身后，小心。”只是那来人半分没有江湖人的风度，看准了纪承言武功稀松，一剑直冲他刺来。纪承言倒吸了口气，勉强拿扇子挡了一下，连连转身后退，右手在腰间翻找着。那人的剑好似缠在他身上一般，无论他如何后退也摆脱不了剑光。花白的剑刃没来由的偏离了既定的航道，向纪承言横扫过来，他左手执扇挡了过去，那柄剑却游鱼般滑了出去，直击他左肩，陈应弦余光瞥见，只能短暂的挑开另一人的缠身剑光，划开那人紧紧压下来的剑。他目光一凝，剑刃上好像刻着半只带血的“……朱雀”陈应弦瞳孔震了一震，“当心身后！”纪承言惊道。陈应弦猛地回过神，堪堪向后格挡了一招，那剑还是刺破了他绣着青云的衣衫，刺出了汩汩鲜血。
　　纪承言猛地按下刚刚翻找出的信号弹，在空中开出一片烈焰，连忙回手扶起他。陈应弦看到那片焰火的那一刻时，眸中仿若流火，炸开了他粉饰的外壳。纪承言好像看到一种剧烈的愤怒从他的眸子里冲撞而出。“不碍事。”陈应弦推开了他的手，跌跌撞撞的向前刺去。那人的招式明显慢了下来，越来越保守，时时刻刻在准备着告辞一般。陈应弦皱起了眉。马蹄声从各方巷道里涌来，那两人忽一用力，齐齐向陈应弦左肩击去，只等的他一秒的后退与犹疑，便翻墙而去。
　　来去无踪。
　　纪承言抬头看了一眼赶来的金呈，用手指了一下：“那个方向。”金呈火急火燎道：“你们几个，往那边追！剩下的人，以此为中心，把所有的住客排查一遍！”纪承言扶起陈应弦，笑着说：“你觉得有用吗？赶紧把血迹收拾收拾算了。让弟兄们都回家睡个好觉吧。”又转头看看陈应弦惨白的面容，笑道：“我猜，你这把刀是第一次见血，”“第二次，”他撇了纪承言一眼，生硬的蹦出三个字。“啊——好好好，第二次!行吧，上马车，这地儿也没法待了，估计这一个月都得被风言风语搅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