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白云苍狗 章二白云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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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二白云苍狗
姑苏城外的官道上，不见有任何的行人或商队往来，前日淑妃从太安启程，估摸着今儿早些便能入江南道，再到这姑苏城，也不过两个时辰的光景。官道已被清空，除了站在城门两侧的守卫，便只有一对男女伫立在城门外，望着官道尽头的地平线。
谢云舒天刚亮就被紫澜喊起来，等他可算是睁开迷离的眼睛，谢玄语已经整装待发，站在潇湘院门口候着了。淑妃入城，他谢家可得从城门这就早早地恭候。不过谢云舒并不觉得需要如此阵仗，嘀咕道：“姑姑可不会在意这些表面上的功夫啊。”
“她得先是天奉淑妃，然后再是我们的姑姑。”谢玄语和一旁等了一个时辰哈欠连连的弟弟不一样，目光始终落在太安城方向，“这些礼数，是做给京城那位看的，越是身居高位，越是不能让人逮着把柄。这些，你以后自然会懂。”
谢云舒看天翻着白眼，所以他才没有做官的想法，这些个政权勾斗，属实不适合他去琢磨。他真挺佩服父亲和大哥，在天下官场水最深的太安，还能游刃有余地应付。官道尽头扬起了尘土，谢云舒第一次摆出了认真的表情：“姐你替谁牵马？”
“依照辈分，我该为爹牵马。”
恢弘的马队已经快到二人面前，最前面的两骑一人身穿紫色锦袍，两鬓微霜，另一人的衣着却是简单的青衫飘带，看上去颇为潇洒。他们身后便是两百名一路跟随护卫的禁军，将三辆马车保护得严严实实。
谢玄语欠身行礼，一手接过谢子行的缰绳，抬头笑道：“爹，一路辛苦了。”淑妃省亲，圣上特许左相谢子行和国子监左祭酒谢苍梧陪同前往，正好是一家人团聚。谢苍梧笑眯眯地看着踮脚向他们身后眺望的谢云舒，说道：“怎么，半年没见过大哥，这就只想着见着姑姑了？”
谢云舒眉头一转，笑嘻嘻地接过缰绳：“那哪能呢？这不还等着兄长跟我好好说说京城的那些姑娘么，听说京城里两家有名花魁为了能让兄长亲笔在丝绢上写字，争闹得沸沸扬扬，掀起满城风雨，差点儿动手扭打起来。这事大哥你可得仔细跟我讲讲。”
“小事而已，不谈也罢……”谢苍梧用同款笑容回应着谢云舒。
“已经让紫澜备好了最上乘的碧螺春，管香。”谢云舒心领神会，二人马上对眼，一旁的谢玄语很是无语地叹了口气。谢子行倒是觉得没什么，只是问了句：“洛然可好？”
“娘身体近日无大碍，现在和清心在府外等候。”谢玄语这么说着，后面的马车也是到了城门之下，帘子掀开，传出了一道优雅的女声：“可是玄语在说话？”
这说话的是个端丽的美人，眉宇间和谢子行有些相似，身上的衣裙一看便是极其华贵的宫廷之物，不过皇宫的贵气却丝毫没有压住她那与生俱来的典雅。谢云舒不禁有些欣喜，姑姑入宫多年，仍未沾染一点铅华。
谢玄语行了个官礼，笑容真诚：“玄语见过淑妃娘娘。”
“云舒见过淑妃娘娘。”谢云舒也弯腰行礼，然后俏皮地吐了吐舌头，对着谢珺如眨了下左眼。
谢珺如露出了夹杂着些许宠溺的无奈笑容，伸手拎了下谢云舒的耳朵，柔声道：“就属你最皮……”她话音未落，众人身后传来一道轻佻的笑声。
“这二位便是谢府的三小姐和四公子么，久仰久仰。”
谢苍梧挑眉，对着谢云舒无奈地翻了个白眼。
第二辆马车上，走下来一个衣装华贵的公子哥，他笑着朝谢家人走来，话是那么说着，目光却始终落在谢玄语的身上。
“左相大人，不帮本公子介绍一下么？”
谢子行点头道：“玄语，云舒，这位是广陵王次子离烨。广陵王带离烨公子入京面圣，听闻淑妃将要省亲，便让离烨公子顺道来姑苏观光。”
“左相大人还是这般客气，称我离烨便可，何须加上公子二字？”离烨舔了舔嘴唇，风度翩翩地对谢玄语伸出手，道：“久闻谢三小姐芳名，围棋十九道上至今未尝一败。今日一见，才知晓为何三小姐不仅题名文榜，在美人评上也是力压天下群芳，高居第二。”
谢玄语微笑着回应道：“离烨公子谬赞了，外人胡诌的榜单罢了。”
尽管客气礼貌，但她身上散发的距离感，让离烨识趣地收回手掌。
“行，既然三小姐不赏脸，本公子便自个儿在姑苏城里转转吧，稍后便登门拜访。”离烨耸耸肩，还是那副纨绔模样，大摇大摆地带着随行的家仆走向姑苏城里。经过谢云舒身边的时候，离烨似乎瞥了眼平静的谢云舒，嘴角掀起一丝嘲弄的戏笑。
谢云舒望向马背上的大哥，后者两手一摊，道：“爹和我可没辙，广陵王亲口拜托的事情，只得任由他随行了。等他玩够了，便会回广陵道。”
此时姑苏城内早已万人空巷。从城门一直到扶龙街，两旁挤满了想一睹淑妃谢珺如真容的百姓，就算皇妃不是那么容易露脸的，那谢大家和大公子也都是风流人物。更何况还听闻三小姐四公子亲自牵马前行，这些个人物，平日里见着一个都难得，今日可算是能大饱眼福了。只可惜那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二公子，对天下人来说，茶饭间谈论最多的，那就是这位冲冠一怒，脚下便可伏尸百万的白衣武圣，这次也见不到了。
望着缓缓打开的城门，沉默了良久，谢子行终是开口；“入城吧。”
喧闹的人流中，两匹拉着淑妃乘坐的马车的御马停在谢府台阶前，谢子行率先下马，伸手掀开帘子，扶着妹妹下车，随后下车的宫女手里捧着精致的盒子，跟随谢珺如站在台阶下。门前候着洛然和谢清心，谢珺如盯着“谢府”两个先帝钦赐的牌匾，有些出神：
“回家了。”
最后面的一辆马车又下来三个身穿大红锦袍的公公，中间那位踱着小步走到谢珺如身前，拉开抱在手上的玉轴绫锦，尖声细气的说道：“宣圣旨。”然后顿了一下，发现他们都只是看着自己，没有跪下领旨的意思。
“还不……”陆公公有些恼，这拨人怎的如此大胆，听读圣旨而不跪？然而谢珺如直接走过了他身边，拉起洛然的手，亲昵地说道：“洛姐姐，你还是那么好看。”
“娘娘，这可不合体统……”陆公公目瞪口呆，谢珺如回头，冷淡地说道：“先帝有令，我谢家人面见圣上，无需跪拜，这一张圣旨，就能让我们下跪了？若是害怕陛下怪罪下来，你只管说我的意思。”
后面两个太监也是心中悚然，好家伙，这家人可没一个省油的灯，幸好不是他站在陆公公那个位子，这可着实难为人。不过陆公公也是脑子抽筋了，谢家上下可是圣上身边的大红人，不跪便不跪呗。他们不过是一撮宦官，在皇宫内可以稍稍趾高气昂，到了这姑苏，可是人家的地盘，怎的还杠上了？
谢珺如没有理会尴尬的太监，一手拉着洛然一手牵着谢清心就这么走进了正门。谢苍梧洒然一笑，跨步跟在后面。谢玄语眼神复杂地看向没有说话的父亲，后者表情很自然，她心中又是长叹一声，乖巧地走在父亲身后。
谢云舒对着那宫女亲切地喊了一声：“雪姨好。”然后走到尴尬的陆公公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大大咧咧地说道：“公公，这圣旨咱就当读完了吧，相安无事如何？要不先进谢府转转，我带你们去湖中钓龙鱼，整个天奉只有我谢府里有这等奇物哦？或者……这姑苏城里哪家姑娘最水灵，我也清楚的很，走一个？”
他一个佞人，谢云舒居然勾肩搭背要带他去青楼？就是把姑娘扒光了绑在床上，他也无法雄起，这是赤裸裸的挑衅，往他心头插刀啊。过分，欺人太甚！
陆公公终于是崩不住了，两眼一黑，人往后一倒，竟直接气昏了过去。几双眼睛从入城开始就将所有人都盯住了，一只白鸽腿上系着事无巨细地记录一切的书信，飞向了千里外的太安城。
琅轩阁内，二楼里谢珺如对窗而坐，除了公子小姐，也只有各位的贴身丫鬟站在角落里。谢子行前脚刚进府中，求见的名帖便鹅毛一样堆到了刘管事面前，什么姑苏刺史，江南道节度使，都联袂候在了门口，让老管事有些汗颜。
“来，知微，姑姑给你吃南诏进贡的珍果，只有皇宫里吃的到哟。”谢珺如把小女孩抱到怀里，不知道的人哪里能想象堂堂天奉皇妃，居然会亲自给人剥果子吃，这可是皇帝才能享受的待遇。身后的宫女把那精致的木盒递到洛然面前，谢珺如认真地说：“这是我差人求来的武当山金丹，武当真人说能抑制精气流失，希望能帮到姐姐你。只是，姐姐怕是不能再用剑了。”
洛然没有在意，云淡风轻地问道：“怎么想到回来看看的？”
谢珺如没有回答，看向还没搭过话的谢云舒：“下个月云舒就及冠了吧？陛下说笑时提起过，公主离歌和你可算是青梅竹马，若是云舒有意，陛下可以做主让你进京做驸马。”
“那他可不得开心死了。”谢清心斜瞥了谢云舒一眼，任谁都听得出来这是赤裸裸的挖苦，“估摸着半夜能自个儿笑醒。”
谢苍梧一合手中的锦扇，一副似为弟弟鸣不平的样子：“话不能这么说，云舒和我可是一类人，怎会被荣华富贵这等身外之物所绊。最重要的那自然是离歌公主是一等一的美人，罕见得很。”谢云舒听到前半句骄傲昂首，他这含着金汤勺出生的谢家四公子，岂会贪图皇家国库？虽然太安确实有不少稀奇的宝贝，但以后有机会进京顺几个回来不就完事了么，何须做驸马。然后这后半句便不对味了，谢云舒正色道：“离歌和我那可是铁哥们，此等儿女情长可打破不了我们牢固的友谊。”
谢玄语当即补刀：“是谁把刚出宫游春的公主殿下当成了小皇子，没考虑男女之别就拉着人家跳进了听龙池？最后被爹拖着到御书房跪下道歉的？”
理直气壮的谢云舒立刻哑火，这事可真怪不得他。那会儿不过十岁，要不是公主离歌身体都还没抽条，穿的又像个男孩，还有可恶的六皇子离陌年在身后怂恿他整蛊自家“弟弟”，他谢云舒哪敢做出那么惊世骇俗的举动？
谢珺如看着尚且年少的他们这样斗嘴，露出了在皇宫里都没有过的笑容：“果然只有在这里，才有家的感觉。”她倚靠在花梨木刻成的棋桌上，随意得不像是个皇妃，似乎仍是那个十六岁的烂漫少女。
谢玄语露出担忧的神情，欲言又止。谢苍梧轻笑了一声，不过眼中没有一丝笑意：“玄语，不用这么担心。这些话传不到京城那位耳中，从太安就开始跟着我们的那些苍蝇，我能忍他们暗中盯着我谢府。不过他们也知道，再往府里走一步，后果会是怎样。”仿佛这一刻，这位风雅的大公子，才是京城人眼中的那位写出《神州令》，与国子监老儒生叫板的青衫书圣。
“是陛下突然心血来潮，让天奉淑妃与家人团聚一次。陛下还真是位贤君呢。”谢珺如轻轻抛出了这句话，除了谢云舒谢清心，还有吃着糕点的最年幼的谢知微，其他人的表情都有些微妙。
“姑姑可是在皇宫里受了委屈？”谢云舒抬起头，“若是哪位嫔妃针对了姑姑，下次入京，云舒好好给她送份礼。”姑姑在皇宫里过的如何，他多少都能从兄长父亲口中得知。淑妃谢珺如是谢灵章上疏十八策后，天下稍定的第二年才得的女儿，自幼通晓音韵，十六岁便成就了乐圣，这在神州历史上绝无仅有。入宫近十年，却再没碰过琴，民间流传天奉皇帝离轩与她相敬如宾，入她行宫仅是交谈看望，从未过夜。不过流出这传闻的人，当日就被斩首，但仍有不少人信服。谢云舒猜说不准哪个嚣张的嫔妃就借此轻视了姑姑，如何能忍？
谢珺如伸手捏了捏这位年轻公子的脸颊，欣慰地笑道：“云舒有这份心意，姑姑就很高兴了。宫里可没几个妃子和我说过话呢，而且皇后对我很好，你戾气可别太重了。”
“来，玄语陪我下一局棋，”谢珺如拉过这位操心最多的三小姐，直接拿了黑棋盒，“让我一子如何？”
谢玄语只得点头，有时候她也觉得，谢云舒钻空耍赖的性格，说不定是随了这姑姑。而此时的大公子，悠悠起身准备下楼：“肚内饥了，我去尝尝望春楼好久没吃过的太湖白鱼。”
丫鬟月心拿来了笔墨纸砚，替谢清心铺开宣纸，此时她还不知道，多年以后，这幅美人对弈，公子观棋的无名之画，会被谢家当成至宝挂在大堂内。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白云苍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