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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七章 变量(下) 她的声音听 ...


  •   包厢的门被推开时,里面暖黄的灯光与食物的气味一齐涌了出来,和走廊里未散的清冷空气撞在一起,形成一种近乎失真的温差。

      圆桌旁只坐了三个人。

      正中是约瑟夫·戈培尔博士。瘦小,戴着圆框眼镜,面前一份尚未动完的小牛排,刀叉摆放得极整齐。他坐在那里,身量并不高,却有种令人不敢忽视的、近乎病态的集中感,像一枚被打磨得过于锋利的钉子。

      左手边是那位先前在楼下见过的女翻译官,妆容冷艳,神色克制,正低头翻看手边的文件。右手边,则是弗雷德里克·佐勒。他显然一直在等人,闻声抬头时,眼睛里那种近乎灼人的期待甚至还未来得及收起。

      而这点亮光,在看清来者的一瞬间,肉眼可见地凝滞了。

      “赫尔斯特伦少校?”戈培尔抬起眼,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得像针,“米缪克斯小姐呢?”

      迪特向前一步,靴跟并拢,行了个再标准不过的军礼。

      “部长先生。”他的声音低沉平稳,没有任何多余起伏,“米缪克斯小姐目前不在巴黎。我已将影院现阶段的负责人带来。”

      没有解释。也没有辩白。仿佛“没有带来原定的人”并非意外,而只是任务在执行过程中自然发生的某个偏差,而他已经给出了新的、可供使用的替代方案。

      佐勒原本紧绷的肩线一点点松垮下去,像有人当着他的面掐灭了一簇刚点起来的火。他望向顾希,神情里仍残留着困惑和不肯彻底消失的希望。

      “这样啊……”他喃喃了一句,随即像是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连忙站起身,勉强恢复了那种带着过度热情的得体,“您好!我是弗雷德里克·佐勒,德意志国防军士兵。这位是我的老师,戈培尔博士。这位是冯翻译官。至于赫尔斯特伦少校——您已经见过了。”

      “您好,佐勒先生。”顾希微微颔首。

      她的声音听上去尚算稳定,只有她自己知道,后背那道线已经绷得太紧,几乎只要再多一点压力,就会当场断裂。包厢里太暖了,暖得人呼吸都不顺畅。牛排、红酒、奶油和烟草混杂在一起的气味,令人想到一种金碧辉煌却通向深渊的陷阱。

      戈培尔放下刀叉,用餐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指。他看向顾希,目光里没有正常的社交温度,更像是在评估一件忽然出现在眼前、却尚未归档的特殊物件。

      “名字。”他问。

      “顾希。”

      “哪国人?”

      “中国人。”

      “血统纯正?”他追问得极快,语气平静,仿佛只是讨论天气。

      “是。”

      “在德国待过?”

      “家里旅居柏林,我目前在索邦大学读艺术史。”顾希停顿了一下,强迫自己把接下来的句子说得更自然些,“在电影院帮工,是为了练习法语,也为了更熟悉当地生活。”

      戈培尔听完,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微微往后靠进椅背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那轻轻一下,却让整个包厢都显得更安静了。

      “父母名字。”

      “父亲顾之诚,母亲林恩。”顾希吸了一口气。

      空气有一瞬的凝滞。

      佐勒脸上的失望都来不及收干净,就因这个名字而转成了新的惊讶。女翻译官也终于抬起了头,眼神在顾希脸上短暂停了一下。至于迪特——他站在门边,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像是对此早有预期。

      “顾之诚?”戈培尔重复了一遍,镜片后那双眼睛明显亮了一下,“宣传部研究室的顾博士?”

      “是,博士。”

      戈培尔忽然笑了。

      那笑声来得突兀,并不高,却有种说不出的刺耳,像刀锋划过过薄的玻璃。他抬手点了点顾希,笑意里带着某种近乎夸张的惊奇:“原来是他女儿。我就说……我刚才看你,便总觉得有些面熟。”

      顾希只觉得那笑声顺着脊背一路爬下去,冰冷而黏腻。她最不愿在这个场合被揭开的,偏偏就是这层关系。

      “我与令尊是老相识了。”戈培尔说,语气已经从刚才的审视,转成一种过于自然的、令人不安的熟稔,“海德堡的时候,我们常见面。许多年过去,时局变了,位置也变了,没想到竟还能在巴黎碰见他的女儿。倒真是——命运安排。”

      他说“命运”时笑了笑,可那笑意并不温和,反而像一层薄薄的糖衣,底下藏着更硬的东西。

      顾希垂下眼,轻声道:“父亲很少提起从前的事。”

      “他一向如此。”戈培尔点点头,像是听见了一句足够让他满意的回答,“谨慎、聪明,也很懂得自己的位置。宣传部这些年,他做得不错,我一直很满意。”

      顾希没有接这句话,只觉得喉咙发干。

      满意。她太清楚这种“满意”意味着什么。不是欣赏,而是一个上位者对某个还算好用的部属的评价。可偏偏在这样的场合里,她还必须因这层关系受惠,甚至受制。

      “你既是顾的女儿,那么在巴黎,也不算全无照应了。”戈培尔往前倾了倾身,语气忽然变得近乎和蔼,“你父亲居然没提前知会我一声,倒让我这个老朋友显得有些失礼。不过也无妨,从现在起,你若在法国遇到什么麻烦,可以直接来找我。”

      他顿了顿,目光又轻轻扫过迪特。“或者,找赫尔斯特伦少校。”

      迪特没有任何表示,连眼神都未动一下。

      这种近乎默认的沉默,让顾希心里那点寒意更深了些。她知道自己此刻最该做的是顺从,于是抬起头,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丝近乎受宠若惊的神色。

      “多谢博士关照。”

      戈培尔像是很满意她的态度,唇角微微一扬,随即脸色却又在下一秒收敛下来,变得郑重,甚至带上了一丝训诫意味。

      “不过,顾小姐,”他说,“我希望你明白,关照的前提,从来不是亲近,而是立场一致。你的父亲、佐勒、赫尔斯特伦少校,他们都在为帝国效力。你既在德国长大,既受帝国庇护,将来学成,也应当明白自己的责任——不是艺术,不是个人兴趣,而是将你的能力献给国家。那才是荣耀。”

      这番话说得不高,语气甚至称得上平稳。可越平稳,越让人感觉不到任何回绝的余地。

      顾希指尖微微收紧,面上却只能做出受教般的顺从。“是,博士。”

      “很好。”戈培尔重新靠回椅背,像终于完成了某种仪式感十足的确认。接着,他像忽然想起正事般,转向佐勒。

      “你那部片子——叫什么来着?”

      “《民族的荣耀》,老师。”佐勒立刻接上,声音里又重新燃起一点期待。

      “对。”戈培尔点点头,目光重新落到顾希身上,语气已经恢复成公事公办的命令口吻,“我决定,下周一晚上,在你们那家电影院举办这部影片的首映式。主题就叫‘德国之夜’。届时会有不少要人到场,宣传部、军方、报界,都该看到它应有的效果。”

      顾希心口一沉。果然还是来了。

      “筹备和安保,”戈培尔继续道,“由赫尔斯特伦少校全权负责。至于你——顾小姐——既然米缪克斯不在,那么这段时间,影院内部的放映流程、场内秩序和服务衔接,都由你协助完成。你父亲是聪明人,我想他的女儿不该让我失望。”

      这不是询问。更不是商量。

      这是在一层“照顾故交之女”的体面糖衣下,毫不费力地把她推上了一张更大的棋盘。

      顾希只能抬起头,脸上逼出一丝混杂着紧张与感激的笑。

      “这是我的荣幸,博士。我会尽力。”

      她知道自己此刻的表情一定并不自然。那种“激动”和“受宠若惊”像一层太薄的釉,勉强覆在心口剧烈翻涌的不安之上,稍一用力就会碎裂。

      可戈培尔显然并不在乎真伪。他要的从来不是情绪,而是一个足够顺从的回应。

      “很好。”他点了点头。

      这时,女翻译官轻轻开口,声音依旧冷静:“博士,陆军司令部那边关于东线宣传的会谈,时间差不多了。”

      戈培尔“嗯”了一声,起身。侍从立刻为他披上大衣。

      他走到门口,又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回过头,冲顾希露出一个近乎慈祥的笑。

      “顾小姐,在巴黎,没人会敢为难一个我点过头的人。你若有事,来找我,或者找赫尔斯特伦少校。塞夫尔街的办公室,你父亲知道。”说完,他竟还轻轻笑了笑。那笑声不大,却像某种冰冷的余烬,慢慢落进空气里。

      门重新关上。

      包厢里忽然静了下来,只剩下杯壁轻轻相碰的细微声响,以及佐勒还未来得及整理好的呼吸。

      顾希知道,自己不能等。若让佐勒继续顺着这条线追下去,索珊娜离开的半个月就会变成更危险的空白。她必须在这里,立刻,斩断他接下来的执念。

      她转向佐勒,神情里带上一点经过掂量后的迟疑和歉意。“佐勒先生,其实……有件事,米缪克斯小姐临走前不太方便亲口说,让我代为转达。”

      佐勒一愣。“什么事?”

      顾希垂了垂眼,像是在措辞,语气放得很轻:“她这次去里昂,并不只是为了采购。她……也是去见未婚夫的。”

      “未婚夫”三个字落下来时,佐勒脸上的血色几乎是肉眼可见地退了下去。

      顾希没有停,依旧用那种尽量不显得残忍的语气往下说:“他们原本就有婚约,这次也许会顺便商量婚礼的事。所以即便首映的消息传到她那里,她恐怕也未必能立刻赶回巴黎。”

      包厢里安静得出奇。

      佐勒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却什么都没说出来,只勉强扯出一个难看的笑。

      “原来如此。”他的声音发涩,连那份一贯热烈的真诚都像被瞬间抽空了些,“没关系……我只是想亲自把首映的消息告诉她。既然她有更重要的事,那就……那就以后再说吧。”

      顾希心里轻轻一沉。不是心软,而是一种几乎不可避免的复杂感。她知道自己正在利用一个人的感情去阻挡另一场更大的灾祸,而这种利用,无论出发点如何,都不可能完全不带刺。

      可她没有别的办法。

      “抱歉。”她低声道。

      “不,不用。”佐勒摇了摇头,神情已彻底黯淡下去,像一簇火在雨里被打湿,“谢谢你告诉我。”

      顾希见目的达到,立刻顺势收住。

      “如果没别的事,电影院还锁着门,我该回去了。”

      “我送你。”

      开口的是迪特。他的声音不高,却一下子截断了包厢里那点残余的尴尬。顾希下意识看向他。

      他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门边,手里拿着军帽,另一只手从大衣口袋里摸出烟盒,熟练地磕出一支烟,却没有点燃,只是漫不经心地夹在指间。脸上的神情仍旧平静,甚至有些过分平静,仿佛方才席间的一切都未曾真正进入他的情绪范围。

      可那双墨绿色的眼睛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只是极短的一瞬。却足够让顾希心里一紧。

      他看得太清楚了。看清她对戈培尔的“感激”有多勉强,也看清她刚才那番“未婚夫”说辞有多精确。她甚至怀疑,连自己心底那一点来不及藏干净的厌恶与抗拒,也都落进了他的视线里。

      而他什么都没说。

      只是微微侧过身,给她让出了一条路。

      顾希低下头,快步走了出去。

      走廊里比包厢冷许多,空气里还残留着餐厅的酒香与脂粉味。她只走了几步,便听见身后那不紧不慢的脚步声再次跟了上来。熟悉的、均匀的、像在无声丈量什么的节奏,令人本能地绷紧后背。

      回程的车上,比来时更安静。

      司机照旧目不斜视,巴黎街景在车窗外模糊后退。顾希坐在后座,双手交握在膝上,指尖仍有点发凉。包厢里的暖气、戈培尔刺耳的笑声、佐勒骤然熄灭的眼神,还有那句“赫尔斯特伦少校会协助你”,此刻全在她脑海里来回碰撞,像几枚冰冷的钉子,一颗颗钉进同一个位置。

      她知道,自己已经被盯上了。不是作为某个无足轻重的临时雇员,而是作为“顾之诚的女儿”,作为“部长点过头的人”,作为这场首映式里一个不再能轻易脱身的环节。

      前座,迪特始终没有回头。那支烟仍夹在他指间,细长、苍白,安静得像一种被暂时搁置的习惯。他没有点燃,只是无意识地轻轻捻着烟尾,像在处理某种尚未理顺的思绪。

      戈培尔的突然“认亲”打乱了一些本来可以更简单的路径。一个原本只需要监控的对象,如今被部长亲手放进了棋局中央。她不再只是可疑、脆弱、需要归档的变量,而成了一枚带着特殊标签的棋子。保护她,不再只是出于现场秩序的需要;监控她,也因此变得更麻烦。

      麻烦。

      迪特在心里冷冷地咀嚼这个词。

      她当然是麻烦。她的表情太容易读懂,伪装又太薄,像一只被迫披上礼服的惊鸟,站在明亮灯下,浑身都写着“不属于这里”。这种人本不该出现在任何需要精密控制的场合里,更不该被戈培尔用那种半施恩、半命令的方式直接绑进来。

      可偏偏,她来了。不仅来了,还在包厢里做了一件很聪明的事——用一个足够圆滑、也足够恶毒的谎言,轻而易举地扑灭了佐勒眼里那点荒唐的热情。

      不是冲动,也不是单纯自保。更像一种下意识的保护。保护谁?

      迪特没有顺着这个念头往下走。他只是透过前挡风玻璃,看着巴黎潮湿阴沉的街道从视野里缓慢退开,神情比平时更冷了几分。她越是这样,越说明她不能放任。一个不够驯顺、又有自己隐秘倾向的变量,一旦被置入“德国之夜”这样的场合,任何轻微失衡都可能酿成麻烦。

      他厌恶麻烦。更厌恶那些明知危险仍会本能伸手去碰火的人。

      车子拐进后巷时,天色已渐渐沉下来了。

      影院门口空无一人,招牌在暮色里显得比白天更旧。顾希低声道了句“谢谢”,便拉开车门下了车,动作快得几乎称得上仓促,像只终于找到机会从网里挣出去的小兽。

      迪特没有回应。他坐在原位,隔着车窗看着她走到门前,取钥匙、开门、侧身进去,背影纤细而笔直,仿佛那副身体里正压着远超其本身重量的东西。

      车门重新关上后,后巷一下子安静下来。

      迪特点燃了那支捻转许久的烟。火光亮起的一瞬,映得他墨绿色的眼睛更深了些。他吸了一口,烟雾在潮湿空气里迅速散开,像什么刚冒头便被压灭的念头。

      顾希。
      顾之诚的女儿。
      被戈培尔亲自点过名的人。
      即将被纳入“德国之夜”的一枚不稳定棋子。

      这些标签在脑中一一归位,冷静、清楚,像一份重新整理过的档案。

      唯有某种极轻、极不合逻辑的余波,始终没能被完全归入任何一栏——那是餐厅里她背脊绷得太直的样子,是她用那种近乎笨拙的表情去说“荣幸”时眼底一闪而过的厌恶,也是她明明害怕得厉害,却还要在恐惧里替别人截断麻烦的那一点韧。

      迪特把烟灰轻轻弹落。他不喜欢这种无法精确命名的感觉。

      片刻后,他推开车门,下了车。潮湿夜风卷上来,掠过制服边缘,也掠过他冷硬的侧脸。他抬头看了一眼电影院上方那扇尚未亮灯的小窗,目光停了极短一瞬,便收了回来。

      一个需要严密监控的变量。

      仅此而已。

      他把烟蒂踩灭在石子路上,转身离开。军靴踏过湿漉漉的地面,声音重新恢复成那种精确、冷静、毫无迟疑的节奏。夜色无声合拢,将他整个人慢慢吞没。

      只是从这一晚起,他不得不承认一件事——在接下来的“德国之夜”,以及之后更长的一段时间里,他将不得不把她放进自己的视野之内,放进秩序、计划与控制的范围里。

      至于是为了任务,为了戈培尔,为了确保一切无虞——

      还是为了别的什么。

      他并不打算深究。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第七章 变量(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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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本文持续连载中,当前每周更新,全文已有完整大纲,请放心追更。感谢支持!(笔芯) 26.5.1 近期对本文1-60章每章进行全面的勘误、增删、补订,还在修改中的暂锁。感谢喜欢!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