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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六章 变量(下) 需要更周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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餐厅包厢的门被推开,里面暖黄的光线和食物的气味涌出来,与门外清冷的空气形成突兀的对比。圆桌旁坐着三个人:正中是瘦小、戴着眼镜的帝国宣传部长戈培尔博士,他正用叉子慢条斯理地对付一块小牛排;左侧是那位以“豹”为代号的冷艳女翻译;右侧,则是神情急切的弗莱德瑞克·佐勒。
佐勒闻声回头,看到顾希的瞬间明显愣了一下,眼中的期待迅速被困惑取代。
“赫尔斯特伦少校?”戈培尔抬起头,镜片后的目光锐利。
迪特上前一步,靴跟并拢,行了个标准的军礼。“部长先生。米缪科斯小姐目前不在巴黎,我已将电影院目前的负责人带来。”他的报告简洁至极,没有为“带人来”做任何多余辩护。
佐勒肩膀垮了下去,眼里那簇火苗熄灭了。“这样……谢谢您,少校。只能等米缪科斯小姐回来了。”他转向顾希,“你好!我是弗莱德瑞克·佐勒,德意志国防军的一名士兵。这位是我的恩师,尊敬的戈培尔博士。这位是翻译官冯女士。少校您已经认识了。”
“您好,佐勒先生。”顾希微微颔首,努力让声音不发抖。
戈培尔放下刀叉,用餐巾轻轻擦了擦嘴角,然后双手交叠放在桌上,用一种评估稀有标本般的眼神打量着顾希。“你的名字?血统?以前在德国生活过吗?”问题连贯而出,不容喘息。
顾希深吸一口气,背诵早已准备好的说辞:“戈培尔博士,我叫顾希,中国籍。我的家庭长期旅居柏林,我本人目前在索邦大学读艺术史专业研究生。在这家电影院做兼职,是为了贴近法国社会,练习语言。”她尽可能让措辞听起来像一份精心准备的简历。
“哦?”戈培尔身体微微前倾,镜片反着光,“你父母的名字?”
“父亲顾之诚,母亲林恩。”
包厢里安静了一瞬。佐勒和女翻译交换了一个惊讶的眼神。迪特却不动声色。
“帝国宣传部研究室主任,顾之诚博士?”戈培尔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难以置信的腔调。
“是的,博士。正是在您领导的部门工作。”
“哈!哈哈哈!”戈培尔突然爆发出一阵大笑,笑声在包厢里回荡,有些刺耳。他拍了下桌子,指着顾希,“我就说!刚才就觉得你眉眼有些熟悉,原来是顾的女儿!一转眼,都长这么大了!”他笑得前仰后合,仿佛这是什么天大的趣事。
顾希只觉得那笑声像冰冷的蛇钻进衣领,让她脊背发寒。她没料到,这层她避之不及的家庭关系,会在这个最糟糕的时刻,以这种方式被赤裸裸地揭开。
“顾小姐!”佐勒的眼睛重新亮起来,这次带上了更热切的光,“原来令尊也在为帝国效力,还是博士的得力干将!这真是……太好了!我们今天认识得太好了,以后我们就是朋友了!”
戈培尔笑够了,重新坐直,表情变得感慨万千。“我和你父亲,可是海德堡大学的老同学了。你果然继承了他的聪明劲儿。我们这些年,因为一些……时局变动,联系少了,但帝国的事业又把我们紧密团结在了一起,这真是令人欣慰。”他话锋一转,带着上位者特有的、施恩般的语气,“你来法国,你父亲也不跟我打个招呼。怎么,怕我照顾不周?虽然我现在是他上司,但他的工作,我一向是非常满意的。”他脸上挂着笑,眼神却精明地观察着顾希的每一丝反应。
顾希只能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的不适,低声道:“父亲常说您事务繁忙,不敢以家事叨扰。”
“这叫什么话!”戈培尔大手一挥,显得格外慷慨,“你在这边,有任何需要,随时可以来找我。或者找赫尔斯特伦少校。”他指了指像一尊冰冷雕像般立在一旁的迪特,随即脸色又严肃起来,声音压低,带着不容置疑的训导意味,“记住,你父亲,少校,佐勒,都是帝国的忠贞之士。你将来学成,也必须无条件报效国家,这是你的责任,也是荣耀。明白吗?”
顾希感到佐勒的目光正热切地落在自己身上,她如芒在背,只想尽快逃离。“明白,博士。我会的。”
“很好。”戈培尔满意地点点头,重新拿起餐巾,“对了,老师,”佐勒适时插话,带着小心翼翼的期待,“关于电影院那件事……”
“哦,对。”戈培尔像是才想起来,转向顾希,语气变成了公事公办的命令,“顾小姐,现在是你为帝国贡献力量的时候了。我决定,下周一晚上,在你所在的电影院,举办我的新片《民族的荣耀》首映式。活动命名为‘德国之夜’。筹备工作由赫尔斯特伦少校全权负责并协助你。届时会有许多重要人士出席,安保已部署完毕。你的任务是确保放映流程与场内服务万无一失。完成得出色,帝国不会吝啬奖赏。这对你而言,是难得的机会和荣誉。”
顾希心脏一紧。在索莎娜的电影院,举办纳粹的宣传电影首映“德国之夜”?这简直是对这家犹太影院最后的、也是最残酷的玷污。但她脸上不敢泄露分毫,甚至强迫自己挤出一个感激的笑容。“非常感谢博士的信任!这真是……无上的荣幸。我一定会竭尽全力。”
戈培尔对她的“激动”表现得很受用,赞许地点了点头。
“部长,”一旁的女翻译轻声提醒,声音有些不易察觉的紧绷,“接下来在陆军司令部还有一场关于东线宣传的协调会,时间差不多了。”
“嗯。”戈培尔站起身,侍从立刻为他披上大衣。他走到门口,又回头对顾希说,脸上带着那种混合着慈祥与威慑的笑容,“记住,顾小姐,我的办公室在塞夫尔街。有任何事,随时可以来找我,或者赫尔斯特伦少校。我保证,在我的关照下,巴黎没人敢找你的麻烦。”他又笑了起来,那笑声伴随着他离去的脚步,在走廊里渐渐远去,却像冰冷的余烬黏在空气里。
包厢里只剩下顾希、迪特和神色明显黯淡下去的佐勒。想起索莎娜,顾希知道必须斩断佐勒的念想,避免他继续追查,夜长梦多。
她转向佐勒,露出恰到好处的歉意表情。“佐勒先生,其实……有件事,米缪科斯小姐临走前不太好意思让我转达。她这次去里昂,除了公事,也是去见她的……未婚夫。他们打算在那边筹备婚礼,可能会多耽搁些时日。如果您有什么急事,我可以试着帮您联系,但立即的通讯恐怕不太方便。”
佐勒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化作一个空洞的点头。“……原来是这样。没、没什么要紧事,本来就是想亲自告诉她关于首映式的事。谢谢你告诉我。”他的声音干涩,先前所有的热情和光芒都熄灭了,整个人像是突然被抽走了某种支撑。
顾希心里闪过一丝不忍,但更多是如释重负。达到了预期效果。
“如果没什么事,电影院还锁着门,我得先回去了。”她低声说。
“我送你。”迪特的声音突兀地响起。他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门边,手里拿着军帽,脸上的表情依旧平淡无波,仿佛刚才一切对话都与他无关。只有那双墨绿色的眼睛,在掠过顾希脸上那尚未完全敛去的、伪装出的“激动”和“感激”时,眼底深处闪过一丝极淡的、近乎嘲讽的清明。他看穿了她的不情愿,看穿了她笑容下的紧绷与抗拒,就像阅读一份字迹潦草却意图明显的报告。
他没有点破,只是从大衣口袋里摸出烟盒,熟练地磕出一支,却没有点燃,只是夹在指间,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顾希低下头,快步走出令人窒息的包厢。身后,迪特不紧不慢的脚步声如影随形。她知道,这场“有惊无险”的会面只是开始。戈培尔突如其来的“关照”像一道无形却坚固的枷锁,而身边这个沉默寡言、目光却锐利得可怕的党卫军少校,将成为这道枷锁最直接的监管者。
回程的车上,气氛比来时更凝滞。迪特依旧坐在副驾,指尖那支未点燃的香烟被无意识地捻转。车窗外的巴黎街景模糊地倒退,映在他墨绿色的瞳孔里,却未留下任何倒影。
他的思绪异常清晰,也异常烦躁。戈培尔突如其来的“认亲”和委任,打乱了一切。这个中国女孩不再是一个简单的、需要监控的嫌疑对象,她成了一枚被部长亲手摆上棋盘的、带有特殊标记的棋子。保护她,成了政治任务;而她本身,也成了一个更棘手的麻烦源。
麻烦在于,她太容易看穿。餐厅里,她脸上那层薄薄的、因为恐惧和厌恶而勉强糊上的“感激”面具,拙劣得让他想发笑,心底却同时掠过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及品味的涩意——那是对“不得不表演”这种状态的深切厌倦与共鸣。他厌恶一切不精确、不真实的东西,包括他自己时常佩戴的冰冷面具。而她的表演,因为笨拙,反而刺痛了他。
更麻烦的是,他发现自己竟然在计算这种“麻烦”。计算如何在她可能的抵触和笨拙中,确保“德国之夜”不出纰漏;计算如何在戈培尔的“关照”与可能的危险间取得平衡;甚至……不自觉地计算着,当佐勒那双热切的眼睛黯淡下去时,她眼中一闪而过的、如释重负却又带着愧疚的光芒,其中有多少是对那个犹太女孩的保护,有多少是她自己未察觉的善良。
“善良”。迪特在心底冷冷地咀嚼这个词。在巴黎,在现在,这是一种比愚蠢更危险的品质。它让她像暗夜里一点微弱的、不自知的萤火,随时可能引来扑火的飞蛾,或者更糟——捕食的蝙蝠。而他,迪特·赫尔斯特伦,职责是维持秩序、清除隐患,绝不是守护一点随时会熄灭的、无用的微光。
那为什么在餐厅,当他看到她背脊僵硬地应对戈培尔那些充满掌控欲的“关怀”时,他会下意识地移开视线,仿佛不愿目睹某种精致的瓷器被粗鲁的手掌抚过?为什么此刻,他脑中浮现的不是任务简报,而是她擦拭售票窗口时,午后阳光在她睫毛上投下的那一小片颤动的阴影?
这种脱离控制的联想,让他感到一阵轻微却不容忽视的恼怒。他将之归结为对“变量”增多的职业性不耐。对,就是这样。顾希是一个新增的、难以预测的变量。仅此而已。
车子停在电影院后巷。顾希低声道谢,匆匆下车。迪特没有回应,也没有动。他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内,纤细,挺直,却仿佛背负着看不见的重物。他推开车门,站在潮湿的空气中,终于点燃了那支捻转许久的香烟。
深吸一口,冰冷的尼古丁涌入肺腑,试图镇压那丝莫名的烦躁。吐出的烟雾迅速消散在巴黎灰蒙蒙的暮色里。他抬头看了看电影院上方那小小的阁楼窗户,那里还没有亮灯。
一个需要严密监控的变量。戈培尔政治棋盘上的棋子。一个可能带来麻烦的、有着笨拙表演和危险善良的东方女孩。
他在心里重新为她贴上标签,试图将那些不合逻辑的联想和情绪归类、归档、锁进名为“无关紧要”的抽屉。
但当他转身离开,将烟蒂踩灭在潮湿的石子路上时,一个更清晰、更冰冷的认知浮上心头:在接下来的“德国之夜”,以及之后可能更长的时间里,他不得不与这个“麻烦的变量”紧密绑定。他需要控制她,引导她,必要时利用她,以确保任务完成和自己地位的稳固。
至于那点“萤火”……最好的处理方式,是确保它不会燃起,或者,在它酿成火灾之前,由他亲手纳入可控的、无害的范围。
他整理了一下手套,步伐重新变得精确而冷酷。夜色吞没了他的身影,也吞没了那一闪而过的、关于“阴影”和“瓷器”的念头。只是在他心底最深处,某个被理性严密看守的角落,一枚微小而坚硬的种子,已经在冰冷的土壤里悄然埋下——那是一颗名为“在意”的种子。而他对此的认知,仅仅是“需要更周密的监控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