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第五章 危机 让开，我们 ...
-
第二天傍晚，巴黎下着很细的雨。
Le GAMAAR里没什么人。门口海报被潮气泡得边角微微卷起，前台灯光昏黄，照得一摞摞节目单边缘发白。顾希站在柜台后，指尖机械地理着纸页，昨夜那一瞬失重、坠落、又被人稳稳接住的触感，却始终像一层冷意，贴在她后背上。
索珊娜从储藏间出来时，怀里抱着两盒刚清点完的胶片。她把东西放到柜台上，目光先落在顾希手腕那道浅浅的擦痕上，又移向她膝侧被裙摆遮住的淤青，眉心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还疼吗？”
顾希怔了怔，低头看了一眼，摇头：“没事，只是蹭破一点。”
索珊娜沉默了片刻，忽然把账本合上，声音压得很低：“以后还是我去取牌子吧。爬高下低，本来就不是你该干的活。”索珊娜看着她，语气并不重，却带着一种近乎固执的决断，“听我说，梅拉妮，保护好自己。离那些人越远越好。”
那些人。顾希知道她指的是谁。
“我会的。”她轻声说，“别担心。”
索珊娜像是不太习惯这样郑重的回应，目光微微偏开，伸手去整理账本边缘，隔了几秒，才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开口：“对了，我得离开巴黎一阵子。”
顾希心里骤然一紧，面上却只是顺着问：“去哪里？”
“外省。先去一趟里昂，再转去别处。”索珊娜的语气带着一点掩不住的疲惫，“放映机有几个零件快撑不住了，胶卷也得补。再拖下去，这家店迟早要停摆。还有一点……别的事要处理。”
她说“别的事”时，眼神明显沉了一下。顾希没有追问，只觉得心口那根弦越绷越紧。
“要去多久？”
“半个月左右。顺利的话，也许会快一些。”索珊娜抬眼看她，语气终于带上一点难得的迟疑，“春假这段时间，你能不能替我照看影院？只是开门、对账、应付些零碎杂事。要是不方便，我就干脆先关店。”
“当然可以。”顾希几乎没有犹豫，“你去吧，店里交给我。”
索珊娜明显松了口气，唇角终于浮起一点极淡的笑意。“太好了。我本来还担心你会觉得麻烦。”
“不会。”
“那就好。”索珊娜顿了顿，目光重新沉下来，“还有件事。”
外头的雨丝敲在玻璃门上，细细密密，像谁在很轻地叩门。顾希的心忽然往下坠了一下，抬头望向她。
索珊娜靠在柜台边，指尖抵着账本边缘，似乎在回忆，又似乎只是厌恶回忆。“昨晚我锁门前去后面库房检查，”她慢慢说，“撞见了一个德国兵。”
顾希的指尖无声地收紧。
“他先查了我的证件，后来又问了很多没必要的问题。问我这家影院是不是一直由我经营，问我平时都接待什么客人，问我认不认识意大利前线的人……”索珊娜轻轻皱了下眉，像是那段谈话本身就令人不适，“最后，他像觉得自己很有礼貌似的，居然还报了名字。”
她停了一下。
“佐勒。”
这两个音节落下来，顾希胸口像被什么猛地击中，连呼吸都短暂地停了一拍。
索珊娜低声补全了后半句：“弗雷德里克·佐勒。”
空气像是在这一瞬间骤然冷了。
顾希只觉得掌心发麻。她一直知道这一天会来，也一直在等，可当这个名字真正从索珊娜口中说出来时，那种寒意仍比她预想的更重。像你明知前方有冰，却还是在真正踏上去的那一刻，听见了脚下细微的裂响。
他还是来了。
昨夜她明明就在门口停留了那么久，几乎把每一个经过的身影都看进了眼里，偏偏还是错过了。是因为她那场意外，让她提前折返？还是说，有些相遇本就像命运设好的绞索，无论你如何躲闪，它最终都会悄无声息地落下来？
“他还说了什么？”顾希听见自己问，声音竟还算平稳。
索珊娜摇了摇头，眼底却仍残留着一丝后怕：“没什么真正要紧的。只是……一直在笑。那种笑，让人很不舒服。好在最后他还是走了，没有做更过分的事。”
笑。
顾希几乎能想象出那张年轻、得意、毫不自知的脸，和那种自以为真诚的殷勤。她喉咙一阵发紧，手指在柜台下悄悄掐进掌心。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一切似乎还停在“第一次照面”这里。尚未失控，也尚未来得及彻底走向更糟的方向。而且，接下来至少半个月，这里将只有她一个人。根据电影里的时间线，佐勒“拜访”索珊娜后不久，盖世太保的“邀请”便会送达。她必须让索珊娜立刻离开，赶在被带去那家餐厅、直面那个魔鬼之前。
可正因为如此，时间才显得格外紧迫。
顾希抬起头，看着索珊娜，语速不自觉地快了几分：“既然你明天要出门，那就一早走。越早越好。”
索珊娜一怔。
“别耽搁，到了地方也别久留。”顾希抓住她的手腕，力道有些发紧，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听我一次，好吗？越快离开巴黎越好。”
索珊娜低头看了眼她扣住自己的手，眼神里浮起一点明显的困惑。“你怎么了？”
顾希张了张口，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不能说，因为我知道这个名字意味着什么。不能说，因为我知道接下来你会被一步步逼进哪条路。更不能说，我拼命来到这里，就是为了把你从那条路上拉开。
那些话在喉间滚了一圈，最后只剩下最单薄，也最真实的一句：“我只是觉得不太对劲。”
索珊娜看着她，目光一点点安静下来。
片刻后，她轻轻点了点头。
“好。”她说，“我明天一早就走。”
顾希心里那口悬得发疼的气，这才往下落了一寸。不是放松，更像是在溺水时，终于抢到一口来之不易的空气。
第二天清晨，火车站里弥漫着煤烟、蒸汽和潮湿铁轨混在一起的气味。天还没有完全亮透，站台上已经站满了人。抱着包裹的女人、穿着旧大衣的老人、拖着箱子的男人、沉默等待的旅客，全都笼在一层灰白色的晨雾里。远处汽笛拖出长长一声，像有什么东西在雾中被缓慢撕开。
索珊娜穿着深色旧大衣，怀里抱着不大的箱子，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她今天看起来比平时更安静，也更像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年轻女人，而不是那个站在影院柜台后、被迫把冷静焊在脸上的人。
顾希陪她走到车门前，替她把围巾往上拢了拢。
“到了记得写信。”她说。
索珊娜看了她一眼，忽然轻轻笑了笑。“我只是出去半个月，不是要消失。”
“半个月也很久。”
“那你就替我把店看好。”她顿了顿，又像是想起什么似的补上一句，“还有，别再爬梯子。”
顾希鼻尖猛地一酸，几乎想笑，最后却只是点了点头。
列车很快鸣笛。蒸汽白茫茫地涌出来，把站台边缘瞬间吞没。就在车门将要关上的那一刻，顾希心里竟有一瞬强烈得近乎失控的冲动——她几乎想伸手把索珊娜重新拖下来，带离这条铁轨，带离巴黎，带离所有她已知或未知的危险。
可她最终什么都没有做。
隔着车窗，索珊娜朝她抬了抬手。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告别动作，落在顾希眼里，却让她胸口猛地一空。
白烟升腾，列车缓缓启动。顾希站在原地，看着那一节节车厢一点点驶远，直到最后一抹深色也被雾气与铁轨尽头吞没，才慢慢垂下手。
风吹得她指尖发凉。她知道，“离开半个月”从来不等于摆脱命运。可至少这一刻，索珊娜已经暂时不在巴黎，不在那道目光的注视范围内。这是她眼下唯一能争到的缓冲。
从火车站回来的路上，巴黎显得格外平静。
也或许不是平静，而是某种风暴来临前过于沉闷的停滞。报童照旧吆喝，电车照旧驶过，面包店里照旧飘出谷物和热气的香味。可顾希走在这样的街道上，只觉得一切熟悉表象之下，都正有某种冰冷而粘稠的东西缓慢浮上来。
她知道平静结束了。索珊娜已与佐勒照面，那么，来自那些人的“正式关注”就像已经拉响的警报，正在步步逼近。
她能拒绝佐勒的电影上映吗？
这个念头只闪现了一秒，便被她自己掐灭。不可能。连索珊娜本人都别无选择，她这个兼职的雇员又有什么资格说“不”？任何明确的拒绝，或是愚蠢地在首映夜制造事端，结局都清晰无比——一颗子弹，或者更糟。
她来这里，是为了从死神手中抢回索珊娜的生命，不是来当刺杀纳粹的烈士（何况，他们自有历史的审判）。她没有电影主角那般刀枪不入的光环，没有从天而降的离奇机缘，所能依靠的，唯有自己的谨慎以及在钢丝上保持平衡的意志。
所以她不能冲动，不能逞强，不能把自己也轻率地扔进绞盘里。哪怕她早已明白，这个世界从不会因为你的清醒，就对你手下留情。
但，她不会放弃希望。哪怕希望微渺如狂风中的烛火。
三天后，意料之中的还是来了。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五章 危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