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7、第三十六章 第七个影子 一个模糊的 ...

  •   那双眼睛的形状、颜色,和她每天在镜子里看到的,几乎一模一样。

      东方人的眼睛。

      “上车。”男人用中文说,声音沙哑,“时间不多。”

      同一时间,“猫头鹰”俱乐部二楼包厢。
      迪特·赫尔斯特伦陷在丝绒沙发深处,指间的白兰地酒杯静止不动。墨绿的眼眸透过单向玻璃,无声地切割着楼下渐散的浮华。莱因哈特·冯·艾森在吧□□自饮尽一杯酒,喉结滚动的线条里压着冰冷的怒意——像一头被无形锁链困住的鹰隼。而顾希,那抹黑丝绒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精准地游向他早已布置好的、温柔的网。

      门无声滑开,麦克的身影切入阴影。

      “她上车了。”

      “嗯。”迪特终于晃了一下酒杯,琥珀色的液体沿杯壁划出迟缓的弧线,映着他眼中毫无暖意的光。“另一边?”

      “冯·艾森的人已抵达波茨坦,正在搜查汉娜·伯格的邻居——那位退休的音乐学校管理员。他们相信乐谱备份在那里。”

      “很有效率,”迪特的嘴角极细微地扯动了一下,与其说是笑,不如说是肌肉一次冷淡的调度,“但方向错了。东西已经在来巴黎的路上了。”

      “需要拦截?”

      “不必。”他放下酒杯,起身走向窗边。雨后的巴黎在他眼中是一片模糊的光污染,是无数秘密流动的汇合点。“让冯·艾森拿到那份备份。里面除了汉斯·伯格幼稚的练习曲,什么也没有。”

      麦克呼吸微滞:“那真正的数据……”

      迪特从西装内袋取出一个陈旧的皮质笔记本,指尖划过封面的纹理。“三年前就在我手里了。顾之城和汉斯·伯格确实有想象力,将信息编入赋格。可惜,他们不知道柏林爱乐的首席小提琴手,”他停顿,墨绿的瞳孔在玻璃反光中收缩,“是我母亲的妹妹。”

      他合上笔记本,那动作轻得像合上一口棺材。

      “现在,只差最后一块拼图——顾希口袋里那把‘钥匙’对应的锁。而我们来自东方的‘朋友’,会很乐意带她去找到它。”

      “您相信那个中国人?”

      “我相信需求的对等。”迪特转过身,阴影将他半边面容吞没,唯有眼眸像暗处苏醒的兽,“他渴求我给予的庇护,我需用他引出的真相。公平交易。”

      麦克颔首,退向门口,又迟疑地停住:“还有,赫尔斯特伦少校。利昂·普利亚上尉今日调阅了1939年所有从伪满洲撤回人员的医疗记录。他在查汉斯·伯格的死因。”

      “利昂·普利亚……”迪特轻声复述这个名字,舌尖仿佛掂量着某个忽然变得有趣的音节,“那个总在微笑、眼神干净得像巴伐利亚晴空的上尉。看来,他的天真只是张不错的羊皮。”

      “需要处理吗?”

      “暂时不必。”迪特走向酒柜,琥珀色的酒再次注入水晶杯,声音平静无波,“让他查。有时,让猎犬以为自己嗅对了方向,它才会把你领向更深处你未曾留意的巢穴。”

      他举杯,并非朝向麦克,而是朝向窗外那片浩瀚的、被他视为棋盘的黑夜。

      “毕竟,”他最后说道,声音低得近乎自语,冰冷中淬着一丝纯粹的、属于猎食者的愉悦,“最好的狩猎,需要足够的耐心,和恰到好处的……饵。”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圣安妮医院,三楼单人病房。
      顾之诚靠在枕头上,看着窗外巴黎的夜色。他看起来很疲惫,眼下的阴影很深,鬓角的白发比女儿记忆中多了许多。但当他转过头,看到推门进来的人时,眼睛里瞬间亮起的光,让顾希几乎落泪。

      “希希?”他坐直身体,中文脱口而出。

      带顾希来的那个中年男人停在门口,点了点头,然后关上门,留下父女二人。

      “爸……”顾希冲到床边,握住父亲的手。他的手很凉,皮肤薄得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你怎么样?他们有没有对你……”

      “我没事,没事。”顾之诚拍拍女儿的手,笑容里有她熟悉的温柔,也有深重的忧虑,“倒是你,怎么来巴黎的?科赫他——”

      “他知道‘钥匙’的事。”顾希压低声音,快速把过去几周发生的事说了一遍:档案室、莱因哈特、利昂、波茨坦、汉斯的乐谱、迪特的安排、还有今晚的会面。

      顾之诚静静听着,脸色越来越苍白。当顾希说到“7.3赫兹”和“桥会唱歌”时,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还是找到了。”父亲的声音很轻,像叹息,“这么多年,他还是没放弃。”

      “爸,‘钥匙’到底是什么?”顾希抓紧他的手,“科赫给我一周时间,如果找不到,他……”

      “他不会杀我。”顾之诚睁开眼睛,眼神里有种顾希从未见过的锐利,“至少在他拿到‘钥匙’前不会。但他会用我威胁你,威胁你做任何事。”

      他从枕头下摸出一支钢笔,拧开笔帽,在床头柜的便签纸上快速写下一行字:

      “歌声在镜中重复。第七个影子守护沉默。”

      写完,他撕下便签,塞进顾希手里。

      “这是什么?”

      “谜面。”顾之诚低声说,眼睛紧盯着门口,生怕有人突然进来,“‘钥匙’不是物理物件,是一组数据——能让‘冬眠’设备永久休眠的频率参数。我把参数拆成三份,一份在我这里,一份在汉斯那里,还有一份……在巴黎。”

      “在巴黎哪里?”

      “一个安全的地方。只有三份数据合在一起,才能算出完整参数。”顾之诚握住女儿的手,力气大得让她发痛,“希希,听着。科赫想要‘钥匙’,利用或者销毁它。因为他知道,如果盟军拿到这份数据,就能造出同样的武器,甚至反制手段。”

      “那您为什么当初要参与……”

      “为了阻止更坏的事发生。”顾之诚打断她,眼神痛苦,“1938年,科赫和他的团队在伪满洲测试那个设备。他们用战俘……做实验。我和汉斯被派去评估桥梁结构安全性,无意中撞见了。那种声音,希希,那不是人能发出来的声音……那是地狱的回响。”

      他颤抖着,松开手,捂住脸。

      “我们偷偷修改了数据,在关键节点做了手脚,让那次测试失败。设备过载烧毁了,但原始数据还在科赫手里。他要重建,就需要我和汉斯手里的校正参数。汉斯死后,只剩下我。”

      顾希感到一阵寒意爬上脊背。她想起汉斯笔记里那句“上帝原谅我们”,想起父亲照片背面的“愿雪覆盖一切”。

      “那第三份数据在哪?”她问,声音发紧。

      顾之诚放下手,眼神变得空洞。

      “我把它……交给了一个我信任的人。一个中国人,和我一样,被困在这个时代,想为同胞做点事的人。”他看向顾希,眼神复杂,“今晚带你来的那个人,就是他。”

      门在这时被轻轻敲响。那个中年男人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袋。

      “时间到了。”他用中文说,声音依然沙哑,“科赫的人十分钟后换班,我们必须在那之前离开。”

      顾希站起来,紧紧攥着父亲写的那张便签。顾之诚看着她,眼睛里满是泪水。

      “希希,对不起。把你卷进来……”

      “不是你卷我进来的。”顾希弯腰,在父亲额头上轻轻一吻,“是我自己选择跳进来的。因为我是你女儿。”

      她转身走向门口,中年男人已经拉开门。在离开前,她回头看了一眼。

      父亲坐在病床上,在昏暗的灯光下,像一尊正在风化的雕塑。

      “爸,”她轻声说,“等我拿到‘钥匙’,我们就回家。”

      顾之诚笑了,笑容里有泪光。

      “好。”

      门关上了。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远处护士站的钟滴答作响。中年男人快步走在前面,顾希紧跟其后。

      “怎么称呼你?”她问。

      “姓陈,陈复生。”男人没有回头,“你父亲的朋友。也是‘冬眠’计划的……另一个见证者。”

      他们从消防楼梯下楼,避开电梯和主走廊。医院后门停着一辆不起眼的灰色轿车,引擎已经启动。

      上车前,陈复生递给顾希一个信封。

      “你父亲让我转交的。里面是他这些年在柏林偷偷记录的东西——科赫的联络网、‘冬眠’设备的原理图、还有可能藏匿第三份数据的地点线索。”

      顾希接过信封,很厚。

      “你为什么要帮我?”

      陈复生拉开车门,示意她上车。在昏暗的车内灯光下,他的脸显得格外疲惫。

      “因为1938年冬天,我也在松花江大桥上。我也听到了那种声音。”他启动汽车,驶入夜色,“有些罪,活着的人得赎。”

      车子穿过巴黎沉睡的街道。顾希靠着车窗,手里紧攥着父亲给的便签和厚厚的信封。便签上的字在路灯下一闪而过:

      “歌声在镜中重复。第七个影子守护沉默。”

      镜中。影子。第七个。

      她忽然想起父亲柏林公寓里,那面巨大的落地镜。小时候,她总喜欢在镜前跳舞,父亲说她有七个影子——那是阳光透过百叶窗的效果。

      而“歌声”……桥的歌声。7.3赫兹。

      一个模糊的猜想在她脑中成形。她坐直身体,转向陈复生。

      “陈先生,巴黎有没有地方……有很多镜子?或者说,能产生多重反射的地方?”

      陈复生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

      “镜子?”他皱眉思索,“歌剧院?画廊?还是……”

      “不,不是那种。”顾希快速思考,“是能产生回声、共振的地方。比如……地下墓穴?或者废弃的音乐厅?隧道?”

      陈复生的眼睛在后视镜里亮了一下。

      “隧道。”他重复,“巴黎地下有很多废弃的隧道和采石场。战争开始后,有些被用作防空洞,有些被军方征用……”

      “有没有一条隧道,编号或者名字里带‘七’的?”

      长时间的沉默。车子驶过塞纳河,桥下的河水在夜色中漆黑如墨。

      “第七区确实有一段废弃的地下铁路隧道。”陈复生缓缓说,“1940年德军进城前,法国人把它封死了。但我知道有个入口,在荣军院附近的一个旧仓库里。”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

      “那个仓库,战前属于一个中国商人。姓顾。”

      顾希感到全身的血液都冲向了头顶。

      父亲。父亲在巴黎有据点。他早就准备好了。

      “带我去。”她说,声音在颤抖,但不是因为恐惧,“现在。”

      陈复生从后视镜看着她,那双和她如此相似的眼睛里,有赞许,也有担忧。

      “孩子,那里可能已经有科赫的人,或者迪特·赫尔斯特伦的人,甚至其他我们不知道的人在守着。这是陷阱的可能性,比是出路大得多。”

      “我知道。”顾希握紧口袋里的家族徽章,冰凉的金属让她清醒,“但我父亲把线索留给我,不是让我躲起来的。他相信我,就像我相信他。”

      陈复生看了她很久。然后,他轻轻叹了口气,转动方向盘,车子拐进一条更暗的街道。

      “坐稳了。”他说,“我们要绕点路。”

      车子加速,融入巴黎深沉的夜色。而在他们身后,“猫头鹰”俱乐部的二楼包厢里,迪特·赫尔斯特伦放下望远镜,嘴角勾起一抹笑。

      “猎物进洞了。”他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说,然后拿起电话,“通知第七区的人,可以收网了。但要小心,我们还有另一位猎手在附近。”

      他挂断电话,走到窗边,墨绿色的眼睛望着巴黎的夜景。

      窗外,远处教堂的钟声敲响,午夜降临。

      漫长的一天才刚刚开始。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每周更新,谢谢支持~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