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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二十八章 白玫瑰(下) 主动走进阴 ...

  •   雨已经停了。顾希和利昂一起走出行政楼,湿漉漉的街道倒映着初亮的街灯。空气清冷,带着雨后泥土的气息。

      “我送你回去。”利昂说,不是询问,是陈述。

      “不用,我坐电车。”

      “我送你到电车站。”

      这次顾希没拒绝。两人并肩走在湿漉漉的街道上,脚步声在寂静中回响。路过一家还在营业的面包店时,利昂忽然停下。

      “等我一下。”

      他跑进去,几分钟后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纸袋,里面是两个还温热的面包圈。

      “你中午又没吃东西。”他将纸袋塞给她,耳尖微红,“别总喝黑咖啡。对身体不好。”

      顾希接过面包,香气扑鼻。她抬起头,看着利昂在路灯下显得格外柔软的蓝眼睛,轻声说:“谢谢。”

      “不客气。”利昂别过脸,“明天见。”

      电车叮叮当当地驶来。顾希上车前回头,看到利昂还站在路灯下,金发在昏黄的光晕中像一圈柔和的光环。他朝她挥了挥手。

      电车开动了。顾希靠在车窗边,看着巴黎的夜色在窗外流淌。手里的面包还温热,她咬了一口,糖霜在舌尖化开,甜得让她眼眶发酸。

      回到家时已经七点半。阁楼房间又冷又暗,她摸索着点亮台灯,然后整个人僵在门口。

      桌上放着一小束白玫瑰。

      和档案室里那束一模一样,插在同样的玻璃瓶里。但花束下压着一张卡片,没有署名,只有一行打印的德文:

      “有时,纯洁也是一种掩护。但真正的洁白,不需要掩护。”

      字迹是标准的印刷体,无从辨认。

      顾希盯着那束花,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她想起莱因哈特说“我处理”时的表情,想起利昂在花店前“顺手”买花的样子,想起迪特抚摸花瓣时那抹玩味的笑。

      是谁送的?

      或者说,是谁在通过这束花,传递她看不懂的信息?

      窗外,巴黎的夜色渐深。远处隐约传来手风琴声,不知哪家咖啡馆还在营业。顾希坐在床沿,看着那束在昏暗光线中洁白得近乎虚幻的花,想起父亲信里的那句话:

      “壶嘴的暗纹,希希应该能看懂。她从小就对细节敏感。”

      细节。

      她忽然站起身,走近那束花,仔细查看。花瓣、叶片、茎干、玻璃瓶、水——一切正常。卡片也只是普通卡片。

      但她还是觉得哪里不对。

      她数了数花:七朵。不是常规的六朵或十二朵,是七朵。父亲说过,在中国文化里,七是变数,是“打破常规”的数字。

      她又仔细看玻璃瓶。瓶底似乎有什么痕迹。她小心地取出花,将水倒掉,把瓶子举到灯光下。

      瓶底内侧,用极细的笔尖,刻着一个几乎看不见的符号:∞

      无穷大。

      顾希的手开始发抖。她重新装上水,插回花,坐回床边,盯着那个符号在灯光下微微反光。

      无穷大。永恒。循环。还是……无限的可能性?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敲门声。很轻,但持续。

      她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楼下街灯下站着一个人——莱因哈特·冯·艾森。他依然穿着白天的制服,但没戴军帽,浅棕色的头发在路灯下像融化的白银。他抬起头,冰蓝色的眼睛准确地对上她窗后的视线。

      他朝她点了点头,然后指了指自己手中的一个牛皮纸袋,又指了指地面——意思是在楼下等她。

      顾希深吸一口气,披上外套,快步下楼。

      门打开时,莱因哈特站在门廊的阴影里,雨水洗过的夜空在他身后露出一角星光。

      “抱歉这么晚打扰。”他声音很低,将牛皮纸袋递给她,“我在整理档案时发现的。夹在一本1938年的后勤手册里,应该是被人遗忘在那里。”

      顾希接过纸袋,很轻。她打开,里面只有一张照片。

      黑白照片,有些模糊,但能看清是在伪满洲的冬天。松花江大桥上,一群德国军官和日本军官站在一起,中间围着某个被帆布覆盖的、长方形的巨大物体。人群边缘,她一眼认出了父亲——年轻的顾之诚,穿着厚厚的棉衣,戴着眼镜,正低头记录什么。

      而他身边,站着一个身材高大的德国军官。那人侧着脸,看不清全貌,但顾希认出了他胸前的勋章——

      党卫军骷髅戒指。以及,他肩上那枚即使在模糊的照片里也清晰可辨的军衔标志:

      全国副总指挥。

      是埃里希·科赫。

      照片背面,有一行用德文写的铅笔字,字迹潦草:

      “1938.12.5。见证。重量:51吨。沉默的见证者:顾、伯格、我。愿上帝宽恕我们。”

      没有署名。但顾希认得那个“顾”字——父亲签名时,总喜欢把“顾”的最后一笔拉得很长。

      她抬起头,看向莱因哈特。他冰蓝色的眼睛在夜色中深不见底。

      “这张照片不该存在。”他缓缓说,“按照记录,科赫在伪满洲视察期间的所有影像资料,都在他离开后统一销毁了。这张能留下来,要么是疏忽,要么……”

      “要么是故意的。”顾希接过话,声音发颤,“有人想留下证据。”

      莱因哈特点头。他看了一眼她手中的照片,又看了看她,忽然说:“花收到了吗?”

      问题来得突兀。顾希愣了一秒,然后点头:“收到了。是你……”

      “不是我。”莱因哈特打断她,语气平静,“但我知道是谁。普利亚上尉离开行政楼后,又折返回花店,买了第二束。我看到了。”

      顾希握紧了照片边缘。

      “但他不知道我住哪里。”

      “电影院值班表上有所有员工的住址,以备紧急联络。”莱因哈特说,“以他的权限,能查到。”

      他停顿了一下,冰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在试图保护你,用他自己的方式。虽然那方式……不太聪明。”

      不太聪明。顾希想起利昂站在路灯下挥手的样子,想起他递来面包时泛红的耳尖,想起他说“你需要一个能正常带你进出档案室的人”时的认真。

      “谢谢。”她最终说,不知是谢照片,还是谢他的坦诚。

      “不用谢。”莱因哈特转身要走,但又停住,侧过头,“顾小姐,有件事你需要知道。赫尔斯特伦少校今天给我的最后期限,不是明天上午,是今晚十二点。他要求我提交关于你父亲笔记的初步分析结论。”

      顾希的心脏一紧。

      “那你……”

      “我会提交一份报告。”莱因哈特说,夜色中他的侧脸线条冷硬如石刻,“报告会包含数据矛盾、运输记录异常、以及汉斯·伯格的蹊跷退役。但不会提到这张照片,也不会提到科赫。至少在找到更多证据前,不会。”

      他看向她,冰蓝色的眼睛在黑暗中竟有一丝微光:“你父亲说得对,有些重量,一个人扛不动。但在找到安全的承载方式前,盲目分担只会让所有人坠入深渊。明白吗?”

      顾希用力点头。

      “很好。”莱因哈特最后看了一眼她手中的照片,“收好它。暂时不要让任何人知道,包括普利亚上尉。明天档案室见。”

      他转身离开,黑色军靴踩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脚步声沉稳规律,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巴黎深秋的夜色里。

      顾希站在门廊下,手里紧紧握着那张照片。照片背面那句话在脑海中回响:

      愿上帝宽恕我们。

      父亲、伯格、以及那个写下这句话的不知名者,在1938年满洲的寒冬里,共同见证了什么“重量”,需要祈求宽恕?

      她抬起头,看向阁楼窗户。窗台上的那束白玫瑰,在黑暗中依然洁白可见。

      纯洁也是一种掩护。但真正的洁白,不需要掩护。

      那么,她手中的这张照片,是纯洁的见证,还是罪恶的掩护?

      夜风吹过,带着寒意。顾希裹紧外套,转身走上楼梯。每走一步,都感觉脚下的阶梯,像父亲笔下的松花江大桥,在看不见的重量下,沉默地颤抖。

      她回到房间,拉开抽屉,取出压在最底层的信件。

      父亲信上潦草却熟悉的字迹“冬眠……回声……危险……勿寻……”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针,扎在她心上。是的,父亲,我们几乎陌生。我这具身体的童年记忆里,你的书房永远关着门,你的身上总有洗不掉的化学药剂味。

      对我来说,我甚至说不清我是应该爱你,还是恨你作为一个父亲在这场战争中的缺席。

      但现在,这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这封信是你的笔迹,是你的警告。你在我看不见的地方,走进了一场我无法想象的战争。而现在,这场战争通过这封信,这只言片语,找到了我。

      我不是因为爱你至深才要找你。我是因为……我是你的女儿。我的血管里流着你的血,我的生命始于你的赋予。当你在黑暗中写下“危险”和“勿寻”时,你其实已经把寻找的权利和责任,连同我的姓氏一起,永远地交给了我。

      找到你,弄清楚你到底卷入了什么,然后结束它——这或许是我能为那个在巴黎的书店里对我微笑过的男人,能为我这个“顾希”的名字,能为我这趟莫名来到此地的生命,所做的、唯一有意义的事。

      与其被动地等待被你留下的阴影吞噬,不如主动走进阴影,看看里面到底藏着什么怪物。至少,那样我手里还能握着一把(哪怕是虚幻的)叫做“寻找真相”的匕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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