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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 二十六章 破译(下) 冰蓝色的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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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在长桌边各自忙碌:顾希翻译笔记,莱因哈特核对数据,利昂翻阅运输记录。钢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档案页翻动的脆响、偶尔简短的问答,构成了这个上午唯一的声响。
中午十二点,走廊传来钟声。
莱因哈特合上手中的文件:“休息一小时。顾小姐,你需要午餐吗?”
顾希摇头:“我不饿。”
“你需要进食。”他的语气不容置疑,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油纸包,“三明治,夹了火腿和酸黄瓜。普利亚上尉,你也有一份。”
利昂接过纸包,有些意外:“您准备的?”
“工作效率受体力影响。”莱因哈特简短回答,将自己的那份放在桌上,却没有立刻吃,而是走向档案室角落的咖啡机,“咖啡?”
“谢谢。”顾希说。
“黑咖啡,不加糖。”利昂补充。
莱因哈特点头,开始煮咖啡。房间里很快弥漫开咖啡豆的香气,混合着旧纸张的味道,形成一种奇特的、令人安心的氛围。
顾希小口吃着三明治。火腿很咸,酸黄瓜清脆,面包是早上新烤的。她忽然意识到,这是她一周来第一次在午餐时间感到一丝平静。
利昂坐在她对面,沉默地吃着。几次想开口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咖啡煮好了。莱因哈特端来三个军用搪瓷杯,放在每个人面前。然后他拿起自己的杯子,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湿漉漉的街道。
“雨停了。”他说,更像自言自语。
顾希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街道上,几个法国小孩正在水坑里跳来跳去,笑声隐约传来。一个老妇人推着购物车走过,车把上挂着一小束蔫了的紫罗兰。
紫罗兰。
她的手指收紧,握住了温暖的咖啡杯。
“少校。”她忽然开口。
莱因哈特转过身。
“如果我父亲……真的做了什么。”她艰难地说,“如果他修改数据,如果他和科赫有关系,如果这一切都不是无辜的——你会怎么做?”
问题问出口的瞬间,利昂也抬起了头。档案室里一片寂静,只有咖啡机残留的滴水声。
莱因哈特看着她,冰蓝色的眼睛里没有情绪波动。
“我会记录所有证据,形成分析报告,提交给上级。”他回答,语气平稳得像在背诵条例,“报告会包含数据矛盾点、可能的动机推测、以及风险评估。之后,上级会决定如何处理。”
“就这样?”
“就这样。”他说,“我的工作是分析,不是审判。”
顾希盯着他:“但如果证据确凿,你的报告会让我父亲被逮捕,甚至更糟。”
“可能。”莱因哈特承认,“但同样可能的是,我的报告会证明他的清白——如果他是清白的话。而在现在的环境下,一份来自情报局的、基于严谨分析的报告,比任何个人辩护都更有分量。”
他走回桌边,放下咖啡杯。
“顾小姐,在这个时代,真相往往是唯一能保护人的东西。即使那真相很残酷。”
顾希低下头,看着杯中晃动的黑色液体。她想起父亲送她上火车去巴黎的那天,在月台上,他最后一次拥抱她,在她耳边轻声说:
“希希,无论发生什么,记住两件事:第一,数据不会撒谎;第二,紫罗兰在春天一定会开花。”
那时她不懂。现在她好像开始懂了。
“我明白了。”她低声说,“我会继续翻译。我会找出所有数据。”
莱因哈特点头。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
“下午我们继续。普利亚上尉,我需要你去查另一件事:1939年满洲地区所有德籍工程师的通信记录,看看有没有她父亲和其他顾问的私人信件往来——如果有的话。”
“私人信件?”利昂皱眉,“那些应该属于个人隐私……”
“在涉及国家安全调查时,没有隐私。”莱因哈特打断他,声音依然平静,“如果你觉得难以接受,可以申请退出这个项目。”
利昂沉默了。他看向顾希——她正低头翻阅父亲的笔记本,侧脸在阳光下显得苍白而坚定。
“不。”他最终说,“我继续。”
莱因哈特点头,没有多言。
午后阳光斜射进档案室,将三人的影子拉长投在墙壁的档案柜上。顾希翻译笔记的沙沙声、莱因哈特翻阅文件的轻响、利昂查找档案的脚步声,再次填满房间。
偶尔,顾希抬头,会看到莱因哈特正专注地核对数据,冰蓝色的眼睛在光线下像透明的玻璃珠;或者看到利昂站在梯子上查找高层档案,制服外套下的肩膀线条绷紧。
两个德国军人,一个中国女孩,在这间满是灰尘和秘密的房间里,共同拼凑一个可能毁掉其中一方的真相。
这很荒谬。但战争本身,就是最大的荒谬。
下午三点,档案室的门被敲响了。
迪特·赫尔斯特伦站在门口,黑色制服一丝不苟,灰眼睛扫过房间里的三人,最后落在顾希脸上。
“进度如何?”他走进来,随手拿起顾希翻译好的几页笔记。
“按计划进行。”莱因哈特回答,没有起身,“赫尔斯特伦少校有事?”
“来看看我们的翻译专家工作是否顺利。”迪特翻看着笔记,嘴角勾起一个弧度,“很详细。顾小姐确实专业。”
他的目光落在父亲笔记本上那句话——“桥梁不是石头和钢铁,是时间与重量的对话。”
“有趣的比喻。”他看向顾希,“你父亲是诗人吗?”
“他是工程师。”顾希说,声音平静。
“工程师中的诗人。”迪特放下笔记,走到她身边,俯身看着地图,“那么,诗人工程师在满洲留下了什么诗篇,顾小姐?有没有哪一句,提到了不该提到的东西?”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那种惯有的、令人不适的亲近感。顾希能闻到他身上烟草和皮革的味道,混合着一种冷冽的男性气息。
利昂从梯子上下来,脚步有些重:“赫尔斯特伦少校,我们在工作。”
“我看得出来。”迪特直起身,灰眼睛看向利昂,又看看莱因哈特,“而且工作氛围很好。冯·艾森少校,你带团队果然有一套。”
“谢谢。”莱因哈特语气平淡,“如果没有其他事,我们继续了。”
逐客令,但说得礼貌。
迪特笑了。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银质烟盒,抽出一支烟,但没有点燃,只是夹在指间把玩。
“有一件事。”他说,目光重新落在顾希脸上,“顾小姐,你父亲在柏林的公寓,昨天进行了第二次搜查。这次他们找到了一些有趣的东西——几封用中文写的信,收信人是你,但寄信地址是巴黎的几个不同地点。”
顾希的心脏停跳了一拍。
“信的内容正在翻译中。”迪特继续说,“不过有一封信的末尾,用德文写了一行小字,翻译过来是:‘数据已校正,但对话仍在继续。’”
他盯着她:“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顾小姐?”
顾希感到血液冲上头顶,又迅速退去,留下一片冰冷的麻木。她握紧钢笔,指节发白。
“不知道。”她听到自己说。
“不知道。”迪特重复,将那支未点燃的烟放回烟盒,“那我们等你翻译完这些笔记后,也许可以一起研究研究。毕竟,你父亲似乎很擅长用隐喻说话。”
他转身走向门口,在离开前又回头:“对了,普利亚上尉,你下午三点不是要来找我讨论巡逻路线优化吗?我在办公室等你。”
门关上了。
档案室里一片死寂。
利昂看向顾希,眼神里有担忧,也有疑问。莱因哈特继续核对数据,但顾希注意到,他翻页的动作比刚才慢了半拍。
“那句话,”她最终开口,声音有些哑,“‘数据已校正,但对话仍在继续’——在我父亲的笔记本里也出现过类似的。”
她快速翻到另一页,指给莱因哈特看。
那里用德文写着:
“数据可以被校正,但对话一旦开始,就无法停止。每一个数字都是一个词,每一份报告都是一封信。即使收信人永远收不到,信也已经寄出去了。”
日期:1939年3月8日。
就在父亲离开满洲前的八个月。
莱因哈特冰蓝色的眼睛盯着那行字,很久没有说话。阳光移过他的脸,在高挺的鼻梁一侧投下深深的阴影。
“他在用工程术语写密信。”最终,他缓缓说,“‘数据’是情报,‘校正’是修改或加密,‘对话’是传递渠道,‘收信人’是接收方。”
他抬头看向顾希:“你父亲不只是在记录桥梁数据。他在用这些数据传递消息。”
顾希感到一阵天旋地转。她扶住桌沿,闭上眼睛。
“给谁?”她听见利昂问。
“不知道。”莱因哈特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怀表表盖,“但一定有人,在某个地方,曾经接收过这些用桥梁承重数据写成的‘信’。”
他看向顾希,目光复杂。
“而你现在要做的,顾小姐,就是把这些信重新翻译出来——在别人破译之前。”
窗外,云层重新聚集,遮住了阳光。
档案室里,三个人的影子在墙上渐渐模糊,最后融为一体,像某种预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