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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二十三章 枪与绯红蝶(上) 雨水猛烈敲 ...


  •   顾希坐在宿舍窗前,借着午后最后一层天光,小心翼翼地用细绳固定着一本手工画册的边缘。针尖穿过粗糙的纸页,发出很轻的沙沙声。她低着头,眉眼专注,指腹上已经被纸边磨出一点浅红,却仍旧不肯草率收尾。

      “梅兰妮,你在做什么?”夏洛特抱着一摞刚晾干的衣服走进来,好奇地凑近。

      “一个朋友要过生日。”顾希把最后一个线结拉紧,又用剪刀小心剪去多余的线头,“我想亲手做份小礼物。”

      “朋友?”夏洛特眼睛亮了亮,语气立刻变得意味深长,“男朋友?”

      顾希一怔,随即失笑:“不是。只是朋友。”

      这句话说出口时,她心里微微停了一下。只是朋友。她其实也说不清利昂如今算什么。他是这段日子里少数让她能短暂喘息的人,是屋顶、热巧克力、星星和姜饼,也是她仍然不能完全看透的国防军上尉。可无论如何,生日是真实的,那个在屋顶上提起妹妹和守护星时眼底掠过悲伤的年轻人也是真实的。

      她想送他一点真实的东西。

      “给我看看。”夏洛特把衣服放下,凑过来翻了翻画册,随即发出一声惊叹,“天哪,这真是你画的?梅兰妮,你也太厉害了。”

      顾希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抬手理了理耳边散落的碎发。“时间有些赶,纸也不够好,只能做到这样。”

      “已经很好了。”夏洛特认真道,“如果我是那个朋友,我一定会珍藏起来。”

      顾希笑了笑,低头轻轻摸过封面。

      就在前天,她收到了利昂从马赛寄来的明信片。正面是马赛旧港的风景,远处帆影模糊,边角被邮路磨得有些发毛。背面的字迹清秀而稳定,几处墨水微微洇开,反倒让那几行短句显得更像从潮湿海风里寄来。

      “马赛的白玉兰开得正盛,这片花影能让我暂时忘却军旅,想起从前在慕尼黑的宁静时光。你若也能见此光景,该有多好。祝安。普利亚敬上。”

      顾希读到“白玉兰”三个字时,心里轻轻一动。她想起屋顶上那颗被利昂命名的星,也想起他曾说,世界再坏,只要还能找到一个能安静看星星的地方,就还没有坏到无法忍受。

      所以她画了这本画册。

      不是告白,也不是承诺。只是一个祝愿。祝愿他有一天能离开枪声,离开命令,离开所有不得不服从的东西,走到一片真正属于自己的阳光里。

      同一时间,党卫军驻巴黎办事处。

      迪特·赫尔斯特伦站在办公室巨大的玻璃窗前,窗外是巴黎午后灰蒙蒙的天空。他刚刚结束一场漫长而令人疲惫的会议,内容涉及黑市交易、部分官员腐败以及几条始终查不清来源的地下物资流。会议室里残留的雪茄烟味、推诿辞令和虚伪客套仍像一层油腻的灰,黏在他的神经上。

      他需要离开这里。或者说,他需要一点与这些污浊、算计和腐败无关的东西。

      他的目光无意识地落在办公桌角。那里放着一份几天前送来的私人信函抽检摘要,本是无关紧要的例行记录。可他的视线扫过其中一行时,停住了。

      收件人:顾希。
      寄件人:利昂·普利亚,国防军上尉,马赛驻地。
      备注:内容涉及花卉、怀旧,无敏感信息。

      花卉。

      白玉兰。

      这个词像一颗很小的石子,落进他此刻沉闷而结冰的思绪里。迪特想起某次在索邦大学附近,她曾在一株早春盛开的玉兰树前短暂停下。那时她没有说话,只是抬头望着那些洁白的花,眼神有片刻放空,仿佛透过那一树花影看见了某个遥远、安宁、与战争毫不相干的地方。那时她的神情太安静,安静得不像一个身处占领区、随时可能被审查的人。

      迪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记住这一幕。也许只是因为那一刻的她,看起来终于不再像一个被追赶的变量,而像一个真正年轻、真正疲惫、也真正想家的女孩。

      行政处后面的温室里有几株白玉兰,是从前一位法国合作者留下的。如今物资匮乏,人心惶惶,连鲜花都显得奢侈而不合时宜。可也正因如此,那样洁白、饱满、带着清浅香气的花,才会显出一种过于刺眼的干净。

      迪特沉默了很久。

      这不是道歉。

      他不擅长那种话,也不愿承认自己需要那种话。也不是刺探,他有更直接、更有效的方式。更像是一种难以被他自己准确归类的冲动,一种沉默的、私人性质的确认:他注意到了那封明信片,也记得她曾看过玉兰。

      而在他的世界里,被记住,本身已经是一种危险的偏离。

      “麦克。”他开口,声音因长久沉默而略显低哑。

      “是,少校。”

      “温室里的白玉兰,今天开得如何?”

      麦克显然没想到上司会问这个,愣了极短一瞬才回答:“花房的人说,正是最好的时候。有几枝将开未开,香气最清。”

      “选一束。”迪特走到衣帽架前,取下黑色大衣,“不必包得太精致,简洁些。放到车上。”

      麦克没有再多问,只低头应道:“是,我立刻去办。”

      傍晚,巴黎下起了雨。

      雨先是细细的,很快便密起来,打在屋檐和石板路上,溅起一层湿冷的雾。顾希带着精心包好的礼物来到电影院时,裙摆边缘已经有些潮了。利昂站在门厅里等她,穿着熨帖的便装,浅金色头发在昏黄灯光下显得格外柔软。

      “顾希。”他迎上来,接过她手中的伞,“雨有点大,没淋湿吧?”

      “还好。”顾希抖了抖伞面上的水珠,从包里取出那个深红色的小礼盒,“生日快乐,利昂。时间有些仓促,不是什么贵重东西,希望你不要嫌弃。”

      利昂接过盒子时,神情比平日更郑重些。“你亲手做的?”

      “嗯。”

      “那它已经很贵重了。”

      他说得太自然,反倒让顾希有些不好意思。

      她轻轻咳了一声:“先打开看看吧。”说完这句,她反倒有些后悔,指尖不自觉地捏紧了包带。她忽然意识到,这份礼物似乎比普通生日礼物重了些。不是价格上的重,而是里面藏了太多她没有说出口的理解和祝愿。万一他觉得冒犯呢?万一他看不懂呢?万一她只是自作多情地把一个军人想象成了想要卸下武器的人呢?

      利昂小心拆开丝带,打开盒盖。里面是一本手工装订的画册。封面用深色硬纸包过,边角并不算完美,却收拾得很干净。上面用优雅的花体德文写着一行字——致利昂·普利亚。

      利昂的手指在那行字上停了一瞬。

      顾希并没有察觉到他这一瞬间的失神。她只是有些紧张地站在旁边,像任何一个把心意递出去后等待回应的人。她会画很多东西,却很少把自己的画送给别人。更何况,这一本里藏着她许多不好直接说出口的祝愿。

      利昂翻开第一页。

      第一页画着一名年轻战士与战友们穿过废墟街道。远处是倾塌的墙,天空低沉,尘土和硝烟几乎要从纸页里漫出来。战士握着枪,神情并不英勇,反而有一种极深的疲惫。

      第二页,战士独自走出战壕。他低头看着自己陈旧的手枪柄,上面停落着一只绯红色蝴蝶。那蝴蝶很小,翅膀薄而艳,像血色里忽然生出的一点生命。

      再往后,是一位穿明黄色长裙的黑发女子。她没有微笑,只是安静地走到战士面前,双手取下他的枪,又替他摘去沾满尘土与火药的军帽。她的动作很轻,像不是缴械,而是在替他卸下一场太久的噩梦。

      战士身上的军装一点点淡去,变成朴素的常服。周围狰狞的战场景象如潮水退开,取而代之的是无边无际的金色麦浪。他和那位女子并肩躺在麦田里,闭着眼,任由阳光落满全身。

      最后一页,他们坐在一株粗壮的白玉兰树上,头顶花瓣纷纷落下,洁白如雪。远处没有炮火,没有旗帜,没有命令,也没有死亡。只有风、花、阳光,以及一种近乎不真实的安宁。

      利昂很久没有说话。

      窗外雨声敲打着玻璃,淅淅沥沥。电影院里很安静,只有远处索珊娜整理账本时偶尔传来纸页翻动的声音。顾希原本还在等他评价,渐渐也安静下来。

      她看见他的手指停在最后一页,指尖轻轻压着那片画出来的白玉兰花瓣,像是怕稍一用力,纸上的梦就会碎掉。

      “是不是……有点幼稚?”顾希小声问。

      利昂抬起头。

      他眼里的笑意还在,却不再像平日那样轻快明亮。那里面有什么更深的东西被触动了,像平静湖面下忽然翻起的暗流。

      “不是。”他声音有些哑,“一点也不。”

      他重新低头看向画册,许久才轻声说:“这很美。也很残忍。”

      顾希怔了怔。

      “残忍?”

      利昂笑了一下,那笑很轻,带着一点自嘲,也带着无法完全藏住的痛意。“因为它画得太像一个人不该奢望的梦。”

      顾希心口微微一酸。

      她本想说,这不是奢望。可话到嘴边,又觉得自己没有资格这样轻易地替他保证。她不是战争的主宰者,也不是命运本身。她只能画下一本薄薄的画册,把自己能给出的祝愿放进去。

      于是她低声说:“我只是希望,有一天你不用再拿枪。”

      这句话落下后,利昂的神情彻底静住了。

      那一瞬间,他不再是那个随时能说出温和玩笑的利昂上尉,也不像那个精于伪装和判断的“夜莺”。他只是一个二十一岁的年轻人,站在雨声和灯光之间,捧着一本别人亲手为他画下的、关于卸下武器的梦。

      “顾希。”他叫她的名字,声音轻得几乎融进雨里,“你知道吗?这可能是我收到过最用心的礼物。”

      顾希的耳尖有些发热,忙道:“你喜欢就好。我担心画得太夸张,毕竟那只蝴蝶真的很红。”

      “绯红色很好。”利昂低头看着那一页,“它像伤口,也像活着的证明。”

      顾希看着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第一次触碰到了他身上某个更深的地方。那里并不明亮,也不温柔,而是被军装、笑容和体贴层层覆盖着,藏着很多不能说出口的伤痕。

      利昂翻回最后一页,指尖停在白玉兰树下的两个人身上,努力让语气重新轻松起来:“你画的这个人,有点像我。”

      顾希弯了弯唇:“本人要更英俊一点。”

      “那这位穿黄裙子的小姐呢?”

      顾希一时语塞,脸上微微热了一下。她其实没有刻意画成自己,可那头黑发、那件明黄色长裙,以及她在画里替战士取下武器的动作,又显然带着某种不言自明的影子。

      她想了想,认真道:“她不是某个具体的人。她更像一个愿望。”

      “愿望?”

      “嗯。”顾希垂下眼,看着画册最后一页,“一个希望有人能从战争里走出来的愿望。不是预言,也不是许诺,只是祝愿。”

      利昂看着她。

      这句话像一只温柔却锋利的手,轻轻按在他心上。他忽然明白,她并没有把自己浪漫地放进一个救赎者的位置,也没有天真地承诺什么未来。她只是用自己能做到的方式,替他画了一个不被战争吞掉的结局。

      正因为如此,才更让人无处可逃。

      “我可以抱你一下吗?”利昂忽然问。

      顾希愣住。

      利昂像是怕她误会,立刻补了一句:“只是感谢。你可以拒绝。”

      他说得很轻,也很克制。那双蓝眼睛里有明显的情绪,却仍旧把选择权交回她手里。

      顾希看着他,心里有一瞬很软。她不是没有犹豫。这个时代里,所有靠近都该被谨慎衡量。可是利昂此刻的请求如此小心,甚至带着一种近乎郑重的尊重。她想起他送来的苹果卷、修好的窗、屋顶上的星星和那颗被他命名为“利昂的星星”的光,也想起他刚才看着画册时,眼底那种无法伪装的痛楚。

      于是她轻轻点了点头,“可以。”

      利昂向前一步,动作很慢,给了她足够反悔的时间。直到她没有退开,他才轻轻拥住她。

      这个拥抱很短。

      他没有用力,也没有让她感到被困住。只是双臂虚虚环过她的肩背,像抱住一件珍贵却不能真正占有的东西。顾希能闻到他衣料上淡淡的雨气和皂香,能感觉到他身体在最初一瞬间微不可察的僵硬。那不是欲望,也不像暧昧,更像一个人努力压住某种汹涌的情绪,不让它吓到别人。

      顾希迟疑了一下,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像安慰,也像告别某种无法说清的沉重。

      利昂很快松开了她,后退半步,重新拉回那个安全的距离。脸上的笑容仍旧温暖,只是眼底残留着一点来不及完全收起的潮意。

      “谢谢。”他说。

      这一次,他说的不是礼貌话。

      窗外的雨似乎小了一些。利昂侧过头,看向玻璃上蜿蜒而下的雨痕,声音恢复平稳,却比平时低了些:“我送你回去?”

      “我可以自己回。”顾希说完,见他神情微顿,又补了一句,“不过如果你顺路,可以送到路口。”

      她知道他今天情绪不稳,也知道自己不能在这份温柔里走得太深。可她同样不想把一个刚刚被她的礼物击中心事的人,冷冰冰地推回雨里。

      利昂笑了,“路口就路口。”

      谁也没有注意到,电影院对面的街灯下,一个黑色身影已经在雨里站了许久。

      迪特·赫尔斯特伦撑着伞,面无表情地望着玻璃窗内那一幕。雨水敲在伞面上,声音密集而冷,沿着伞骨汇成细流,又从边缘一线线坠落。

      他身后停着黑色公务轿车,副驾驶座上放着一束刚从温室剪下的白玉兰。花瓣洁白,将开未开,包扎得极其简洁,没有丝带,没有多余装饰,只有一截干净的浅色纸绳。

      那束花本该被送出去。

      至少在几分钟前,他仍这样认为。

      他原本没有为这件事想出一个足够合理的名目。祝贺?太迟。赔礼?荒谬。慰问?多余。鼓励?更像一种拙劣的借口。可他仍旧让麦克把花放进了车里,仍旧在会议结束后绕到这条街,仍旧在雨中停了下来。

      他没有承认那是什么。

      可此刻,隔着被雨水冲刷得模糊的玻璃,他看见利昂·普利亚低头凝视顾希,看见顾希站在灯光里,手里似乎捧着一本什么东西,看见她抬起手,轻轻拍了拍那个金发上尉的背。

      那动作并不暧昧,也不失礼。

      恰恰相反,它太温柔,太自然,太没有防备。

      迪特的手指在伞柄上慢慢收紧。

      他忽然想起顾希在他面前后退的样子。想起她甩开他的手时那句“别碰我”,想起她冷着脸说“我不是您职责清单上的一项事务”,也想起她在书店里抱着那本旧书,认真地说自己会判断。她在他面前总是绷紧的,戒备的,像一只随时准备逃开的鸟。可现在,她站在另一个男人面前,竟然可以这样安静地给出一点柔软。

      原来她不是没有柔软。
      只是那柔软从不属于他。

      他也没有资格对那一幕做出任何反应,正因为没有资格,那股不适才显得格外难以归类。

      这个认知极短地掠过心口,几乎来不及成形,便被他冷冷压了下去。

      不属于他。

      这个说法本身就可笑。顾希从来不属于任何人,也不该被归入任何私人意义上的所有。她只是一个需要持续观察的变量,一个被戈培尔亲自点名、又与多条异常线索产生关联的中国女孩。普利亚靠近她,才是值得关注的问题;她对普利亚表现出的信任,也只是风险评估中的一项新变化。

      仅此而已。

      可迪特仍旧没有移开视线。

      雨水不断从伞沿落下。玻璃窗里的灯光被雨幕切得支离破碎,他看不清顾希的表情,只能看见那一点轮廓。她今日似乎比平时柔和些,像终于被某种东西暂时从危险里托起。那种神情,他很少见到。或者说,他从未真正拥有过机会看见。

      片刻后,迪特转身回到车边。

      麦克站在车旁,小心地看了他一眼,又看向副驾驶座上的白玉兰:“少校,花还送进去吗?”

      迪特没有立刻回答。

      车门打开,雨夜的冷气涌进来。那束白玉兰安静地躺在座位上,花瓣白得近乎刺眼,像某种过分干净、也过分不合时宜的念头。迪特垂眼看了它几秒,脸上仍旧没有任何表情。

      “不必了。”他说。

      麦克一怔,随即低下头:“是。”

      迪特坐进车里,将伞收起。伞面上的雨水顺着边缘滴落,在车厢地毯上洇出几处深色的痕迹。他没有再看电影院的方向,只淡淡道:“带回塞夫尔街。放到接待室。”

      麦克很快应下:“明白。”

      轿车缓缓启动,驶入雨幕。副驾驶座上,那束白玉兰随着车身轻轻晃了一下,几片将开的花瓣在昏暗车厢里微微颤动。它最终没有抵达顾希手中,也没有被粗暴丢弃。它只是被带回一个冷冰冰的地方,放进一个与她毫不相干的房间里,成为谁都不会追问来源的一束普通的花。

      迪特靠在后座阴影里,闭了闭眼。

      雨声隔着车窗变得沉闷,像某种被压低的心跳。他知道自己刚才做了一个正确的决定。鲜花这种东西,本来就不该出现在他与顾希之间。它太轻,太私人,也太容易暴露一种不必要的偏离。

      而偏离,必须被及时修正。

      只是直到车子驶过街角,电影院的灯光彻底消失在雨幕后,他指节上那一点因握伞过紧而残留的僵硬,仍旧没有完全松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第二十三章 枪与绯红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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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本文持续连载中,当前每周更新,全文已有完整大纲,请放心追更。感谢支持!(笔芯) 26.5.1 近期对本文1-60章每章进行全面的勘误、增删、补订,还在修改中的暂锁。感谢喜欢!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