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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十八章 枪与绯红蝶(上) 雨水猛烈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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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elanie,你在做什么呢?”室友夏洛特好奇地凑过来。
“一个朋友要过生日了,我想亲手做份小礼物。”顾希展示着手里的活计,脸上露出一丝难得的、专注于创作时的轻松笑容,“你看这个怎么样?”
“哇!真不错!没想到你还有这手艺!”夏洛特眼睛一亮,由衷赞叹,“他什么时候生日?”
“就在后天。算是临时赶工吧,最近电影院那边事情多,一直抽不出空。”顾希有些不好意思。
“你总是把自己逼得太紧。”夏洛特无奈地摇头。
顾希只能报以苦笑。穿越以来,她几乎没有一刻真正轻松过,每一步都如履薄冰。能平安活到现在,已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就在昨天,她收到了利昂从马赛寄来的明信片。正面是萨克森州著名的陶器娃娃图案,憨态可掬。背面的字迹清秀,虽然有些地方被墨水洇染,却更显真挚:
“马赛五月的白玉兰开得正盛,这片花海能让我暂时忘却军旅,想起从前在慕尼黑的宁静时光。你若也能见此光景,该有多好。祝安。
普利亚
敬上。”
明信片的到来,冲淡了一些顾希心头的阴霾。至少,在这个陌生的时代,她还能收获一份来自普通人的、不含政治色彩的友谊。
与此同时,党卫军驻巴黎办事处。
“少校,今天是否按计划前往12区巡查?”助理麦克询问道。
“照常进行。”迪特·赫尔斯特伦头也未抬,语气冷峻,“那个伪装者至今下落不明,但不能放松警惕。通知警卫队,加强各区域的戒备和排查,任何可疑迹象立即上报。”
“是。”麦克应道,随即补充,我看到顾希小姐的腿脚似乎有些不便。是否需要调查是否受伤或有其他情况?”
“不必。”迪特立刻否决,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敲了下桌面,“那是她……自己不小心造成的。”他并不想让更多人知道那晚争执的细节,尤其是自己被她咬了一口反令她摔伤的事,这有损威严。但想到麦克的顾虑不无道理,他沉吟片刻,“不过,戈培尔部长与她家有旧,表面功夫还是要做。你觉得该如何处理?”
麦克察言观色,谨慎提议:“或许可以送一份表示歉意的礼物?既顾全了礼节,也防止日后可能的不必要麻烦。我那里正好有些新鲜的白玉兰,花香清雅,作为赠礼很合适。”
迪特沉默了几秒,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摆了摆手:“你去办吧。”
“是,少校。”麦克领命退下。他隐约感觉到上司对这位中国女孩有些不同寻常的关注,但深知迪特性情难测,不敢妄加揣测。
下午,天空飘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傍晚,顾希带着精心包装好的礼物来到电影院与利昂会合。利昂穿着熨帖的便装,金发在影院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柔软,碧蓝的眼睛里盛满笑意。
“顾希!你来了!”他迎上来,接过她手中的伞,“雨有点大,没淋湿吧?”
“还好。”顾希笑着抖落伞面上的水珠,从包里拿出那个深红色的礼盒,“生日快乐,利昂!时间仓促,不是什么贵重东西,希望你喜欢。”
“你送的我都喜欢!”利昂小心接过,打开盒盖,他的表情从好奇转为难以置信的动容——里面是一本手工装订的画册,当画册的封面映入眼帘时,他脸上好奇的表情瞬间凝固,随即化为一种更深沉的、近乎恍惚的动容。
优美的花体德文——“致利昂·普利亚”(An: Leon Püli)——每一个字母都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破了他“利昂上尉”的完美表象。他轻轻翻开画册,指尖抚过粗糙的纸页,动作是前所未有的轻柔。
第一页,画着一个身穿军装、面容凝肃的战士与战友们在废墟街道上前行。
第二页,战士独自走出弥漫硝烟的战壕,怔怔地望着自己陈旧的手枪柄上,竟停落了一只绯红色的蝴蝶。
接着,一位身着明黄色长裙、黑发如瀑的女子来到他面前。她神情庄重地卸下他的武器,取下他那沾染了尘土与火药的军帽。
战士身上的军装化作朴素的常服,周围狰狞的战场景象如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无边无际的金色麦浪。他们并肩躺在麦田里,闭着眼,任由温暖灿烂的阳光洒满全身。
最后一页,他们坐在粗壮的白玉兰树枝桠上,微笑着仰望漫天飞舞、洁白如雪的玉兰花。时间仿佛在此刻永恒静止——这里没有战争,没有死亡,没有伤痛,只有宁静与美好。
窗外的雨声敲打着玻璃,淅淅沥沥,而他世界里的喧嚣却在褪去。他看到了硝烟、蝴蝶、被卸下的武器、无边的麦浪,以及最后那静止在玉兰花雨中的永恒。这不是画,这是一场对他灵魂的慈悲审判。她看到了他军装下的疲惫,并亲手为他绘制了一个卸甲归田的梦。这个认知带来的不是温暖,而是一种近乎灭顶的痛苦——为她这份珍贵而无用的心意,也为那个他永远无法成为的、画中阳光下的男人。
“这……太美了……”他的声音有些沙哑,那并非完全的表演,而是真实情绪冲破精密控制后,在声带上留下的刮痕。他指着画中的男女,努力让语调恢复轻快,但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在不受控制地碎裂:“你看,他们是不是有点像我们?”
顾希莞尔:“我觉得你本人可比画里帅多了。”
她轻松的回答像一阵微风,短暂地吹散了他心头的滞重。他抬起头,眼中的光芒比画中的阳光更炽热,也更多了一层她看不懂的、近乎悲壮的决绝:“这是我收到过最珍贵、最用心的礼物。谢谢你,顾希。”
他顿了顿,呼吸放得极轻,仿佛接下来每个字都重若千钧,需要耗尽他全部的勇气和伪装:“真希望……这最后一页,能永不翻过。我们……” 他目光深深看进她眼里,那里面翻滚着她无法理解的巨浪,最终凝聚成一种小心翼翼到令人心碎的期许,“也能有机会,一起走进这样的阳光里。”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利昂·普利亚感到自己作为“夜莺”的某根核心支柱,发出了清晰的崩裂声。他在祈求一个他无权拥有的未来。
他向前迈了半步,张开手臂。这个拥抱的启动经过了瞬间的权衡——理由充分,尺度得当。然而,当将她轻轻拥入怀中的那一刻,他预设的所有“控制”都失效了。他的身体有了一瞬间完全僵硬的停顿,那不是计算,而是被巨大的、排山倒海般的真实情感冲击得失去了反应。随即,他手臂的力道是一种绝望的克制,既想将她揉进骨血里永不分离,又恐惧自己的气息、心跳甚至体温会泄露太多秘密。他能闻到她发间雨水和皂荚的清新气息,这味道如此真实,真实到让他想就此沉溺,忘掉所有代号、任务和注定到来的别离。
短短三秒,他像经历了一个世纪的挣扎。在顾希回以一个轻轻的拥抱,身体放松的瞬间,他强迫自己松开了手,后退半步,重新拉开了那个安全的、属于“利昂上尉”的距离。脸上温暖的笑容几乎无懈可击,只有他自己知道,背在身后的那只手,指尖正在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
“雨好像小了,”他侧过头,看向窗外,声音恢复了平稳,却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我送你回去?”
然而,谁也没有注意到,电影院玻璃窗外,马路对面,一个黑色的身影在滂沱大雨中已伫立许久。迪特·赫尔斯特伦撑着伞,面无表情地看着店内相拥的两人。雨水猛烈敲击伞面,溅起冰冷的水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