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一起去看猴面包树》桃夭在拉萨

2、她

　　我们从此成了同桌，她很奇怪，真的就收起了以前嬉闹的性子，开始认真念起书来，她说她一定要考上二中，然后考个好大学，她说她的未来规划的时候也是目光中充满乐观和希望，仿佛那不是一个远期目标，而又是另一个既定的事实。
　　我一开始觉得她考二中问题不大，她从福建转学回来，英语成绩很好，对于我来说，英语好就完全等同于“优生”了，因为在我看来其他科目学不好都是可以“克服”的，除了英语。但后来我发现考二中对她来说不简单——她和我一样偏科严重，虽然其他成绩不错，但她的数学成绩极差，是我们班的倒数，数学之于她就像英语之于我一样难。二中是我们县的重点高中，任何人想考上二中，都必须克服偏科的毛病。可不巧的是，她数学底子差也就算了，转学回来后还狠狠得罪了我们班的数学老师，以至于她学好数学变得很困难，她考二中也变得不容易。
　　我在和她成为同桌前，对她的印象主要建立在两件事上：一件是她转学到我们班，另一件就是她得罪数学老师那次了，她得罪数学老师的事情发生在初二下学期，那件事情“威力”非凡，我至今记得比较清楚。
　　那时候我们年级副主任就是我们数学老师，是个古板又严厉的老头，他除了教数学，也管我们年级的“纪律”。他信奉“不以朴素为前提的学习都是在耍流氓”，且极其擅长将青春期的我们萌发的“臭美“的小心思严厉扼杀在摇篮里——那时候他给我们定下了很多铁律，现在来看那些规矩，有些属于正常范畴，有些就不太正常：不穿着奇装异服、不烫头、染头等正经规定不由分说；不准男生留过长的头发也在情理之中；但“矫枉过正”的是：他不让女生披头散发、留刘海。
　　他偏执地认为，女孩子披头散发的就是在“臭美“。他认为不管男女，一旦开始瞎”臭美“、花心思想研究如何打扮自己，就离“危险”不远了，就离“早恋”不远了，甚至离放弃学习也不远了……他认可的是不加任何修饰的朴素与自然美。他才不管上庭偏长、眉毛稀少的女孩是多么需要刘海的修饰；不管下颌骨突出、脸大的女生是多么需要两帘头发的遮掩；更不管那乌黑柔顺的长发是多么适合随意披散在女孩子的肩头、背上……反正在他眼里，一切刻意为之的“臭美“行为都意味着对待学习的“思想不纯”，“正经”学生都不可以出现对学习的不纯思想，因此他专注于捕捉那些“不纯”并将。其立即裁决，他“杀伐果决“，不仅是一个严厉数学老师，更是一位“思想警察”。
　　要说当年的“思想警察“长什么样子呢？我只能说他老得像一棵洋槐树：全身皮肤皱得像老树皮，四肢枯瘦如柴。他身材矮小，常年穿深色的衣服，头发稀少、且分布极其不均匀，他的头皮的绝大部分地方“寸草不生“，只有极少区域的头发”坚毅残存“。因此，为了不使脑门儿上光秃秃的头皮太过扎眼，他将仅剩的右边太阳穴附近那缕头发蓄得很长，再将其平平整整延前额一直铺到脑袋的左边。他这样做的好处是能很大程度地避免因为露出秃头而带来的尴尬；这样做的坏处是他没法做太过激动的动作，因为一激动，他的头发就得掉下来（除非他学会新疆舞，深深领会保持脖子部位即脑袋不随身体晃动的奥妙）。所以他只要一准备激动，就会习惯性准备好他的右手，在那戳儿头发滑落的瞬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其捋回左边太阳穴……这时候的他看起来会有点滑稽和诙谐，但这也算得上是他为数不多的幽默了，除此之外，他十分严肃，一点也不搞笑。“思想警察”虽然长得不高，但很有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场，他的身体四周时常散发出一种“寒气”，大家都很怕他，当然，除了那些“闹腾的“。
　　她转学回来不久就和班里最“疯“，也是整个学校最”疯“的那群女生混成了挚友，而她在和我成为同桌之前坐在教室的最后排，那里几乎全是些”闹腾的“，他们上课不是讲小话就是传纸条、睡觉，或者跟老师抬杠，反正，用“思想警察”的话来说，那个区域“瘴气”太重，闲人不要靠近。
　　有天下午，“思想警察”在走廊上巡视，转学回来的她散着头发被看到了，她像是不知道“披头散发“的严重性一样，将头发随意散着，翘着二郎腿，在拔一些分叉的发尾……她这样的行为瞬间引爆”高危红色预警“，要知道在我们年级，那时候的女生统一只能、必须是马尾，光洁的额头上一丝头发不能漏下，洗了头都得第一时间吹干后扎起来，无一例外。
　　“思想警察“本来就看她们那群过度活跃的“疯子”不惯，于是就借机上演“杀鸡儆猴”的戏码，对她当众进行了格外严厉的批评，甚至说了一些“是来读书的还是来卖弄风情的”之类的话，她气得不行，也直接回敬了“老顽固”“迂腐”之类的词，顿时整个教室鸦雀无声，地上掉根针都能清晰听见声响，气氛一度降到冰点以下……可是，“思想警察”的发型决定了他不宜过分激动……他俩“交战”之时，“思想警察”十分愤怒，一面慷慨陈词，一面慌忙“收拾”额前零落的头发，那样子让人十分畏惧，却又十分想笑场。因此，当时我们在座的“观战”的人内心其实煎熬无比……你肯定也不难想象，在一种宏大的严肃中不合时宜地萌生出笑场的念头是多么危险……
　　那场“大战”她败得彻底，那件事的表面结果是她写检讨、公开道歉；那事的隐藏结果是她从此要想学好数学，就难上加难。当然，她对自己的“战败”也不是毫无“作为”，“大战”过后没多久，有天晚自习，她迟到了进来，竟然是个短发，齐耳波波头，额前挂着刘海。她进教室的时候大家一开始都没认出来，以为哪班的走错了教室，那发型营造出的第一印象甜美、可爱，简直与她本人的性格大相径庭，她目不斜视地走到自己的位置，尽情享受来自大家新奇又惊叹的目光，仿佛她刚转学回来的那天一样，大家都在看她，包括我。
　　她以此来向“思想警察”做出反抗——“看什么，我头发短，绑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