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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番外 逝非 自从出生以 ...

  •   自从出生以来,朽木柳听到的最多的一句话是:“不要忘了你的责任。”
      说话的永远都是同一个人。
      护庭十三番六番队队长,静灵庭四大贵族之首朽木家家主,朽木白哉。
      他叫他,父亲大人。

      他的母亲是个温柔的女子,总会笑着抱他在怀里,轻轻地帮他梳头。
      他安静地伏在母亲膝头,感觉梳子一下一下地滑过发间,轻轻地牵动发丝,尖尖的木齿偶尔擦过头皮,他便会痒痒地缩缩脖子。
      母亲也会抱着他坐在院子里看樱花繁落如雪,层层密密地飘下,堆叠起厚厚的一堆。他咯咯笑着扑到花堆里,粉色的樱红衬在白衣上,分外梦幻。
      每当这时,母亲便会抱起他,拿手巾替他擦净沾了泥巴的小脚丫。他扑过去蹭着她的颈,软软的很舒服。
      可是,这是只属于母亲和他两人的情景。
      每当到了父亲面前,母亲就像是换了一个人。

      她不理会他递过来的哀求的目光,无视用餐时他站在墙角委屈的表情,更不会了解他被父亲罚站了一个下午,只因他的鬼道练习了许久也未能达到父亲的要求。
      “你在为自己的愚蠢付出代价。”父亲冷冷地开口。“不要忘了你的责任。”
      责任。责任。责任。
      他在父亲无情的训斥下白了脸,扬起头,倔强地忍住了眼眶里盘旋的眼泪。
      却忍不住,心里一丝一丝的抽痛,针刺般地。

      那天,他直到站得下半身快要失去知觉,父亲才准他回房休息。
      “回去好好想想,明天要是还练不成中级鬼道,就接着罚。”
      吱呀的推门声,高悬于天的一轮明月,美满异常。
      他却被月色下父亲冰冷离去的身影刺得眼眶发红。

      拖着酸软的脚步,他返回自己的房间。趴在榻榻米上,他将呜咽声埋在枕头中,忍了半天的眼泪终于流泻而出。
      黑暗仿佛助长了他内心的悲苦,也将他心中的委屈酸涩无限地放大。
      空荡的房间里,他朦胧地盯着天花板,慢慢地抱住双肩,将自己蜷成一团。

      沉沉的睡眠中,有人轻轻抚过他的脸,轻柔地替他拭去未干的泪痕,“我的孩子……”
      他不知是谁,却贪恋那掌心的温度,磨蹭着不肯离开。
      昏沉间,所有的温暖骤然离去,只留下沉睡在深眠中的他。
      那一声喃喃的自语,随着轻轻开合的房门,远远地流走——
      “妈妈……”

      朽木柳渐渐长大。
      在无数次的伤痛和冰冷中,父亲严厉却越来越赞许的目光中,母亲温柔却越来越遥远的微笑中,他成长为那样的一个人,那样一个“符合朽木家家主身份”的人。
      高贵、强大而优雅。
      那一年,朽木柳甫一进入真央,就轰动了整个学校。
      不止是老师们私下议论的他朽木家未来家主的显赫地位,也不止是他表现出来的强大能力所引起的学生的惊讶和敬畏,更不止是女孩子们总是偷偷瞄着他的目光,偶尔红着脸对他道的那一声“早上好”。
      他是生活在光环下的人物——除却自身不俗的外貌和能力,那个最大的光环,叫作,朽木。
      他于是开始了人生的另一段历程,独自品尝着其中的甜蜜与失落。
      他觉得无所谓。他早已习惯了自己与自己分享一切,无论是品味胜利,还是舔舐伤口。
      所以他总是能悠然笑着,好奇又漫不经心地,看着世间的一切。

      直到有一天,他突然多出了一个妹妹。
      那是他在真央的最后一年,周末回家时,他发现母亲的脸上又重新出现了熟悉的光彩,衬得她整张脸都分外地美丽生动,眉梢眼角弥漫的喜气仿佛连整个房间都能照亮。
      “柳,你要有一个妹妹了。”
      他微笑着,看着母亲带着满足的神情抚摸微微突起的腹部。晚餐的时候他不经意地抬头,竟看到一向冷酷少言的父亲,居然也用那样柔和的表情,神情专注地望着一旁夹着秋刀鱼吃个不停的母亲。握筷的手微微一顿,他若无其事地放下碗,“我吃饱了,今天有些累,先去睡了。”
      父亲颔首,母亲抬头含糊地嘱咐了他一句,不要积食。
      他安静地离去。
      空荡的房间里,月光透射过拉门,将他的影子投射成地面上模糊的暗色轮廓。
      那样蜷曲着的一团,抑制不住地轻轻抖动。

      从真央毕业的时候,父亲对他说,“来六番队。”
      不是询问,不是建议,一如既往地缺乏温度和色彩的四个字而已。
      他亦一如既往地回答,好。

      进入番队第二天,现世发生紧急状况,他在番队会议上主动向父亲请求,“我去。”
      无视自上面投过来的沉沉目光,他知道,父亲无法当着全队人的面,拒绝他的正常请求。
      他苦笑。他要走,因为母亲的待产期就快到了。
      他不知道要怎么面对,父亲母亲对“妹妹”疼爱而幸福的表情,那将会成为最锋利的一把刀,将他封埋已久的记忆剜出来,血淋淋地展示那些惊心动魄的伤口。
      所以,他只能选择逃走。
      仓皇而狼狈。

      他在现世忙忙碌碌了几年,三天一小战五天一大战,受伤是家常便饭,他反而觉得前所未有地自在逍遥。
      按照静灵庭的规矩,每隔一段时间,驻现世的死神便需回去述职。他从来不去,只叫同伴的另一个死神回去。每次那死神回来,都是一脸的欲言又止,他总是懒懒地扬手打断,“我不想听。”
      他想,就算是活着的几十年里第一次成全自己的任性,自私一回罢。

      直到驻任期满。
      七年后,他终于重返静灵庭。
      在家门口,他被一个冲出来的粉团撞了满怀,脚步一个踉跄,两只白胖的嫩藕似的胳膊勾住他的脖子,两个人直倒退了好几步才停住。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团子,全身裹在粉色的小袄中,小孩子最漂亮的黑水晶一样的大眼直直地将他望着,粉嫩的肌肤,吧唧吧唧的小嘴,嘴角亮晶晶的,那是——口水?
      他哭笑不得,伸手想帮她擦擦,转念一想,又放下已经举起的袖子,改拽起团子的胳膊,就着她缀着白毛的粉色袖口,在她嘴边狠狠地蹭了两下。
      蓬松的白毛立时软趴趴地倒下一片,团子嘴边被蹭得发红,她迟疑了一下,终于张开嘴,哭嚎起来。
      “阿正,阿正!”
      脸上的笑意凝住,他整理好情绪,再抬头时,又已经是那个无懈可击的少年朽木,“母亲大人,我回来了。”
      对面的女人脸上浮现的惊讶与欢欣,他小心地收藏于心底。
      内心不是不忐忑,这样不闻不问地离开多年,再次面对家人,会是喜悦,愤怒,还是尴尬?

      他的胡思乱想终结于母亲骤然扑上来的拥抱中。
      “柳……”低低的啜泣声。他没有想过,母亲会为了他流泪。
      可是那打湿他肩头的灼热,分明刺激着他的神经,提醒着他,这是如此真实的触感。
      他闭上眼睛,头伏在女人肩头,重新感受早已离开他多年的,母亲温暖而柔软的怀抱。

      可是他忘记了,两个人中间,还夹着一个团子。
      直到她不舒服地扭动,哭得更起劲儿了。
      母亲放开他,不好意思地抹抹眼泪,从他手里接过团子。
      “这是你的妹妹,紫苑正。”
      他的脚步停了一秒钟。
      “你还没见过呢。来,阿正,叫哥哥。”
      果然,刺虽拔了,伤口却不是那么快能愈合的。

      晚上父亲回来,意外地没有训斥他。
      只是说,“你在现世待的够久了。该回番队了。正好再下个月就是席官挑战赛。”
      他说,好。
      朽木柳重新出现在静灵庭,再次引起了轰动。
      当年名动真央的少年,毕业后反而沉寂了,无人再听说过他的名字。直到七年后,他重新出现在众人的视线中,一如既往地优雅自如,仿若消失的不是七年,而是七天。
      他成功地坐上了席官的位子,每天跟在父亲身旁帮助他处理公务。一切都进入正轨,慢慢稳定。最初的忐忑竟也在平淡的时光中坦然了。他不无自嘲地想,已经这样了啊,朽木柳,你的人生,早就被人一笔一划地写好,无力改变。

      他端详着他的妹妹,带着复杂的心情。
      粉嫩的一团,常常爬上他的膝盖,喊着,哥哥,哥哥。
      他却仿佛被人砍了一刀,用力推开了她。
      “不要喊我哥哥。”他冷冷地开口。
      阳光直射在脸上,骤然抬头,母亲面无表情地站在门口看着他。

      他静静地端坐在母亲面前。哭闹的阿正早已被母亲抱走,哄着入睡了。
      他不开口,因为他无法对母亲解释自己粗暴的举动,更不能坦言道,他竟是对自己极受父母宠爱的妹妹起了嫉妒之心。
      他更不想,由此回忆起自己不堪的童年生活,那样赤裸裸的指责若是说出来,将是多大的一种侮辱——
      不仅仅是对父母的,更是对他自己的。

      可是母亲没有指责他。
      她只是像他刚回来那天一样,轻轻地将他抱在怀里。
      “是我和你父亲的错……柳,不要恨……”
      仿佛若干年的委屈失落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他果然不再恨,只是满心的酸涩。
      他轻轻地将头靠在母亲的肩头,张了张嘴,两个字在唇间徘徊半天,竟然喊不出来。
      迟到了几十年的一句话,他却再也唤不出一声“妈妈”了。
      他已是连眼泪都不会再流的人,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半夜在屋子里一个人悄悄哭泣,孤独得只能自己拥抱自己的孩子了。
      在他最需要关怀和温暖的时候,他没有得到;而现在,一切都是迟来。
      可是他,却不再需要了。
      微微地闭上眼睛,他放松地靠在母亲怀里。那个温暖如故,却早已无法包容下他身体的怀抱啊。
      轻轻地叹气。他终于释然。

      “柳!你过来帮我推秋千!”樱花树下,穿白衣的小女孩大声喊着他。
      从那次以后,她果然不再叫他哥哥了,她只叫他柳,柳,柳。
      他苦笑。没想到那样小的孩子也是懂得记仇的。
      他走过去,懒懒地从后面伸脚踢了一脚,竹藤编的小座椅立刻左右摇晃起来,坐在上面的女孩惊惶地尖叫,“啊!你干什么!”
      他抱着手肘看她,“你玩得够久了,父亲交代给你的书背完了吗?”
      不出意外地看到她噘嘴,他暗暗偷笑,“给我回去背书!背不好等父亲回来我就去告诉他,你偷偷跑出来玩了一下午!”
      苹果似的脸立刻哭丧下来,“就属你最讨厌!烦死了烦死了!”边磨磨蹭蹭地向书房走去。
      他悠哉地跟在后面,看着前面的小人儿闹着脾气。傍晚的夕阳斜斜地将人影拉得极远。他深深呼吸了一口,空气中漂浮着樱花淡淡的香气,伴着轻轻摇晃树枝的风,像是情人温柔的抚慰。他突然觉得内心平静喜乐,仿佛从来未有过的,充实与安宁。
      就这样罢,他看着蹦蹦跳跳的小人儿,我所经历的遗憾,就在她这里弥补,也是好的。
      他这样对自己说着,唇角终是绽开温柔的笑意。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番外 逝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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