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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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咸咸的风从海上吹来,经过小镇的上空,打个旋轻轻落下,钻进每一个人的身体。
她舔了舔干裂的的唇瓣,抬头望着天,恋着咸涩的风。十三四岁的年纪不愿意想明天该到哪儿去,只喜欢去看当下的闲适。
粗糙的风磨得脸有些疼,手不自觉地拨了两下脸,眼皮也裂开一条缝。
天……就黑了?
有人的大叫被吞在风中,努力张开的嘴里看不见恐惧,只让她觉得滑稽。她重新看着天,很暗。
“沙尘暴!!”她旁边的小朋友指着天。
她心里暗暗笑他,这里怎么会有沙尘暴,有灾也应该是海啸吧。那这是什么?她不知道,也就说不出反对别人的话。
风里好像夹带有什么重物,砸坏了一些人的房子,有些落在地上。她发现那些“沙”不全是被风带着走的,它们没有被风吹到她身边,只是浮在小镇上面。
风好像小了些,人们刺耳的尖叫声终于传进了她的耳朵,但是抬头看去还是灰蒙蒙的,看不清东西,她慢慢走了出去,心里咚咚咚在跳。
掉落下来的是尸体,人的尸体。这里没有她认识的人,她并不害怕。再走近些才发现尸体都变了颜色,是死了很久的。
高空坠下没有让尸体摔坏,尸体缺失的部分好像是被什么扯下来的。
她跟着人群跌跌撞撞进了城墙中,这是她第一次被允许进入这里。
她听到笨重的城门关闭的声音,她想跑出去,却只是躲在一处被掀了一半的屋子里颤抖。
城内比城外糟糕得多,尸体全部堆在一起,已经有小山那么高。活着的人从尸堆边跑过,死了的人从天上掉下来,增加尸堆的高度。
风声渐渐小了,有一个人的声音出现了。他一挥手扫开了所有的灰暗,然后他出现了,不被任何东西阻挡,谁都看的见。
他说,“人类是有罪的,山河即将因为你们枯竭,我们要救赎你们。”
“唯一的方法就是献出你们的土地和生命,接受兽的占领,迎接神的到来。”
没有人听懂了他在说什么,但是他并不在意。
他挥动手里的小木棍,就像音乐会上的指挥家一样。紧接着的是尖锐的鸟叫声从天上传来,越来越近。
一个长着人头巨鸟身的东西冲向尸堆,嘴张开到了极致。
她知道这个东西叫“兽”。
尸体被他放肆嚼着,有断肢从嘴边落下。
所有人都等待着后续。
声音穿插在痛苦里刺进每一个人的耳膜,她看着那只兽摔在地上,身体慢慢膨胀然后炸开。“砰”的一声,血水四溅,黑色的羽毛飞了很久才停下。
失败了。她脑子里只有这一个声音。
一只又一只兽飞下,死去,人也在死去。
指挥已经开始有些着急了。
并不是谁都有资格成为兽,从一只普通的鸟变为兽要经过几千年。时间、天赋、机遇只是前提,几千年时间里一次比一次强烈的痛苦不是谁都可以忍受的。
那个种族在期待神的到来,神可以降下神谕让他们免去痛苦,直接为兽。
这一次是两只兽一起飞下来的,有一只突然加快了速度,迫不及待地将尸体吞下,甚至没有咀嚼。
他稳稳地停在地上,羽毛一根根掉落,身体开始拉长变成躯干,翅膀变成了手,爪子变成了脚,一个“神”,诞生了。
长着人的样子,但他是神。
指挥放下高高举起的手,激动得说不出完整的话来,直到神自己穿好了先前准备的衣服,他才从兴奋中缓过来。
她不眨眼地看着神,神也看了她一眼。
神下了第一道神谕,天上所有的鸟都变成了兽。
神下了第二道神谕,神谕的内容是她后来猜到的。
所有人类都失去了那天的记忆,或者说是他们的记忆被篡改了。每个人都认为自己是那个族群的奴隶,心甘情愿地服侍着神,服侍着指挥,服侍着兽。
人类扛着巨型圆木走出城外去搭建房子,城内也在建造什么东西,他们以最原始的方式劳作,好像回到了很久以前。
没有人害怕这灰蒙蒙的天,他们以为本应如此,只有她知道,那是等待为兽的鸟,它们刚从海上飞来,只要城外的房子建好,神就会再次降下神谕,让它们成为兽。
她被留在了神身边,她知道是指挥的安排,但她不明白原因。
她不害怕这个神,也不讨厌他。
她给他梳头发,帮他换衣服,带他去城外晃悠。
她经常和神一起在城里迷了路,然后神会一下子长出翅膀带着她飞起来,飞到屋子上面,飞回大殿。
神很少说话,平时也不做什么正事。
她没有住的地方就和神住在了一起。
她绣东西,神看着。绣完后她会送给他,看他小心翼翼地收进抽屉里。
神那天送给她一个镜子,她也小心翼翼地放进那个抽屉,和那块绣布放在一起。
之后神又送给她簪子、棋子、发圈,看起来都是旧的,她也不问,只是收下,放在抽屉里。
平时他们都不怎么说话的,因为神不开口,只是偶尔她会问他些什么,他点头或者摇头。
她喜欢神,但是她也喜欢人。她没有放弃解释,不停地解释。
她说人类才应该是主宰,这是人类的领地,那些东西是入侵者。
没人信。
她不敢跟他们争辩,悄悄地说,没人信又悄悄地离开。
“你就这么想我离开吗?”
这是神跟她说的第一句话。
那时她刚从人群里退出来,转头就看见了神。
神的声音很干净,跟他的长相一样,跟他吃尸体的样子不一样。
她不知道神看到了多少,她有些慌张,但是一看到那张脸又马上安心了。
“这里是我们的家,你们是入侵者。”
她说我们,她说你们。
弱肉强食这样的话他说不出来,甚至连眼神都不敢放到她身上。
他说,“我会带他们离开这里,你放心。”
她不敢相信神会因为她一句话放弃他们的计划,但第二天他的确带着所有入侵者离开了。
那样残忍的杀戮好像没有发生过,没有人记得一声又一声绝望的叫喊,除了她。
她看着人们轻松的笑,心里一下一下地痛。
她留在了城里,住在之前神住的地方。
人们虽然什么都不记得了,但是都默契地不靠近神之前住的那间屋子,恐惧和崇敬都不动声色地留在了每个人心里。她住在空荡荡的大殿里,偶尔也出去看看天,天蒙了一层灰。
日子一天也不停地过去了,她想离开这里又有点舍不得。再往东走一些,那边的天很蓝,还有田地,她喜欢那里,但她只是看着,视线往回收一点,看着泛灰的天。
时间过得很快,一晃就是两年,又好像只过了几天。
仿佛一切都倒退了,所有事情都重演了一遍。
尸体,入侵。
这次兽没有多余的牺牲,神再次出现了。
失去记忆的人类机械地工作着,她再次被指挥安排去陪侍神。
她也假装失去记忆的样子,如果指挥发现她记得一切,会杀掉她吗?她能相信的,只有神。
她问他,你怎么回来了?
他看着她没有反应。
她明白神也失去了记忆,她着急地向他解释着一切。神不会轻易相信她。
突然,她想到了抽屉里面的那些东西。
桌子好像老了几百岁,锁生锈了很久也没有打开,最后是神帮她弄开的。
里面只有一块破布、一面裂开的镜子,其他的什么也没有了,好像本来就应该没有。可是那些东西千真万确是存在过的啊!
她解释不清楚,一着急就哭了出来,嘴里胡乱说着什么,她自己都听不懂。
指挥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她不敢去开门。如果他看到她把这些东西拿给神一定会发现她没有失忆,也就是说,她一定会死。
神不信她,自然不会救她,就这样结束了吗?本以为停止了的灾难继续蔓延,死去的是她?
破门进来的指挥简单交代几句话就走了,问她为什么哭,她没答上,指挥也没兴趣多问。
东西被神收起来了。
指挥走后他把东西还给她,他说他谁也不信。
他拉着她走到城门口,翅膀一展,飞入云中。
她问他要去哪?
他说去看看真相。
神的翅膀缓缓煽动,拨开了云、挡开了风,他的手扶在她的腰上。
他们停在空中,她眯着眼抬头看他。海上传来巨大的声响,残破的尸体像鱼一样冲出水面,然后狠狠地摔在地上发出闷响。
他们从尸体涌出的地方出现——指挥和兽。
人类到底是什么?奴隶,还是食物?
难听的呜咽声从她的喉咙里挤出来,她全身僵硬,吓得手脚冰冷。
这时候,神伸手挡住了她的眼睛,“回去吧。”
3天,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3天,哪也不去,也不敢睡觉。外面稍微有点动静她都害怕得不行,又不敢出声,只能死死咬住手臂,手上全是牙印。
门外传来尖锐的叫声,还有人在拍房间的门。没有一句完整的话,叫声和哭声把她一步步往房门口拖,她害怕。
门打开的一瞬间,热热的液体从头上撒下,面前的兽缓缓抬起头。
“砰!”
兽的身体炸裂,血腥味覆盖在她身上。她慢慢往外走去。
周围是人类的惨叫和兽的悲鸣。无数人、兽靠近她,然后远离她。
人的声音消失了,所剩不多的兽停留在半空,那时候她刚走到广场。
天越来越黑了,月亮会出来吗?没有了人类,谁来点起灯呢?快点吧,马上就什么也看不见了。
她听到一声清脆的鸣叫,是神在降下神谕。
然后天空就慢慢亮了起来。一部分鸟变成了兽,正在吃其他盘旋在天上的鸟。
血肉从天上落下,这时她在一处屋檐下,离神只有两米远。
神看着她笑了笑,没有说话。神的脚没有落在地上,所以鞋子很干净,衣服很干净,人也很干净,就好像这一切都跟他没有关系,就好像他只是一个旅人,哦不,就好像他根本看不见这一切,眼里只有她,那么深情。
她知道他要干什么,但是嘴里发不出声音,她想说,“不要。”
神谕不可抗,天已大亮。
他说,“马上就要结束了,这一切永远不会再发生。”他还是笑着。
第三道神谕降下。
最后一批兽,族内最早的兽。
谁都知道神谕不可抗。
它们朝着地面急速飞下,头的前半部分被地面拍平,然后整颗头都碎开。
最后的神和最后的人。
她看着他。
地上一片狼藉,她想到他身边去,于是他一拂手给她清了道。
他站在那里看着她慢慢靠近,仿佛他会永远站在那里。
“我记得你,是你不记得我了。”
“第四道神谕将要降下。”
“乖,不要害怕。都会消失的。”
她看着他哭,窒息感已经将她挤压成一颗细小微粒,无依无靠地飘荡在这人世间。
他的背上长出大大的翅膀,金色的。翅膀开始煽动,他直冲向天,身子也被金色的羽毛覆盖。持久而嘹亮的鸣声只有他和她听得懂,也只有他们能够听见。
他变成了一个金色的光球,不停地洒下神圣的光,死亡融入地里,地面草木疯长。
神不会被杀死。
神会死。
被鸣叫掩盖的哭声要挟着眼泪落下,光好温暖,幸福和孤独相击,所以她停不住哭泣。
金光比叫声先弱下去。
她突然觉得自己喉咙里有东西在互相撕扯着,她再也无法言语,失去鸣声。
鸟儿小小的身体落下,褪去金光,皮毛只是黯淡的灰黑色。
他用身体里留存的力量变回形态,闭着眼躺在她的怀里。他想给她一个结果,也想陪她到骨肉枯烂。
她的眼泪全部打在他身上,他永远都不会知道了。
天地间有她,也只有她。
无边无尽的孤独里,只剩她,无法言语,难宣情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