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你怀里失重》澌徙

2、回家

　　余听眠正了正领口，看着镜子里那张五官精致高挑却面色苍白的脸。

　　很熟悉。似乎在哪里见过。就好像是在很久很久之前，他曾经在这具身体里暂居过一样。

　　从04H那里得知，余听眠是实验高中的一位语文老师，副业作家，因为车祸昏迷了三天——至少对外公布是这样的。

　　如果真像04H所说的，这是自己 的身体，那么他寄命的那些时候呢？在这个世界只有三天吗？父亲已经拿到了钱，余颂晰却已经死了？那笔钱呢？哪里去了？

　　一切是那样的不真实。

　　他真的回来了。不用继续在四维空间里穿梭在各个人的身体里了。

　　余听眠扶了扶银色金属框眼镜，走到了12班门口。高二12班，他唯一教的班级，班主任是个数学老师，北京师范大学毕业生，虽然和余听眠一样只有28岁，却天生给人一种敬而远之的震慑感。

　　“咚咚咚。”

　　段舸棠看向门外，发现余听眠走进来，有些吃惊。余听眠把书毫不留情扣在讲桌上，换上了自己的课件，侧头对他笑了笑，提醒道：“这节课是语文，抱歉啦。”

　　　段舸棠噎了一下，翻了个白眼，有些不服气对同学们地说：“那下节课再说吧。”

　　余听眠点点头表示赞同，又补了一句：“以后别拖堂，学生们都挺累的。”

　　　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句：“我爱语文老师！”

　　　余听眠有点小小的得意，说：“想像我一样受欢迎吗？多和我学学，养成不拖堂不磨蹭的好习惯……”

　　　“你……”段舸棠欲言又止，“失忆了……”后半句他说的很小声，就像是在提醒自己，“参加实验这么久，性格真是一点没变。”他略带遗憾地笑笑，点头推门离开了教室。

　　打开自己的笔记本电脑，存着这个世界三天之前他本人未完成的小说。他的笔名是INEG。也许，是自己随便打出来的字母？

　　　手机里还有很多很多曾经的照片。

　　第一张是自己。

　　第二张是段舸棠。

　　第三张是……他和段舸棠。

　　段舸棠和自己到底是什么关系？段舸棠明明脸上都写着“生人勿近”，却在照片里和自己笑得这么灿烂？难不成是……

　　做实验时没少变成女孩子，已经养成了磕cp的好习惯。

　　难道自己……

　　喜悦和恐惧扑面而来。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推开，是段舸棠。

　　“我……听说你出车祸脑子受损失忆了，我想试着带你恢复一下。我是你生前……啊呸，你失忆前和你接触最多的人。”段舸棠特别好心地说，“你想知道的都可以问我。”

　　余听眠将信将疑：“你？你是我什么人？”

　　段舸棠犹豫了一下，不徐不疾回答道：“同事。”

　　显然这个语气是隐瞒了什么。

　　也许他们之间的关系放到现在并不合适，也并不能接受。

　　“好。”余听眠不再问那样的问题，转过身对着电脑，问，“这个怎么用？”

　　“文本编辑软件你都忘了？”段舸棠不可置信。

　　“我都多少年没用了？怎么可能还会用这种麻烦的玩意。”余听眠说完就意识到好像说漏嘴了，赶紧补救道：“……口误，三天，三天哈。”是啊，毕竟对外公布就是车祸昏迷三天而已。

　　余听眠一抬眼，对上段舸棠复杂的眼神。

　　“我还是教你吧。”段舸棠把语调放到极致的温柔，轻轻握住余听眠的手，说：“先打开这个……”

　　“这是用来编辑文档的。”

　　“这个是排版。”

　　“这样导出就可以上交了。”

　　“那么这个呢就是你的个人信息……”

　　段舸棠突然止住了。INEG四个字母在他眼前晃来晃去，段舸棠的眼泪忽然溢满了双眸。

　　“抱歉抱歉抱歉。”段舸棠拿袖子擦干眼泪，握着余听眠的手不觉抓紧了些。

　　大概是半个月之前了。

　　初夏，屋里虽然开着空调，却依旧燥热。没有告白和离别，没有失去后的遗憾和痛。

　　“听眠，打不打游戏？我教你打好不好？我会好好保护你的。”段舸棠装出一副求情的样子说。

　　“我需要你带？区区23星，还想带我？小菜鸡你在练练吧。”

　　“行行行，你带我行了吧？求求你了，ID发我。”

　　“嗯哼，INEG。”

　　“什么玩意？”

　　余听眠拿起一支碳素笔，在纸上写着“ai duan ge tang”。

　　段舸棠还是没看懂：“这嘛啊？”

　　“意思就是，”余听眠凑到他的耳边，“我爱你，会爱到最后。”

　　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余听眠那个弟弟余颂晰得了癌症，需要很多的医疗费用。老师工资并没有多高，根本付不起昂贵的医药费。一筹莫展时，父母找到了救星。

　　没错，救星就是寄命实验。

　　　重小轻大的余父得知了寄命实验的消息，下了狠心。

　　余听眠躺在床上想着弟弟的病。现在没钱了，自己要不要再打几份工？辞掉老师去做别的？

　　他推开房门想和父亲谈谈，却不想父亲兴奋地和母亲说什么“一大笔钱”。

　　也许他们都商量好了吧，那自己就不操心了。

　　第二天早上，父亲告知送余听眠去参加寄命实验的消息。参加这个实验的人，家属可以获得一大笔钱。为什么是家属拿到钱呢？可能参加实验的人永远都回不来了吧。

　　两天后，他拿到了寄命实验的合同。在最后一页的右下角，是试验品签字。余父想也没想抓起他的手写上了“余听眠”三个字。合同上所写的“干扰记忆”，“不能回到该平行宇宙”，“承受双倍疼痛”，父亲没有看，他满脑子都是得到钱治余颂晰的病。

　　而余听眠将永远在寄命系统里穿梭，他不会死，但可怕就可怕在“不会死”。因为不是本体的缘故，他寄生的人体对触觉会更敏感，因此他将承受双倍的疼痛。每次寄命都会让自己身心疲惫。

　　　这一刻他才明白，自己之前是多么愚蠢，诚心诚意地想着自己弟弟的病，想着为家里赚钱。但是对于父亲来说，牺牲一个余听眠来获取用不完的钱，真是再值不过了。

　　当一家人沉浸在欢喜中，余听眠早已淡忘他自己的名字，他的曾经，他记忆中就只有“01A号试验品”和段舸棠两个人。但是……段舸棠，是什么意思？

　　也许是一束长存于世的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