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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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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藏没猜错,居觐的确是想去的,也的确觉得难受,这种痛苦恰如怀揣毒蛇的农夫。听到胖子的话的那一刻她感觉自己浑身的血都在烧,想要拔剑,却不知道应该刺谁,而且明白谁都不应该刺。这一点让她更沮丧。
但她始终记得“法度”二字,记得师尊说的似乎有些简略直白的是非曲直判断之法,知道胖子不该死,甚至不该受伤。把他打得站直了晾在那里是她唯一的报复心。
她没有主动提出去找那据牙婆说姓资、在城里数一数二的老爷,是因为她第一害怕耽误白藏去扬州的时间,二来也不知道自己能去干什么。去找那老爷质问?打上门去?师尊又在问她了,这样能解决问题吗?难道你每天打一头狍子扔给挨饿的老虎,它们就能在山里幸存下去?
她觉得自己空有一身武艺,武功不能帮助她做自己想做的事情,武功高手和行侠仗义之间的距离原来她从未看清。
于是在白藏说去之后,她笑了,欣于有志一同,继而开始支支吾吾地解释自己的困惑。白藏说你这想法都多余,“你上去找他讲理?这种人大部分不会讲理。咱们必须小心行事,从意向不到之处扳倒他。”
“意想不到的地方?什么是——”
白藏恰走在她身前,闻言回头看了她一眼,笑而不语。她后来回想,那当然不是她行侠仗义的起点,也不是她和白藏的起点。但也许就是在那一刻,她看到白藏的笑容里多出来的东西,并且对那种东西有了一些认知。
她开始认得那样东西,并且开始喜欢上它。即便那时候,她还不知道应该如何形容那样东西。
白藏带着她先去打听了资家的宅子在哪里;找到之后又去附近绕了一圈,末了在资家侧门对面的饭馆歇脚吃饭。天色将晚,她问白藏准备怎么样,以前是怎么做的。白藏笑道:“要么,看看门口管得严还是松。松,大可混进去;严,那就翻进去。”
“翻进去?”
“是啊,做梁上君子可有意思了。别人偷东西,我偷别人不想让别人知道的秘密。”说罢自然笑起来,眉眼弯弯,居觐发现自己竟不知道这世上可以同时存在三个月牙。
说话间,资家门外就来了数人。看穿着打扮,来人大约与几个守门的差不多。但来者勾着腰,一路见了什么人都称“爷”,说一声点一下头。守门的见了他们,摆摆手让他们不要上前,立在原地等待。来者便立在阶下,也没打算直起腰来。
“听听他们都说了什么。”白藏在她耳边道。
约一炷香工夫,一个被称为“管家”的人出来了。来者见到“管家”,一脸愁容才稍加舒展,出声问候不住。那“管家”则站在阶梯上边,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叫来者闲话少说,钱带了没有。来者说带了,“管家”的口气才稍稍放软,让身边跟着的小厮拿了来者的包袱收走——这个弯腰的便打发了,守门的还一路叫着快滚。
然而后面上来那个,也陪着笑脸,却说没带钱,是来求“宽限”。“管家”一听,口气立刻变了,不但破口大骂,还上前几步扇了人家一巴掌;打完不算,还揪着来者的耳朵,贴上去且说且骂。末了才一脚踹在来者肋下,打发了去。
等到“管家”离去,一切归于沉寂,她把听到的东西转述给白藏。两相核对,白藏只听见吵嚷的部分,没听见“管家”贴着人家耳朵说的部分。她说自己也只听了些大概,“是数字。什么‘一日几厘’、‘如今又滚了几番’云云。”
白藏问她具体是多少可有听清,她说了个大概。白藏眨眨眼随便算算,诧异道:“好家伙,这花账放的!”
“花账?”
白藏于是给她解释,解释完道:“可见这资老爷的宅子是怎么盖起来的了。放花账按理是犯法的事,我们不如去偷了他们的账本,往官府一送,看官府如何处置。”
居觐不疑有他,两人便等到天黑,趁看门人换岗,轻易就从最难发现的拐角处跳上了资家的房顶。上来一看,才觉得这资家的宅子实在是大。前宅后院,小桥流水,东西厢房,客堂下房,马厩仓库,居觐从黑暗中依轮廓目测,恐怕有两三里见方。
两人脚步极轻,连踩瓦片的声音都听不见。楼下人来人往,往外去;她们俩在屋梁上,趁着月光尚未降临,一路往里去。此处一踮,那里一跳,猫儿照旧酣睡,她们已到了近大宅正中的堂屋上。堂屋高,从梁上可看见四方,两人就地小心趴下。
“要是要找账本,怕是得找那个管家——”
她说,白藏在一旁点头,竟然从兜里掏出稍早买的橘子,“来吃。”
“吃?”
“且等呢。”白藏剥起橘子来,“得等他自己冒出来,再等夜深。”
她想了想,忽然灵机一动,立刻起身,“你等我。”说罢就飞了出去。独留下白藏一个人呆在哪里,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她在空中不过点了两步,就来到刚才的偏门外,挂在一棵树上。趁着阴影中看不清人形,她粗着嗓子学早前那人的声音喊起来,大人啊,大人哟,我来还钱了——
等守门人出来,她就假称自己因为早前被踹了一脚现下走不动路,请管家大人出来。守门人竟然真的上当,果然又是一番繁琐的通传、骂骂咧咧的赶路和滴落在地上的油汗。等到管家出来,又不见人了,遂将守门人打了一巴掌,自顾自赶回去。
这管家哪知道,房顶上有个轻捷如豹的居觐在跟着他。
等回到白藏身边,白藏问她去哪儿干嘛了,她一一道来,白藏笑起来,“你这机灵!就是下面那一间?”
“是。”她正沉浸在立功的快乐中,不妨天性中的怜悯叫她转念一想,开始担心自己的所作所为会害了无辜的借款人。
“不怕,”白藏说,“今夜我们想办法斩草除根就是。”
可多谢这管家虽然狗仗人势,到底是个恪尽职守的人。临睡前查了一遍账本。两人等到夜深人静,轻身落地,木门一撬,账本一拿,又翻墙离去——除了房梁上的橘子皮,别无一点痕迹留下。
待得到了衙门,普通的衙差们更不是她们的对手。除了翻进大门,两人几乎是大摇大摆走进去的。二人路上讨论,应该怎么处理。白藏说怕官老爷光看见了就收藏起来不处理了,应该敲鼓,把所有人的吵醒,闹得众目睽睽才好。
“收藏起来不处理?”她问,“这几日听街上行人还称颂此人呢。”
“天下不知道的事多了,说不定。咱们还是闹吧。”
于是她们把厚厚的账册扔在衙门天井,然后跑到击鼓处,咚咚咚咚就敲起来。果然,整个衙门都被闹醒。老爷睡眼惺忪、衣衫不整地走出来,早有值班的衙役递上发现的账册。老爷正揉着眼睛翻看,同样不甚清醒的师爷也来了,见到账册,登时变了脸色,嘱咐剩下的衙役都回去睡觉。然后拉着老爷便往后堂来。
人家穿过道,她们俩走房梁,居觐简直觉得自己是有灵异的猫。
“大人,此事咱们不能管。”师爷把老爷往桌边一按,冷茶一倒,将账册往桌上一放,“这是资家的东西!”
“你怎知——”
“大人,你刚来未久,不知道其中的底细。这庐州一带,最大的地主是最守规矩的许家不假,最大的债主却是这资家。东山门一出,外面的农户十家有九家欠债,九家里总有个四五家是欠他资家的钱。如此多的账,按日子却全都是今年的,只有资家有这么多了!”
“可放债也不能放成这样!”老爷道,“本府刚才不过粗略看看,一日三厘,还算是低的!一个月翻出去——简直是目无王法!”
“大人,”两人在屋顶上揭开了瓦,从上往下看去,只看见师爷摆了摆手,把茶杯递给老爷,“你难道还没想到这资家的底细?你想想,庐州这样的地方,这么大的家族,还敢放债,大人履新上任时,只派管家来送礼、并不亲自来拜,你说他家是何来历?”
那老爷捋着胡子想了想,“难道是资刺史!”
“正是!”师爷道,“这府中的资老爷,正是资刺史的亲弟弟!”
“可他家不是扬州人吗?”
“当日资刺史于庐州发迹,举家迁了过来。大人,你且想想,”师爷贴近了老爷的耳朵道,“一则,一直传言资刺史即将高升,朝廷铨叙的日子也快到了,想必高升一事指日可待,这算远的;二则,资家老太太不日就要过寿,如果现在——”
“什么?!”那老爷听见“过寿”二字,霎时怒目圆睁,“你为何不提醒本府!这、这、这也幸亏是今夜之事,是夜里出的,要是白日,衙门里有其他人看见了,哪还得了!”
“老爷不用担心,资家未曾上门,我们也不好上去拜寿送礼,此其一;资刺史为官虽称不上清廉,家人也小有不法,但资刺史最在乎官声,若是我们贸然去送礼拜寿,反而会惹其不快。如今这事,恰是天赐良机。大人只要把这账册收了,权当无事发生,就算给资家一个天大的面子了。”
“你若说面子......”那老爷依旧捋着胡子。而屋外,月亮很高了,居白二人从瓦片洞上移开,各自躺在屋顶上,望着一缕一缕的流云从月亮旁快速划过。
打过二更,居觐和白藏在悄悄把账册烧了之后,离开了官府。那老爷准备将账册妥善收藏,等到数日后老太太过寿时再送回去。这样可谓一边讨了好,一边又作为一种要挟,简直是两全其美的事。居白二人自然不会让他美梦成真,只消取个烛台,将账册往空地一扔,一盏茶的功夫,安安静静的衙门里就多出一片灰烬。白藏还有意留了一张不烧,证明是账册。
“吓死这狗官。”居觐听白藏这么说,一点也不觉得放松。
她不是没想过可能会这样,也知道自己可能不能免于气馁,没想到自己现在的情绪是不忿。师爷是这样的师爷,知府是这样的知府,似乎没什么稀奇的,甚至照白藏说的,简直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但她就恨老爷最后还要说什么他为官做宰本是为了“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没想到还会遇见这种事——这已经够恶心人了——那师爷却说“大人如要涤荡天下,先要活过这一关”,要那老爷继续往上爬,直爬得高了,才能做治理风俗的事情。
呸!自私自利!把自己的利益看得比是非曲直重要,比惩恶扬善重要,这样的人从根儿上就坏了,还谈什么往上爬?难道坏掉了的人当了更大的官就会变好?同流合污就是第一步的失败。
然而就像师傅一直对她说的,你这么想没错,但世上的事多半不是这样。所以你必须下山去。为什么不一样她就得下山来?下山来之后呢?师傅让她检验检验自己想的事情、以为自己能做的事情是否能做吗?那现在呢?她以为自己可以靠一身武艺行侠仗义,做真正的大侠、张文远曹孟德一样的大英雄,现在呢?她连个放债的老爷都收拾不了,连个只顾自己的狗官也收拾不了。
她一边与白藏并肩而行,一边举起手看手里的剑,看那剑鞘的木纹是如此的蜿蜒无规则,耳边响起小时候自己说的话——我想做大英雄!
师尊笑了,你读的英雄故事太多了,能不能做大英雄大侠客不说,你先把自己的关过了再说。那过了自己的关呢?师尊道,那世上的关还多着呢!你一个一个去过,也许真有一天,能成为大英雄、大侠客。
小时候的她听完这话,觉得似乎做大英雄也不难,过关就跟学会一招一招的剑法一样不难。现在想想呢?也正如师傅教的剑法,会与通是两回事。
当然也许到那个时候——师尊后来低声说的话这时候分外清晰——你就不想做大英雄了,大英雄不见得是大侠,当大英雄有时候代价还很大。
为什么大英雄不见得是大侠,她问......
“嘭!”暗处传来一声响,吓了居觐一跳,转头一看,立刻反应过来是白藏用手里的石子儿砸坏了路边没人要的破陶罐撒气。“狗官!”
借着月色,白藏的五官像是戴上了朦胧面纱一般,以美丽的五官做出咬牙切齿的愤怒表情。不知为何,居觐发现自己看见白藏也愤怒竟然感到了惊喜——既不是同仇敌忾,也不是激怒对方的得意——她的字典又变薄了,只好这样问:“你怎么了?”
“我不过——嗨,虽然说早预料到可能会这样,但还是气那狗官,视而不见,为了自己的官位不惜枉法,也就罢了,还要给自己找出一套借口来!什么‘致君尧舜上’,他也配!我看等他真到了那时候,世道、风俗,怕不是更要败坏!不做君子,也就罢了,真小人也不能做,偏要做个伪君子!最最可恨的就是,他打心眼儿里还觉得自己就是个君子!”
居觐听了,正觉畅快,白藏继续道:“不过你把那账册烧了,真是解气!打得好算盘,我偏不让你得逞!真好!”
两人就这么在半夜的路上走着,豪气干云,心里早已攥紧了拳头。“可是,”她想起来,“那资老爷如此也不过没有收账的依据,以后还是会去放债的,我们要怎么才能让他再不这样了呢?”
两人走路轻,说话声音也不大,把恰在此时转过街角出现的更夫吓了一大跳,跌倒在地,灯笼滚落,立刻烧起来,“谁!谁在哪儿!”
正好一阵风过,把白藏的紫色裙摆吹了起来,更夫叫了起来——想必是个胆小的更夫——“是人是鬼!”
“对了,”她转过来望着白藏,“鬼!”
更夫固吓得屁滚尿流,白藏笑起来,“对,你是鬼,机灵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