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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二十五章 ...

  •   很热,天上的云时聚时散,叫人猜不透几时下雨。
      居觐和白藏两人为了变换行迹,也像这天气般,时而绕着官道走,时而贴近。眼前出现的小镇,是官道上不得不走的小镇。东北、西南走向,从这个城门一眼望得到那个城门。然而两边却相当的宽,像一只身短翼长的隼。
      白藏总是忘记这个小镇的名字,因为不得不经过,名字反而不重要了。

      两人进城,放缓了速度,以免撞到行人。两侧茶馆客栈鳞次栉比,最后的茶馆是最大的一家,再往前就是平日里用来赶集的宽阔场地。
      要用隼来比喻,这集市场倒像是隼在捕猎的时候会抬起的爪子。居觐一边走,一边想,想象那锋利的爪子,一下子扎进猎物的胸膛。隼会把猎物开膛破肚,把羽毛拔得干干净净,把内脏也吃得干干净净,像人一样,甚至比人还高尚。

      随着离大茶馆越来越近,白藏越发看见横占着街两边的宽阔店铺里有很多人,就像天上的云一样,黑压压的。人多,面也黑。于是她下了马,整理好了自己的武器,牵着马往前走,既不能快,也不能慢。

      居觐从后面看见白藏下马,心里不好的莫明预感也算坐实;于是也下马,顺手把马鞍上的剑取下来。最后一缕阳光从环首剑的金剑柄上闪过,乌云四合。

      茶馆里,众人起身,拿起各自的武器,缓步出门。王子安看见白藏的瞬间,心就悬起,如同吊在房梁上不断摇晃的篮子。推动篮子摇晃的风里,有她自己的怀疑——怎么真就这么容易,发现了白藏的踪迹?她昨晚问王子涛怎么知道在这里就能拦住白藏,王子涛解释得很自然,说是仆人们从各种渠道打探来的;还反问她,难道你以为我什么都没做、坐着等着仇人送上门来?
      是啊你做了,但我不相信。见到她之后我就更加不相信,因为我太了解她了,她要是这么容易就能被发现,那必然有问题。

      卢亟与王子安并肩,眼神却望着前方的领头人,他会怎么办?现在,眼前,这群人就是一张弓,而且还越拉越满。若是箭在弦上了,就没得选了。

      居觐和白藏停在场集的边缘,并肩而立,而众人立在开阔处。
      一滴一滴的雨落下来了。

      白藏看着站在最前面的白衣老人,知道那是王正。“王老爷子。”
      得先说话,这场面已是大事不好了。就好像巨大的摇晃的天秤,她往哪边都只能加稻草。
      “白大小姐。多年不见,令尊可好?”
      “谢您惦念,家父一切安好。”
      “哦。那么,白大小姐,我儿的魏刀,为什么在你背上?”

      原来这就是王正,居觐望过去,渐渐昏暗的背景里,王正的白衣随风飘摆如在发光。她越过王正的肩头,看见后面熟悉的王子涛、王子安、卢亟,还有一直跟着王子涛的仆人们,还有一个美貌张扬、身材娇小的女子,她从未见过。每个人的表情都很严肃,紧盯着她,仿佛若视线可以做绳索,就将二人原地捆绑。
      白藏还要用之前的说法解释吗?也许并不管用。从众人的表情来看,没人相信。或者说一开始就不相信,现在也不会相信。视线所及,百姓已经散了,看上去是收拾东西避雨,避雨何须关门?未几街面上连人都没有了。
      “老前辈,刀的确在我手中,今日正好,这就还给你!”
      木质的刀鞘应声而碎,刀飞过去,红色的刀身淋了雨,显得更加鲜艳,如野兽沾了血的利齿。

      刀鞘碎掉的瞬间,王子安感觉像有人猛击自己心中的篮子,摇晃得更厉害了。
      这是她熟悉的白藏,既坦荡,又爱冒险。可这太危险了。我宁愿你手里拿着刀不还。

      卢亟的视线没看刀,也没看白藏和居觐,一直望着王正。望着他随意地抬起手、稳稳地将刀接住。
      想必你也欣赏人家的坦荡吧?可就算如此,弓弦依然紧绷。

      “这位少侠,可是居觐?”王正的声音通透有力,必是身怀雄浑内力。居觐左手执剑,暗地里也运气,拱手朗声答道:“是。见过前辈。”
      “听说少侠剑法了得,不知师承何人?”
      居觐只好老调重弹,无门无派,不知家师姓名,全部招来,不加修饰。
      没想到王正听完竟然大笑起来,“想不到如此一个人竟然能杀我儿孙!”
      我倒不明白了,天下人似乎都觉得我是最能的能人;好像说不出个名号来,自己的本事就是天上掉下来的。

      “老前辈,在下并未谋害您的子孙,请不要冤枉好人。”
      居觐说。而白藏偏过脸看着她。王正问王子泠死时二人在何处,“终南山中一山洞,养伤休息。”王正又问卢天园死时二人在何处,“东都郊外,她受伤时我们听见打斗声,赶去时正撞见她弥留直至去世。”王正再问王建死时二人在何处,“官道往东三里处,我们走时王建已经受伤,被飞镖打伤。”
      居觐说,死了没死我们也不知道,我们已经被逼退,“回去时已是夜晚,什么都没再找到。”
      白藏回过头看着王正。已经如此,也许只能如此了。
      王正听完,仰天大笑,“好!好!二位,我的长孙之死,原因、凶嫌至今未明;我的长子之死,也云里雾里:而两位后辈,你们的嫌疑无法洗清,有人说就是你们,然而照二位的说法,不过是几个巧合。巧合太巧,而证据也不够充分。老夫——实在无法为这种解释所说服,也不能轻信对你们怀疑的那些人的话,只好......”
      以前听王子安说过王正拔刀的姿势相当独特,今天一见,果然如是。优雅,缓慢,大开大合。
      “从功夫上验验是非了!”

      一个霹雳,大雨落下。

      居觐与王正同时拔剑,两人几乎在半空中交手。她本有意以快制胜,或者至少试个高低,毕竟她看见王正是用双手握住他的“长刀”,揣测他不可能快过自己。事实证明,是不比她快,王正的招式缓慢,但灵活,而且竟然可以做到后发先至,似乎可以轻易地预判自己的招式。自己在不同位置全凭随意刺出的招式,都可以在王正缓慢的一招的应对范围内。而且一旦剑锋近身——侥幸可以的话——她就感觉自己手臂动作无比滞涩,轻易不能移动,进去难,出来更难,如同刺进了熔化的铅里。
      别说剑上手上,我心里也滞涩。打不过,自然是无法脱身,而且眼见着很难打得过。上次金矿里那戴面具的家伙,要不是那一刻悟了“怒”剑,也不能占分毫优势;更何况比拼双方内力的时间并不长,要是长了,想必也敌不过那人。眼前这个显然更厉害,胜算何在?再说,就算战胜,又如何脱身?我们现在是逃无可逃,战必须战,可战个什么?为了打败对方?为了杀人?还是怎么样?
      她在茶馆的外墙上借力一跳,“喜”剑从上往下刺去,还是被王正全部挡开。

      同样被挡开的还有白藏的攻击。无论是鞭头还是锁链,什么也打不进去,仿佛她们两个正气急败坏、而王正气定神闲。为了产生威胁,哪怕不为了真的打到,面对王正的强大内力场,她每挥舞一下,要甩出去,要收回来,就必须耗费相当的力气与内功,她知道自己很难坚持,但必须坚持。
      面对这样的顶尖高手,我与她哪怕使出现有的完全水平都不行,必须再上一个台阶才有胜算。何况自己内伤尚未彻底痊愈,而居觐之前因为在山上与那神秘人打斗时过度损耗了内力,近日来一直非常疲惫。昨日为她号脉,一片虚耗过度的样子。她能坚持吗?她不能坚持了。我也不能了。可是——
      她看了一眼王正,又挥出一下。
      王正似乎也不太对。

      王子安在后面旁观,自觉从未见过如此怪异的打斗。居觐的剑法精妙,白藏的鞭法狠辣,王正的刀法自然是最刚正,外人总不知道他们王家的刀法变化万千,可应付天下武功。然而三个人都很克制。若说居觐和白藏克制,那是自然,她们不能惹事,更不想惹事。而王正是为什么?
      难道是因为他刚刚闭关而出、还是闭关被打断的状态,实力尚发挥不出来?
      然而渐渐地,居白二人从一开始尚能抵挡、变得不能抵挡了。天秤在倾斜,她心里的摇篮晃得更加厉害。

      卢亟没与王子安说话,与大家一样在屏息凝神地观看,但她与王子安得到了一样的结论。
      这样不是办法。王正迟早会明白过来这二人有嫌疑却绝不是凶手,要是,表现就不至于此。但是,那凶手是谁呢?用剑穿喉,用鞭子——也许不是鞭子,是暗器?——打穿胸膛?一掌打碎了肋骨,一棍拍碎了脑门,为什么都怀疑是白藏和居觐?为什么没有人怀疑别人?天底下用剑用鞭用暗器有内力的人那么多,为什么一直怀疑她们?
      她看一眼王子涛身边的仆人,为什么?

      居觐奋力一击,剑尖恰恰好碰在王正的刀身上,轰的一声巨响,居觐硬生生被打退,如同离弦之箭般向后飞去。
      那一刻倒是想使出点别的招式来的,但是不能,一点儿也不能了。

      而白藏眼看居觐被逼退,心知往下自己也只能更加不济,于是便只甩出铁索,将将把居觐兜住,两人勉强立定。她一边问居觐感觉如何,一边看对面的王正。王正固然也退了几步,但显然是自己走的。
      可他脸上的表情为什么是那样?
      双方沉默着。这样的沉默是相似的,是彼此契合的,如同榫卯。后面的众人也沉默着,那种的沉默更像是天空中的乌云沉沉落在地上。
      云会落,雨更会落。

      “小姑娘。你的来历...你的来历最是不清楚,因此,嫌疑也是最大......这样,若你能受我一刀三掌,我便再不追究。”

      王子安心里的篮子被打翻了,里面的东西落了一地。同时,她听见王子涛在大喊不可、仆人全在叽叽喳喳地议论——她想看王正的背影,也想看居觐和白藏的表情——但她最终只是看向了卢亟。
      那些都没有用。那些人都没有立场,那些人说的话都没有意义。只有你。

      卢亟默契地转过来,扁扁嘴,摇摇头。
      此乃最后的办法,没有办法的办法。
      不及王子安问出什么东西,王正突然大吼,制止了众人。

      雨越来越大,乱七八糟地落在地上、身上、脸上、头发上,也落在白藏的心里,和她的心一样乱。
      不,事情和居觐没有关系,是我的责任不是她的,不能让她代我受罪。是的王正这么做是为了保护我,我太明白了,我太清楚他不想伤害和白家的关系的打算了,谁也不想,谁也不愿意,白家的长孙女被你打伤了,谁还敢卖给你药?但难道这样就可以让一个没有来历的居觐代为受过吗?就因为没有来历就有最大的嫌疑?这是什么鬼话?这一路居觐替她承担的还不够多?
      “好。”居觐说。

      对于居觐而言,当又要解决问题、又要每一方的利益都不能被侵犯的时候,她只能牺牲自己,这对她来说不是难事,反而是习以为常的、再简单不过的。她以前这样用自己的干粮救过很多野兽,挨过很多饿,也冒着生命危险驱赶、分开过彼此撕咬的野兽。谁错谁对真的重要?她只想了解眼前的问题。再说了,打下去又能怎么样?她们赢了或者他赢了,或者两败俱伤,等于平手,又怎么样?
      当她杀了个人之后,她好像忽然明白了一点了,明白了所谓的不白之冤和所谓江湖纷争,有时候不过是旧的血和新的血互相交迭,一层一层刷上去,永远不会干,永远可以吸引新的野兽。只要奉行血债血偿,血债就没有尽头。
      如果那个人的亲友来找我复仇,我怎么说?说我是为了骆承瀛?为了我的清白?然后呢?对方为什么会杀骆承瀛呢?真的有一个目的是完全错误、不能被原谅、只能付诸刀兵的吗?就算那样,如若对方不听,一切不还是你杀我或者我杀你?
      何况这是为了白藏。为了白藏她什么都愿意。她救了她,她可以再救一次。
      也许有一天她也可以以身饲虎,如果没有遇到的白藏的话。
      “好。”于是她说,然后转身对白藏一笑,走上前去。

      卢亟看见居觐平静地转身,微笑,然后向前走来,好像根本不在乎前面有可能是死亡。她忽然觉得钦佩,继而觉得自己惭愧,最后,她觉得同病相怜。
      我们有一样的心,也许。
      我得这样。
      然后她转头对自己仅有的随从使了个眼色。

      王子安没看见卢亟的动作,只看见白藏试图拉住居觐,看见王正也快步上前,看见居觐转身用很精妙的指法把不设防的白藏点了穴,留在原地。

      居觐的点穴功夫是师尊剑法的延伸,当然精妙。
      她笑着对白藏细语,“别担心。”

      白藏恐慌地站在原地,心里在大声喊叫,却连嘴唇都动不了。她看见居觐走上前,站好;看见王正点了点头,用相当缓慢的速度出了三招,每一招之间的间隔都很明显,像是有意观察伤情,像是有意作为表演。
      她看不见王正的表情,更看不到居觐的表情。
      砰砰,两掌在胸,一掌在腹。接着,王正缓缓地拔出长刀,向后一撤,一刀捅穿了左边肩膀。
      居觐手里的剑还背在她背上。
      血溅三尺如同映在白藏眼里。

      看见王正的肩膀轻轻动了一下,王子安知道那是在叹气,漫长的叹气。接着,她就听见爷爷命在场之人都不可以再追究此事的声音。
      后来和卢亟商量的声音她没听见,她只看见众人的表情——王子涛的忿忿不平,仆人们神色各异地打量王正,以及袁刚,最积极的袁刚,仿佛并无表情。
      “你看。”卢亟说。

      两人看见居觐一步一瘸,缓慢地挪回白藏面前,却突然转过来,对着这边的卢亟说话,声音已经不复最开始和王正对话的有力。
      “卢大小姐,按照卢姑姑的遗嘱......来日我会亲自、到神鼋岛,奉还,玉佩......”
      卢亟想说点什么,即便不知道是什么,但不及想出来,居觐就转了过去。

      白藏的眉头都纠在一起,而面前的居觐笑着解开了她的穴道。
      这家伙嘴角有血,胸口也是,却在笑着,“久等了。”

      居觐觉得自己长这么大没这么痛和累过。
      这么累,这么痛,哎呀,等她见到师尊,她要......
      腿软,晕倒,好像是白藏伸手揽住了她。
      于是她脑海中的想法变成,等她看见白藏......
      先睡一觉......
      再看见白藏的时候......

      深夜,小镇里,等众人都睡下了之后,卢亟溜了出去。她以为没人知道,回来却见到王子安醒着等着她,
      “你去哪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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