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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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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亟头戴斗笠,眼上蒙纱,一身粗布衣服,和穿着下山时那件玄色粗布衣服居觐一道,站在扬州码头的路口,手里还拄着一根破木头手杖。她,是又哑又瞎的姐姐,居觐就是她可怜的妹妹——往这一站,看着真挺像的。
“走吗?”居觐低声问道。
她拉两下居觐的衣袖,二人于是迈步上前。凭她自己的感觉,两个人应该演得很像,黑纱下面,她能模糊地看见别人好奇和可怜的目光。
到了下一个路口,她挽着居觐胳膊的右手用食指按了一下,两人于是往右拐,先问那边较大的码头仓库。按这一下按得很长,等于是从近往远一家一家打听。两人在第一个仓库门口停下,居觐在看招牌,她则假装自己在轻轻转头听四下的声音。实际上呢?实际上她当然是在演戏,居觐在准备——以她看来,应该是在准备说辞,像她刚才教的那样——涉世不深的小姑娘的伪装。
她不觉得对于居觐来说那是伪装,在她看来那就是居觐的真实状态。
“大爷————”又脆又甜。她忍不住想笑,心满意足。
里面有人应声,苍老的男子问干什么的,居觐就开始说她们商量好的故事,什么说两人从乡下来,收到信件,来扬州找做生意的、答应带姐妹去长安的表哥。说着就从袖子里掏出伪造的信件,假装递给那老头。老头不识字,也就不打算看。实际上看了也无所谓,信中言语极其模糊,没说清楚是在码头还是驿站。而二人,已经准备好装作不认识几个字的样子。
“大爷,可有看见我们家表哥?”居觐的嗓音听上去比她本人还小三岁。“我们姐妹就是为了投奔他来了,现也不知道他在哪里。”
“这是码头!走的都是船!你家表哥,做的什么买卖,你总该知道吧?”
“我们女儿家...哪知道那么详细!”但这句还不够软,卢亟想,不过也怪自己,自己本就不够软,大概教得也不够好。“只说是什么大件的东西,大爷你可见了大件的东西?”
“大的?这码头天天,都是大的东西!就比如那个......”
也不知道是她们的确装得比较好,还是这个大爷本就话唠,如此竟然叽里呱啦说了起来。卢亟分出神智去听,但也只有五分神智,因为她相信居觐的能力。这个安排,说起来有点居心叵测,但本质上还是有效的。
卢天园让她和居觐一组,在码头驿站四处打听表哥的下落,借此来寻找线索。乡下来的又哑又瞎的姐妹,妹妹天真无知,负责说话,只要不说错,只要打听出来东西就好;姐姐假装是个瞎子,暗中观察,用手上的暗语指挥,这样的组合可靠而安全,非常不引人注目。而卢天园自己,则和白藏一组,以白家的药铺为引子,试图通过达官贵人买药和看诊来打听内情,也不管是什么内情,打听到什么算什么;至于清凉宫的人?她们显然不适合抛头露面,于是“负责”和卢翊在一起,既是看管,也是照顾,更是守着人质:这样的安排可以说既照顾了合理性,也形成了相互之间的制衡。
卢亟理解这样的安排,这是姑姑一直想传授给她和弟弟的智慧与老谋深算。但她谈不上喜欢这样的安排,因为换成她,大概不想这么做。
要是姑姑知道了她的想法,必然会说,难道还有更好的解决办法?更好的也许没有了。或者姑姑会说,哦?你居然不喜欢?我还以为你喜欢呢,要不是你——
是啊,要不是她......
这个不识字的大爷帮了蛮大的忙,至少指出有几家仓库是近来走过大件货物的,她们可以去问问。还算个好人,她想,于是用腹语告诉居觐,“不过还是要再问,不可尽信。”居觐晃了晃手腕表示知道了,动作很轻,一如她教的那样。
作为老师,应该会非常喜欢这样的学生。
然而这一边走到头,一家也不符合——要么虽有重物,一看地上的痕迹就不是白玉床一类的东西,而是木料或者粮食;要么已经运走,从残留的车辙来看也不够沉——两人便到树下荫凉处坐着休息,吃干粮,喝自己葫芦里的水。
拿起葫芦的时候,卢亟还想,之前她还打算去买一个,结果居觐竟然自己有一个。一个带着葫芦的人,剑法高手,穿粗布衣服,几乎不谙世事,怎么会和白藏搅合在一起?
“居觐。”她用腹语问道,声音很低,丈余外的人压根听不见。
“唔?”
“你师傅是谁?是何门派?”
居觐把嘴里的水咽下去,“无门无派,我是孤儿,自幼被师尊收养,在终南山中生活,从来也不知道师尊叫什么。”
黑纱之下,没人看见的她皱起的眉毛和由平静变成惊讶的直视前方的目光,毕竟此刻她是个瞎子,“啊?那——那你和白藏是怎么认识的?”
“我下山来的时候,遇见她被人追杀,救了她一命。看她内伤严重,就一直陪她往南来;本来是到庐州找她师叔治内伤,后来找不到,就到扬州准备乘船北返太原。”
“你就这么——”卢亟差一点想要转头去看居觐,“就这么一路跟着她?”
“她受了伤,我不能让她一个人到处走,万一追杀她的人又来了呢?”
真的不是为了什么别的?哪怕她也不知道如果对白藏别有所图,又能图些什么。这孩子和白藏的关系真的就这么简单?不是师徒?真的不是?要是白藏兴致来了收个徒弟她也不会觉得不正常,可照居觐自己说的,她根本和白藏就没有什么关系——那何以到了这一步,陷入了新的麻烦,还要继续跟着,如此无怨无悔?
按理她该怀疑,可是这两天里居觐的表现,让她不想怀疑。也许从这一点来说,她不是她姑姑,也无法成为她姑姑。
两人休息一阵,准备重复刚才的过程,此外还要装出一副疲惫的样子。无人处,居觐悄悄问她,“像早上那样可好?”
“可以,”腹语低沉,像个老翁,“再软点,可怜点。就像你明天就要讨饭了。”
果然遇到下一群箩夫的时候,居觐简直要哭出来了,自己编出什么“我们已经找了两天了”之类的话。箩夫头态度不太好,她立刻轻轻往后稍退一步,仿佛受到惊吓一般,实则是指示居觐继续问。箩夫头大概是见到她假装的示弱,心里的骄傲得到满足,对居觐放软了态度,以居高临下的语气回答着问题。居觐游刃有余地与对方往来问话,跟着她教过的套路,不再需要她的指挥。
学得真快,她感叹,恰如当年的自己。
所以这么好的人怎么会和白藏在一起?白藏这样的人,浪荡自由,无拘无束,没有压力,没有非得继承不可的东西,走遍天下无须担心家族名望,无需考虑自己对家族的贡献,简直令人羡慕;一天到晚在江湖上多管闲事,时而路见不平,时而惹祸生事,声名在外,没见过她的人都知道她的名声轶事,然后在见到她的时候凭借行事作风把她认出来。那日在齐云楼,就算按照姑姑那样说,就算没有她说的那些话,难道白藏就真的能免于被怀疑?
她是不该说那样的话,无论是按照她平时对自己的要求,还是王子安对她的或许有的期望(也许只是她以为该有的期望,王子安实际上并没有)。她不应该阴阳怪气地怀疑白藏和居觐,没有证据,却故意讲那些话,像是推卸责任,像是泼脏水,像是故意陷害,尤其是在她是唯一一个见过雪怡、清楚对方蛮不讲理的脾气的人的情况下。她不应该。
但她想,见到白藏的那一瞬间她就管不住自己。
她正和居觐走向最后一间仓库,地上的车辙看上去是个好的迹象。她用余光看着居觐——也许老这样斜眼看着居觐丝毫不礼貌,她想,我应该礼貌,我应该尊重她,尊重这个一直在为了解决问题而努力、并且毫无怨言的姑娘——我在此是意外,但也是应该,你呢?你为何在此?
姑姑如果真的是那样想的,那么是看上了你的什么呢?
“对,我是在利用你们。一点没错。”东关街那头,白家药铺里,白藏和居觐坐在后堂,喝着茶,等着消息。卢天园放下茶杯,一脸笑意。
“卢姑姑你还是这样。”白藏无奈道。
“哦?我以为六年前那件事已经让你充分地了解了我呢。”
“我是了解了,所以——”白藏用锐利的眼神盯着卢天园,说实在的,想到被人利用,她怎么都无法情愿,“就算没有我们,你也是可以找到东西的。只是没有人能转移焦点罢了。哼。”她摇摇头。
“你以为清凉宫那些人就真的信吗?她们也不,但她们总是如此,自己要站很高,要搭一个高高的台子,让别人给她们搭楼梯。再说,我的确理亏,她可以要挟我。而你,你的确也说不清楚。总不能打一架是不是?你身边那个小姑娘,我看要是硬打,可以全力应付雪怡,打个平手,再算上你,你们两个和她们师徒三人,也可一战。”
“但你看出来我不能。”
“嗨,我可没有那么厉害,我不是你们家的人,我能面对人情世故的复杂,却不能号脉,也不能从面皮上就看出来你身有内伤。我只能说你脸色不好,谁知道你这么严重呢?”卢天园笑道。
“你要绑架我和你一起也就罢了,算我欠你的。”卢天园兀自摇手说已经还完了,白藏一点儿不想理这些客套废话,“就算如此,你何必把居觐牵扯进来?”
这话带着怨气,哪怕她也知道这是居觐自愿的,更是自己的错,可她还是怨。
“别生我的气,我也有我的苦衷,在扬州我们的势力就不如前了,手没有那么长,要是真的往北去了,我眼下的人手不够用。”
“我看大小姐就可以啊。”
所以卢亟到底为什么有那么大敌意?她怎么都想不明白。
“双拳难敌四手,多一个人就多一份力量,你这么机灵,那个姑娘那么厉害,你自己算算这笔账——”
“算账,嗯,算账。”
“那姑娘啊,”卢天园托着自己的下巴,“一看就不是凡人,肯定会发挥大用处。不过,人家是怎么和你搅合到一块儿去的?”
前面掌柜派了个伙计来通报,刚才又有谁家谁家来开药出诊。白藏和卢天园合计了一番,最后还是决定派个柜上的大夫去就行了,白藏无需亲自出马。继续等着。
“当真不要?”她问卢天园。
“不要,因为钱家——”卢天园喝一口茶,长舒一口气,“真的就只有钱。与需要送如此贵重的礼的事情和人,没有半点干系。”
“看来神鼋岛卢家依旧对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清楚得很。”白藏道,心说既然如此,你还抓着我在这儿望风干什么。
“是啊,不然你以为我们家干什么吃?小商小贩,小打小闹,不可能发大财。最大的生意,一定是和权贵做的生意。既然窃国者诸侯,这一层最赚钱。”
“可到了?”
“还差一截。我啊,倒是想到,奈何人终有一死,这样的事只能交给下一代咯。”
白藏没打算接这个话头,“果然是树大根深,看来在朝中有人啊。”
卢天园笑起来,“你想得恐怕太过简单了。泛泛地说,当然是有。可你以为人都一样吗?不,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想法,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心思,而且最难的是,你永远不知道明天谁会突然鱼跃龙门。就像现在,谁也说不清楚,那关家和于家倒是谁会胜利,亦或者还有没有吕大人刘大人牵扯其中,甚至有没有手握军权的王爷想掺一脚——”
白藏打断她,问都是些什么人,“怎么,你连这个都不知道?国舅关嘉赐,国丈于竹河,左仆射吕皓,御史大夫刘玮,你还想问哪个王爷,常山王李忻?白藏,皇帝病了,恐怕活不久了,而太子才七岁,你想想多大的事。”
白藏想到这里面的人,以及什么官职、什么地位、什么封邑,一大堆线头缠绕在一起,像是倒塌的木塔,梁子橼子、屋檐瓦片,全部堆在一起,干脆摇了摇头,“算了,我也不关心,我一点儿也不关心这些事。”
这下换到卢天园提问了:“诶,我就好奇了,多少人争着往上爬还没有渠道,你们白家,什么权贵都要来找你们的,你为何对朝堂上的事一点都不关心?”
这下轮到白藏笑了,“卢姑姑,我以为六年前的事情,也让你了解了我的性子了的。”
卢亟带着居觐打听了数日,以最不起眼的方式——证明她们不起眼的是证据是,后来白藏花钱请了个穷秀才去码头和她们走过的驿站上问有没有人看见这对“姐妹”,假称自己是“表哥”的朋友,结果记得的人寥寥无几——发现了三条线索,其中两条指向两台沉重大车,另一条则是关于一艘前日出发的大船。居觐在这两日中发现卢亟的武功很好,她的脚步似乎总是处于随时可以发动攻击的准备状态中,然而不但看不出来听不出来,非要靠近了和她一道走路、由她时不时拽着自己的手臂才知道:扯拽的时候力如千钧,没有指示的时候又宛若浮云。
两人在码头隐蔽处发现了两道车辙,其中之一像是两条合并在一起的,但前后间隔时间可能很短,的确说不清楚。两条都指向相邻的仓库,有人看管。居觐问要不要去看看,卢亟说等天黑。居觐想了想忽然反映过来可能不在里面了,便问卢亟万一不在如何是好。
卢亟摇摇头,进去再说。“总该有线索。”
结果不出所料,无论是重船的码头还是停过大车的仓库,里面都空空如也。那夜只有微微月光,天气也热,二人勉强在码头仓库墙面上看见一点可能用来包裹白玉床的皮毛的残余,只好出去打听这些仓库里的东西都去了哪里。居觐再一次见识了行走江湖之人问话的独特方式:卢亟只靠在码头附近箩夫看守们吃饭喝酒的小店附近偷听人家的切口,就能知道是去了哪里。她只需要去充当一个耳朵。
末了,根据她们打听到的情况,如果劫了白玉床的人的确在扬州向北转运,最有可能的去向是乘船去了东都,其次是驾车去了徐州或海州方向。众人商议,卢天园不过随便几句,雪怡就被说动去洛阳,并且要求主要人等全部同行,仅允许自己的弟子萨迦与卢翊一道去徐州方向。
决定已下,不给居觐和白藏回绝的余地。回到屋里,白藏对居觐苦笑道:“这下好了,咱们又回去了。”
居觐本来想说“反正你也打算回太原吗”之类的话,但私心一起,她便不想再提这话,免得白藏真的想回去了:“不碍事,我不是和你说过,我只是四处逛逛,无所谓方向的。”
白藏笑笑,“天下之大,我总觉得咱们多去些地方更好,老是回到那天子脚下的地方去打转,多没意思。”
“哦?”居觐道,也许是因为之前听白藏讲话积累得多、这几日卢亟又教得好,这些从前不会腔调现在张口就来,一点儿不需要准备,“天下有意思的地方多了去了,我们大可以从洛阳入关中,再出西域去啊……”
白藏果不其然开始说西域,过了一阵才反应过来居觐变了,一时两人的屋里充满欢笑。徒留隔壁的卢亟,并没有什么要出发的喜悦或焦虑,只徒然地思考着,到了东都,有没有可能见到王子安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