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第十一章 ...

  •   居觐没想到自己在扬州竟然几乎不用下船。她们入关处是水闸门,进了城全走河道,顺水直到了白家的铺子后边下货的码头,白藏只消喊一声,掌柜就出来。
      本来又是且坐又是喝茶又是留饭,白藏一应拒绝了,说拿上钱就走,“本来就麻烦你们,支了你们账上的银子,要是还在这里吃吃喝喝,太过意不去了。”居觐望着白藏的笑容,觉得那也不完全是笑容;就像那掌柜说自己才是过意不去的那个,赔不是的面皮上有双心满意足的眼睛。
      但她也没心思去观察别人、锻炼自己也许有的灵敏观察力了,她只有心思去想往下会发生什么。白藏之前说,拿到银子先去好馆子大吃一顿,说扬州的齐云楼材料如何新鲜滋味如何丰盛,建筑如何好看,四方来者如何云集等等,非要带她去看看。她当然没有不同意的理,但在心中,她好像站在高处望对面的山高——高是高的,但心中清楚后面有下山的路,于是担心下山的路是险峻还是崎岖。
      吃完呢?玩够呢?白藏要回去了吗?要回太原去了吗?自己还能跟着白藏去太原吗?如果白藏说你跟我回太原去,她当然会答应,可如果白藏说就在此分手呢?她不知道自己如何不答应,不知道自己应该如何说才能和白藏多呆一段时间,她有理由吗?
      两人总算在离铺子不远的另一条河道下了船,白藏便领着她往齐云楼走。一路上鳞次栉比的全是小摊小店,白藏时而拿起一个木簪,时而又挑出一条手帕,问她好不好看,她当然说好看,也不知道自己脸上表情是不是似哭非笑,掩藏不住心里总在怀疑白藏要买什么礼物给她当作告别。她心里的酸涩滴滴答答地流淌,直到白藏问她怎么了,她才摇摇头道:“我没事,倒是你,别跑这么快,那天在庐州动了气,现在还没好全。”
      “你担心这个吗?”白藏呵呵笑起来,“我又不是泥做的,再说了,这是走路,不是打架,不用担心我。”
      她只能说好,同时埋怨自己连这个都说不清,更是糟糕。白藏会不会误会自己在想什么别的?万一一会儿吃完饭了、或者就在吃饭的时候,餐桌上白藏就提出就此分手呢?她要是说自己不想和她分开,白藏会不会又以为自己在图什么?
      是啊,就像有人图的是神兵,有人图的是秘籍,有的人图的是地位,她——
      “啊,到了。”她抬头,眼前的木楼雕梁画栋,三层高,中间似是大门和柜台,而长长的走廊向两边延伸,外有栏杆,此时天热,隔板俱已拆下;因此楼上众人吃饭喝酒、划拳聊天、唱曲叫卖之声无不如燕子离巢般飞入云中,逸散四方。
      “好热闹。”她说,好像曾经见过的一棵粗壮的、栖息满了鸟儿的大树。
      “走走,上楼。”白藏自然地拉起她的手腕,如同对此毫无意识一般;居觐霎时觉得本来被风吹得清凉舒爽的手腕像烙铁一样烫起来,整个意识集中于此,丝毫没有余裕去观察木头楼梯有多宽大、小二有多机灵周到、客人有多么五花八门、白藏点菜又是如何熟练,她一概不知道,她只觉得自己心里乱。
      这是、那是、可我——!
      “这一路实在辛苦了你。”白藏以茶代酒,居觐心里霎时如炸了毛的猫,伸出手举起茶杯还未饮,已经口干舌燥,“这一杯,知道你不愿意喝酒,就一茶代酒,敬你一杯。”
      白藏的语气十分温柔,全不似当日和骆承瀛喝酒时的豪爽,居觐被这柔软所安抚,稍稍放松了神经,“你——”
      “嗯?”
      “你就欺负我不知道怎么说这些话吧。”她说,这虽是机灵,也是实话。
      白藏大笑起来,“是是,是我欺负你,我先干为敬!”
      居觐自然不知道自己撒娇在白藏那里十分好使,眼下只好也举杯。放下杯子,发现白藏正笑容满面地望着她。她真喜欢那双眼睛,又真害怕它们;更要命的是,她不知道为什么在喜欢的同时,也会害怕。
      白藏放下杯子,开始给她介绍扬州。借着齐云楼高,指着这边说百年老铺,指着那边说大户人家,天文地理,鸡毛蒜皮,居觐感觉白藏似乎想要转移自己的注意力,让自己好奇别的事情。于是她应和着,但是满脑子只有两个字,太原。
      “你家呢?也是这样吗?”
      当两人吃得饱了,恰好说到和白家有关系的某家商铺的故事的时候,居觐抓住机会,如此问道。白藏闻言一愣,眨眨眼看着居觐,仿佛看着一个陌生人,转瞬之间,冰雪消融,白藏笑道:“不止,我家啊,是这样的……”
      我家是这样的,是的也有山川,但水道不多;我家是那样的,是的也有琼楼,但没有这么精致的菜;我家还是这样的……“所以,你想不想和我回我家去看看?”
      居觐正想点头,又怕此时点头过于草率,反而惹来猜疑——实际上,也许只有她自己这样猜自己——白藏道:“不过回家的话,还得等夏天过一过,风向好了,才好坐船。不然费时漫长。再说,和你一道在外,很是快活,我想多在江南呆一阵,你呢?”

      你呢?这两个字正像魔咒一样在居觐脑海里回响,楼梯处就炸出一阵喧哗吵闹,打断了她的白日梦。两人转头过去,听见是一群年轻男子在吵闹,间或有女子的声音。居觐越过重重人影与肩膀看过去,只看见素白的衣角从拐角掠过,并不见人。然而未几吵闹之声变得更大,语气更加不善。居觐听见有人骂“婊子”,就看了白藏一眼。白藏点点头,两人便携带武器起身,一边快步走,一边将银子放在小二手里,一边穿过人群,越过充当隔断的楼梯间,来到齐云楼的西楼。
      眼前,西楼众食客已经退得远远地,将三个身着素白衣服却皮肤黝黑的女子与一群衣着华丽的年轻男子留在原地。居觐仔细一看,那三个女子的衣服虽说是素白,仔细看去却有层层叠叠的复杂花纹。她对纹饰略有了解,但万字方胜,如意水波,火云龟背,哪个都不是。再往上看,这群女子个个美丽,虽然皮肤黝黑,但大眼直鼻,耳垂指根都佩戴了黄金打的指环耳坠,五色石头做的项链挂在颈上:毫无疑问是美人。
      恰在此刻,将三个女子半围住的年轻男子一边拔剑、一边叫骂,说这三个女子不识抬举,以为自己会点功夫就了不起了,敢和扬州第一的伍少爷动手,“今日非要你们知道老子的厉害!”说着,居觐就看见年轻男子把脚尖往店家的条凳下一伸,眼看是一挑一踹的前招。
      还未明白个中缘由,白藏在她耳边说了一句“拦住凳子”,她旋即会意,立刻纵深一跃跳进众人之中,顺手凌空将条凳接住,然后轻轻落地,将条凳放好。与她而言,这一下不难接,但接的时候她大概清楚了对方的深浅,打是打得过的,但是没必要拆房子。
      站在人群中,她偏头望着一脸错愕的年轻男子,背后传来白藏的声音,“江湖上都说多一个朋友多一条路,伍少爷,我想今天这事是个误会,大家把话说开,散就散了,齐云楼这么好的地方,犯不着动手。”
      且不说那男子叫骂着“你算什么东西”、不理会自己身后的弟兄似乎有人认出了白藏,那三个黝黑女子中有一个也不同意“这就算了”的提议。居觐听见这女子用怪腔怪调的汉话说:“你当我是什么人?!就敢对我说那种话!我今日不把你那肋骨一根根地全数打断,誓不为人!”
      说着就要拔兵器——似乎被白藏拉住,因为居觐听见了刀剑出鞘的声音和白藏气息不顺的喘息,显然拉住女子的刀费了一番力气——后者让她心惊,便打定主意要速战速决。正巧这对面不识抬举的一群人纷纷拔刀,往前砍来。
      居觐没奈何,只能拔剑。她向后稍加撤身,将将躲开几乎砍到面前的刀锋,右手持剑如棍,狠狠一打,便将两个充先锋的小子打得要吐;接着像是生怕他俩摔倒砸坏桌椅一样,左手往手腕一抓一拉一甩,两人还没闹清楚怎么回事,已经躺在适才被他们冒犯的女子脚下。
      而那剩下的数人,知道来人自己对付不了,立刻举刀如阵,转着圈朝她过来。居觐柔软如缎,就地两腿一撇,一个滑步将攻势躲开;继而顺势拔剑出鞘,对准众人挽一个剑花,剑锋撩过众人手腕,有人勉强躲过,有人手腕见红。但见她翻身而起,足下发力,以极快的速度向前一扑,持刀众人躲的躲、喊的喊,散成两列,她一落地,恰在众人中间。
      一切不过发生在片刻间,年轻男子们尚不及反应,全被打蒙了。她看一眼白藏的方向,看见三个女子中一个已经在收拾倒下的两人,另一个正要拔出弯刀上来,拔刀的这个眉眼又大又深,相貌秀丽,但一看便知不是中原人士。她想,若是众人都开打,照这脾气,恐怕就是拆房子了。与其如此,不如痛快痛快。
      想到此处,长剑一撩,逼得那靠外的三人不得不盲目地舞刀以求自保。然后一剑之后还有一剑,还有一剑,密密匝匝得看都看不清,简直要刺到眼睛里。无奈往后下腰的时刻,居觐趁机或以掌、或以拳,嗵嗵嗵嗵全打楼下去了。她看一眼背后,与眉眼秀丽的白衣女子互相确认,便往下一跳,也来到的街市上。

      刚才街面上本已聚了不少围观的人,现在人已散开一切,又照旧把大家都围住。居觐正盘算自己怎么打才能又快又好地解决问题,幸好被扔下来的只剩下刚才那一个自称伍少爷的家伙还能站起来了。见他摇摇晃晃,居觐差一点有了恻隐之心。要不然算了?再过一招,就一招,只要这家伙再自不量力一次,她就可能把他的肋骨打断。
      或者也可以不打断,只要他——
      她想缓缓朝他走去,以图吓退对方。没想到对方的眼睛并非目不斜视,反而止不住地瞟旁边。
      旁边,你看什么?
      旁边有个馒头摊,有摊主老妇和一个小女孩,小女孩被老妇紧紧搂在怀里,但依然暴露在不断后退的人群前。
      居觐小时候救过一只小狼,后来也还给了母狼。那时母狼衰老,仅有的小狼相当虚弱。她大可以杀了这对母女了事,但她没有。后来,母狼和长大的小狼对她都非常好。她见到人类的母女,尤其是受尽苦难的母女,总是想起那两只狼。
      她见不得。
      她的步伐加快,就在那小子自以为可以把手伸到女孩肩头、而老妇转过来掩护女孩的时候,她跳起来,一剑刺穿对方的手腕。
      她剑还未拔,那白衣女子已将留在楼上的四人全部扔到楼下来。她听见扑通扑通的声音,看着对方惊恐与疼痛混杂的表情,想起那耳朵,又想起刚才此人咄咄逼人的样子和险恶的用心,“像你这样的人,不配习武。”
      唰啦一声,剑锋离开了手腕,众人眼见居觐如同在空中描画一样,唰唰几下,便只听得那小子在原地哀嚎——原来居觐不但废了他的右手让他终身不能再用刀、还划破其周身几处主要肌腱,让他虽能行动却再不能习武,末了还在他脸上划破长长的一道口子,如同黥面。
      少爷嚎叫着,喽啰嘟囔着,一路小跑去了。居觐收回剑,转身看着那黝黑的异族女子,正要说话,听得下楼之声,是白藏和那另外两人下来了。居觐长这么大还没见过异族人士,正有些好奇,忽然看见那眉眼深大使弯刀的女子两眼发光地望着白藏,“白姐姐?”
      这天底下的事,莫不是都和白藏有关系?

      白藏怪自己,是这些日子内伤久久不愈让脑子不好使了,全然忘记了清凉宫众人服饰的样子。这要是被雪莹知道了,必然要伤心。眼前这小姑娘一叫,她才认出来,这是雪莹的弟子萨杰。多年前,她与雪莹相识时,雪莹三十余岁,她才二十出头,而那时的萨杰,还是个十岁小姑娘。七年过去了,十岁已经变成十七岁,若非叫自己时的语气和笑容几乎是一点儿没变,她差点儿认不出萨杰来。
      “萨杰!是你!”她上前把那又蹦又跳的小姑娘拉在怀里,用两眼余光看着站在一侧的居觐,“你在这儿——那这位是?”
      “这位是我们宫主!”萨杰拉着白藏走过去,站在二人中间,“宫主,这位是无极派的白藏!就是师傅的——”
      说到这儿,萨杰方想起来似乎不该说。这孩子一点没变,白藏想,还是一样的做事不过脑子。当年在雪栏山{14}下,她是个闲逛的、甚至在清凉宫众人的观点看来是擅闯的外人,而雪莹是意外落难的、在内斗中受伤且无依无靠的弟子,还丧失了对门派的信心。她救了雪莹,出于居觐救自己一样的想法,却没想到,作为一向视本门派弟子都是出家身份的清凉宫的弟子,雪莹带着幼小的徒弟,几乎倾心于她,甚至在与师姐雪怡一道夺回宫主之位之后,一度想要还俗去找白藏,闹得不可开交。
      白藏虽然是后来连续收到数封信件才知晓此事,也可想象当时的麻烦。清凉宫门规极严,弟子还俗,等于绝罚出门,即便她们那个还俗只有照她们自己看来是还俗,照别人看来这些女人都是僧不僧俗不俗。
      那眼前这长眉杏眼的若是宫主,就一定是雪莹的师姐雪怡,想必对自己不会有什么好印象。
      “这位是我的师姐,萨迦……”萨杰还在努力介绍,但声音已经小了下去。她看着雪怡已经明显变得冷若冰霜的脸,还是举起双手,拱手行礼,“晚辈白藏,见过宫主。”
      “无极派的白藏?”
      听这声音就知道雪怡的眉毛都皱了起来,白藏正盘算应该如何脱身——这天下要是敢称脾气臭,清凉宫的人当第二就没有第一——却听得身后一个爽朗清脆的声音喊道:“哎呀呀,天下之事,当真是无巧不成书!”
      她回头,见到一个鹅蛋脸柳叶眉、漆黑发丝盘成一根大辫挂在脑后的苗条女子,正领着一个年约五十上下、优雅端庄的女子和一个身材瘦高一脸灰色的年轻男子,伴随大量随从走了过来。
      那衣服她也认识,当然认识,从靴子衣服到头绳都是红紫相间、紧缚周身显出一种利落的,只有神鼋岛的卢家。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第十一章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