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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苦肉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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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下雨。
但瓦砾上却有异响,而且越来越密集,像雨点密密匝匝,敲击着瓦楞。
忍不住搁笔,转头望向敞开的窗外,暑意正浓呢。院子里也没有看到一个人影。
正要挪动臃肿的身躯走出去,瓦砾上的声音渐弱、变疏了。才跨出一只脚,手臂就被人轻轻按住了,“小姐,莫出去。”
她顺着手臂往上看,竟是阿清!舞清尘顿时高兴地失了声:“阿清?”她已有一段时间没见过阿清了。聪明的阿清到底还是找来了。
阿清装束简单,青衫蔽体,腰缠黛色软麻布带;眼神清亮,乌黑发丝由一支毫不起眼的但绝对衬她的发簪卷着,高高悬于脑后,只垂落下浓浓的一缕,在脑后胸前随意摆动。整个地却使人眼前一亮,便只一下,再舍不得将眼挪开。
她觉得阿清越来越不像自己了。尽管自己能寻回丢失已久的记忆,但为了孩子,她只有服食能够控制自己记忆的药物。她的身体也依然不太好。
而阿清,就从来没见她生过病,而且还能飞檐走壁、来去自如。东湖国“第一公主”的称号如何,定亲王府第一受宠女眷又如何?不过是虚名、虚名!更何况,自定亲王薨逝以来,水娘等定亲王府的旧人待她也已淡薄许多,果真应验了那句“墙倒众人推”,今非昔比啊!定亲王尸骨未寒,五练江畔之人便势力起来,此刻就连这区区一个仁杏堂大夫就能把自己困死在这里。倘若当时自己不主动撤离梦里寻欢,只怕更落得个被人痛斥着丢弃的下场!
她嫉妒阿清。
这是长期累积、自我抑制形成的。
虽知这样不好,但她已无力自行遏制。
她也不愿再压抑下去。
“我去看看情况,你千万不要出去。”阿清没有发现舞清尘异样的目光,很快消失在房中。
房顶上伏满了弓箭手,黑压压的一圈,正虎视眈眈,盯着大院的中央。每一支箭矢在阳光的照耀下正闪烁着刺眼的利光。
司马禅手里还抱着一堆新鲜的草药,孤零零站在院子中央。他炯炯有神的双眸突然看向一处地方,好似漫不经心地问:“你来这里做什么?”
来的是个青衣女子!
——这不是他们今日的目标。
紧张的弓箭手倏地自屋顶隐了下去,几乎悄无声息。
阿清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扫了一下四周。夏蝉不厌其烦的鼓噪,更使这后院寂寂寥寥。走到司马禅跟前,才道:“小姐命我来问你,药煎好了没有?”剑温温顺顺地躺在她怀里,懒洋洋地享受阳光的沐浴,却不知正有几支亮晶晶的箭矢对着它家主人,一触即发。
司马禅道:“哦,已经煎好了。我一会儿给你家小姐送过去。”然后是沉默。相对无语的沉默。他既希望阿清快些走开,远离这危险;又希望阿清能留下来陪着他,共同背负。矛盾的心情使他不自觉皱起了眉头。
看到司马禅皱眉,她走前了一步,探出手去不由分说就按在了司马禅的额头上,又探了探自己的额头,“你生病了?也不烫啊——听说医者都不自医的,要是司马先生觉得不舒服,又不嫌弃阿清的医术,不妨来找我。”
心里一动,眨了一下眼睛,却又只好不动声色,“我……”一字方出,顿觉口舌被封,舌拙嘴笨起来。他不知道此时此刻自己该说什么,或许保持缄默是最好的选择。司马禅忙用衣袖擦了擦脸,颇有掩饰之嫌——虽是炎炎夏日,他的脸上其实并没有什么汗。
静静地看着他擦汗,阿清不再说话。她早已意识到自己的存在,对某些行动是不方便的。
青青的身影便转了过去,穿过了树影婆娑的月洞,很快就看不见了。无数双眼睛也正等待着这道青色的消失。
“嗖嗖嗖,嗖嗖嗖嗖嗖嗖——”
箭矢骤然如疾雨般射来,四面八方,铺天盖地。功夫再高强,也绝无逃脱之可能。不过眨眼的功夫,地上的目标就被箭矢扎成了马蜂窝。对这点,埋伏的人从上到下都很自信。
箭雨初停,定睛一看,地面上空余青衫一件,草药一抱,箭矢一堆,司马禅却凭空消失了。
埋伏者不禁傻了眼,首领伸手用力一摆,急忙派出几个弓箭手下去打探。几个起落来到青衫旁,有人弯腰拾起那件青衫,还未站稳,突地地板一裂,三名弓箭手几乎同时堕入一个漆黑的深洞,来不及呼喊,也来不及挣扎。
地板“啪嗒”一声迅速合上,才一瞬间,地面上已杳无痕迹,好似方才所见不过是幻觉。首领吃了一惊,不敢再贸然试探,贴着屋顶悻悻然地命令众人撤退。
“大人,掉进去的兄弟们咋办啊?”仍有愣头愣脑的手下不理解首领的命令。换来的却是首领一记狠厉的目光,外加另一个弟兄狠狠击来却又轻轻落下的拳头。
吧嗒。
吧嗒、吧嗒。
吧嗒、吧嗒、吧嗒!
鲜血滴落在绿叶上,渐渐地,绿叶承受不住那份沉重,垂了头将自己涂抹成红色,在太阳的暴晒下散发着腥味。墨青色的轻纱挨擦着院中偏僻的小道蜿蜒而去。每一个趔趄,都让尾随其后默不作声的人心里跟着一紧。
冷不防,前面突然一歪,墨青色的身子跌倒在地。他努力地想要攀着旁边的树干爬起,却猛地一个萎顿,被人狠狠踢倒在地,疼痛的闷哼声传了过来。
一只宽大的脚掌狠狠踩在墨青色的胸口上,脚的主人低低狞笑了一下,“司马禅,还没死?”那声音沙哑低沉。
她隐在花丛中,但觉胸口隐隐作痛,仿佛那一脚也正踩在自己身上。
黑衣人道:“死到临头了,还不愿把它交出来么?”
——黑衣人的脸扭曲成一个奇怪的样子。
想是司马禅冲着那人啐了一口。
接着——
“咯噔——”
“咔嚓——”
传来骨头被用力踩压时发出的怪响。司马禅胸口上的箭矢在花叶的映衬下一颤一颤地抖动。绿色的叶更绿了,红色的花更红了。
汗水打湿了她的鬓发。黑衣人与司马禅是鹬蚌相争,她是渔翁,故必须得利。
她咬紧了牙关——但自己只能隐在花丛中。
“你……做梦!”司马禅重重地喘着粗气,他恼怒自己只能任人践踏于脚下,无法动弹。
“噗——”
就见一口鲜血望空喷出,溅得旁边的花儿更红了。
黑衣人弯下腰,手狠狠握住箭矢的一端,很不耐烦,“只不过是跟你要一幅破画,你也不愿意给?非要拿命跟老子开玩笑?”司马禅满是鲜血的脸别过去,干脆闭上眼不理他,仿佛并不担心自己的性命。
司马禅的冷漠,让黑衣人恼羞成怒。他手上带了狠劲,往下就按箭矢!这一按,司马禅势必立时身亡。她再也忍不下去,手一抖,飞出一根黛色软绳。
“噗通——”
软绳蛇一般死死缠住黑衣人的手腕,不由分说,往外就拽。黑衣人被自己沉重的身体压得扑倒在地,毫不情愿,吃了一嘴泥沙。这一手俊功夫,使的全是巧力。
顾不上踢黑衣人一脚,她箭一样奔到司马禅跟前,小心地抱起他,不顾一切地往药房奔去。一路上眼泪不停,“稀里哗啦”、“噼噼啪啪”。连司马禅把手软弱无力地触碰在她滚烫滚烫的脸、脖上,她也毫无知觉。才奔出庭院,就觉背上一轻,侧头一看,只见司马禅两眼一闭,脑袋下垂,两只手也垂了下去。
她哑了声音哭,泪流满面,抬头望望天空,猛抹一把脸上的泪与汗。脚用力一跺,瑟缩的心登时有了勇气。抱着体温不断下降的躯体,鬼魅一般,继续奔跑。
舞清尘在房里等阿清,等得心神不宁,才要开门出去。门“哐当”一声被撞开,阿清面色惨败,走进来,一身是血,“司马禅中箭了。”不等舞清尘问话,她已奔进里间,把舞清尘平日携带在身边的药箱子取了出来。她哑了嗓门,“快随我来。”就率先奔了出去。
那口气听起来像个命令。那神气也像个小姐。
丫头对小姐下命令,这岂不是个大笑话么?但谁也没法计较。舞清尘也来不及与她“计较”。
司马禅重伤,仁杏堂的伙计还不知情,他们还以为掌柜尚在药房捣鼓药材。司马禅受伤一事阿清不敢随意告诉任何人,以免冒失误了大事。她一向都很谨慎——这是替身应当具备的素质。她只有求助于舞清尘。
没有料到的是,舞清尘在看了一眼那浑身是血的司马禅后,竟然晕了过去。阿清又是掐又是喂药又是输运内力催逼,才见她幽幽醒转。“阿清,对不起,我……近日不知怎的,竟然见血就晕。”她的样子的确很虚弱,气色也不怎么好。看得阿清心疼得无言以对。
“小姐,我扶你回去休息吧。”阿清扶起她,不动声色望一眼司马禅,狠了心,掉头不理。安置好舞清尘,正要离去,却被舞清尘挽留。
“阿清,来,我们好久不曾促膝而谈了。”舞清尘才躺下,就拉着阿清不放,好像一松手阿清就会如鬼魅一般消失,再找不着了。阿清便在她身旁站定,面无表情一如往常,内心却是焦急如焚。“……你看,定亲王已撇下我们走了,剩下的日子,唯有你我姐妹二人同心,才不致受人欺负。阿清,你说是不是?”
前面舞清尘都说了什么,阿清根本没有听见,她的心思还处在混乱的生命与道义上,煎熬、挣扎、不知所措。是她见死不救,才害得司马禅重伤!现在,她要眼睁睁看着他死吗?
小姐晕血,又把她拉住。
——小姐这是不愿让司马禅活命呀!
可是,她是小姐今生今世的替身,无法改变,她也从未想过要改变。许多事情不许她多管,更不许她现身。本来隐身仁杏堂,连小姐也不知会一声,就是为了保护小姐,不让小姐受到任何伤害。本来,盯着司马禅,就是只盯着司马禅,别的事情不该她插手。她就应该见死不救!
“阿清?”
手背被拧了一下,有点疼,可是比起内心的难言之苦、难言之痛,简直微不足道。舞清尘道:“阿清,你有在听我说话吗?”阿清的愣怔不安,她全看在眼里,看阿清醒了神,“阿清,自从你跟着我来到五练江畔,你我推心置腹,我待你如同亲生姐妹,你待我更是真诚。我也不愿看到你有什么闪失——你知道司马禅是什么人吗?”
舞清尘的声音掺杂着冷酷,像利刃一样,被精于行刺的刺客握在手中,寒芒毕现,直入心窝,又快、又狠、又准。
阿清抿着唇,盯着地板,目光冰冷、坚硬,没有温度。
——小姐一旦冷酷起来,其实比水娘管束下人还要厉害!
舞清尘微一叹气,缓下语气,“连我也不知道,这人究竟是干什么的,心机深重、城府颇深,又善于利用别人——连我这样步步小心、谨慎,也被他算计,只能待在此处……我只不希望你同他有什么关系,被他利用了去。”她握住阿清的手,她的手是柔软而温暖的。她美眸灵动,情辞恳切,语重心长,“阿清,你能明白我的苦心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