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捕影》低语听风

25、第25节 曾为姐妹

　　凤梨扶着舞清尘走入内室，卸下床板，露出一个黑洞洞的暗口。
　　“凤梨，你要带我去哪里？”
　　凤梨未料到她这么快就恢复了一些神智，吓了一跳，急忙伸指在她身上乱点了几处要穴，胸口兀自砰砰乱跳。
　　凤梨下意识地掐了下自己的手。
　　“你不是做坏事的人。”
　　舞清尘气若游丝地戳穿了她的伪装。
　　“如此为难自己，却是何苦？”
　　就觉自己的身体像被浸泡过辣椒水的鞭子狠狠抽了一下，凤梨双目露出刻骨恨意，手上一带劲，便将舞清尘提上了床，她恶狠狠地低声道：“闭嘴！”
　　舞清尘被这一提，但觉气血翻涌，头脑闷滞，登时又昏了过去。
　　火把将地下室照得明黄阴郁，将凤梨那张娇美的面孔照得越发狠毒，将舞清尘照得更加柔弱、可怜。
　　舞清尘才被一泼冷冰冰的水弄醒，就听凤梨问她，“请公主将藏宝图的下落告知凤梨。”恭谨的措辞，出口却已成伤害的事实。
　　闭上即使睁开了也暂时无法看真切的眼，舞清尘乏乏地笑了一下，这样的笑容慢慢地融成了自责的自嘲。无情的冷水一下子就把她浇清醒了，全身立马激烈地颤抖起来，可是她并不太在意身体上这灼人的冷，“难道，王爷未曾说与你知？”她想，最不应该问她这个问题的人，现在却这样来问自己，是否她平日太好相处了？
　　凤梨像被踩到尾巴的猫，痛得红唇翕合难控，语调也怪异起来，“你……你……休得欺人太甚！”
　　舞清尘淡淡一笑，“我只道是他……说藏宝图在我身上……”她这才察觉自己身上的异样，自己竟已被凤梨搜过身，心里不由一阵苦笑，凤梨呀凤梨，枉你平日冰雪聪明，今日怎么接二连三来做这等低贱之事？
　　“我只问你，藏宝图现在何处？”匕首在掌中雪亮一闪，凤梨威胁道，“你若不说，我便将你的脸刮花！”她一向认为是这张精美绝伦的脸迷惑住了定亲王，王爷才会如此信任公主。
　　这一张脸曾几何时亲切如掌上明珠，曾几何时温柔如夏日和风，可是现在，竟然变得陌生和狰狞，为何？舞清尘无奈一叹，反将脸儿迎上匕刃，“你如能下手，便请吧。”
　　不料公主竟然如此，凤梨握匕首的手一震，反不自觉退开了半步，“你竟不怕？”怕的是她，不是舞清尘！她，恨呀！
　　“我岂会不怕？我怕得很。可如今，你为刀俎，我为鱼肉，你教我怎么办？”舞清尘轻轻地、慢慢地说话，丝毫也看不出她在害怕，“我从不知什么藏宝图，无法如你所愿，自然只好悉听尊便，”沉默得片刻，努力盯了别处看，才缓缓续道，“我只道自己，平日待你的确不薄，常常地嘘寒问暖，差丫头送了院里开得最好的梅花与你观赏，命小厮运了城里最好用的厚冰给你镇热……”
　　凤梨却嘲讽地冷笑，打断了舞清尘的怀旧：“哼，这些只不过是你笼络人心的手段！当得什么恩惠？”她收了匕首，悄悄揩去额上一层薄汗，“你若再嘴硬，可莫怪我不念旧情！说，藏宝图究竟藏在何处？”
　　“恩——惠？”像是无法想象这个词竟从凤梨口中蹦出，舞清尘有些发愣，喃喃地道，“你说得也没错，的确算不得什么恩惠……但藏宝图真的就这般重要，你非要不可吗？”
　　凤梨冷哼一声，嘴角翘起冷冷笑意，“不错，我非要不可！”言毕，眸中满是贪婪。
　　舞清尘心中感叹，劝道：“你可知藏宝图累得我……即便这世上真有这么一张藏宝图，即便，我真知道它的下落，即便你能得到它，可是，你知不知道，一旦你与藏宝图有了瓜葛，就会惹来无穷无尽的杀身之祸……何苦呢？踏踏实实、安安稳稳地过日子，不好吗？”
　　地下室里一片冷寂。
　　片刻。
　　凤梨冷哼一声，“不要再拿那些有的没有的大话来吓唬人了！舞清尘，你也不瞧瞧自己现在这副模样？与鬼有何区别？算了，多说无益……”她自怀中掏出一样东西，几乎没有任何的犹豫，便当着舞清尘的面，用力地捏碎了，仿佛捏的是她这一生最痛恨的东西，脸上却是胜利的笑意，扭曲着，让人看了心里发寒，舞清尘见了却是无穷无尽的缠绵不断的难过、苦涩、无奈、疼痛。
　　被捏碎的，又岂止是这已成粉末扬撒于空中的东西？舞清尘便在这道粉末中迷离起来。
　　凤梨想要做的事，谁都拦不住，连舞清尘也是拦不住的。而此时她也根本拦不得——
　　那是她送给凤梨以做姐妹之礼的，它虽比王室普通的贵重物品略轻，比民间财物又稍重，但是确系舞清尘的一片真心，毫无瑕疵，实是无价之宝。
　　眼里的泪慢慢地往外涌……
　　耳边仿佛又传来那道熟悉的哭声——
　　多年以前的往事，就这样猛地跳脱而出！
　　“娘，娘啊，你醒醒呀，娘呀，你别死……”
　　那次路经清风山脚下，忽听轿外传来悲哭之声，便命人过去探问。过得片刻，侍卫领来一个身材瘦削、眉眼皆可入画的小女孩，年龄大概比自己大一二岁，衣着破旧还沾满了红色的血，端的触目惊心！侍卫瞧小女孩泪汪汪的眼睛只管往自家小姐身上乱看，喝斥了一声，“放肆！”就被舞清尘挥手示意退在一旁了。
　　舞清尘问她：“你为什么要在这里哭呀？”
　　小女孩抽噎着回答：“我娘给恶霸害死了……他不但霸占了我家的田，还把我爹爹打得不会走路了……”
　　舞清尘自怀中掏出手帕，亲自揩去小女孩脸上的血污和泪水。那副认真仔细的样子让当日在场的人印象非常深刻，她就像一个大人在安慰摔疼了的小孩，轻轻地问：“还疼吗？我们不哭了。”
　　不料却引得小女孩复又哭了起来，一面跪下一面磕头一面感恩一面求助：“好心的小姐，谢谢你，求求你，帮帮我，把我娘埋了……民女只求有张席子管了我娘阴间的住处就好，大慈大悲的好小姐，我求求你了，我求求你了……你那么好心，一定会大富大贵、寿比南山的……”
　　就替她葬了娘亲，还用一口上好的楠木棺材。又命侍卫支了几两银子护送小女孩回家，叫了大夫把她爹爹的伤势看过了才回来向她复命。另外再修书一封，飞鸽传书给了定亲王，让他料理了那恶霸并将田产归还原主。
　　这一件小事让舞清尘在清风山下多逗留了数日，但也算迅速地将此事办妥了。恶霸被除不久，清风山一带的人就将小公主舞清尘传得神乎其神，甚至还有人专门央了当地最有名的神婆仙公设了牌位，年年月月日日地供奉着。这些，舞清尘却还不知。定亲王却是略有耳闻，并小小地利用了一把，乘势肃清了清风山一带的弊端势力。
　　小女孩大仇得报，又因祸而得福，对这位富家小姐自是感恩戴德。舞清尘离开时，她特地绣了幅绘有青松图的刺绣送到舞清尘手中。而舞清尘也正是在那时与她交心的，作为回礼，她没选头上的珠钗，也没选手上的玉镯，而是摘下了脖项上的翡翠玉。这玉是舞清尘上个月过生日时，太后赏赐与她的，舞清尘自得来后便随身佩戴，显得倍加珍爱。
　　舞清尘回府后，转眼一个寒暑过去，她只道与那小女孩别后再无相见之时，小女孩却千里迢迢地赶来定亲王府寻她。彼时，小女孩竟已了无牵挂，说是她爹爹月前已然去世，临终前千叮咛万嘱咐地命她北抵京城以身报答小姐对他们一家的大恩大德。舞清尘丫头不缺一个，小厮更是嫌多，再瞧这王府上下前后左右的，哪一个见是相貌姣好的？即便五官稍微端正些的，也难找到。怕只怕擅自留下她，要惹出不少麻烦，定亲王也不一定就能答应自己。毕竟，王府有王府的规矩。那时清尘年纪虽小，想法却早已不比同龄人单纯。
　　最后，舞清尘给她在外头安排了个住处，专门请了些教师教授她琴棋书画。两人平日里无事则约在府里或外头是优雅处见面，闺中大小事，从此无所不谈，真是情同姐妹！

作者有话说

　　真相，就掩藏在真相的背后。每一个悬念里都套着接下来的悬念，所以，没有人能完全知道所有的悬念。包括作者低语听风在内。正因为这样，才需要看《捕影》的读者，动点脑子。脑子，虽然天生好使，可是如果总是闲置着，怕也暴殄天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