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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柳城 【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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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旧的列车缓缓驶停,小城被模糊在白茫的窗外,只有看不真切的轮廓隐隐约约。
机械的播报声回荡在狭长逼仄的车厢,引出零散几人翻动行李,推挤着步子拥过程绫身侧,又随着脚步声消失在了尽头。
缓缓睁眼,抬手在窗上划开一道清明,程绫便在一瞬之间看清了小城----平顶矮房沿着轨道直铺向渐沉的暮色。
柳城不大,没有林立的高楼与纵横的公路,更没有彻日的霓虹喧嚣车水马龙,有的只是四四方方的老旧居民楼混搭在一处,插着几道窄巷与少有的孤灯静默在一旁。
赶在最后下了车,程绫没走几步就出了这一眼能望到头的小车站,走在陌生的道路上,到也没什么独身异乡的空荡感觉。
倒是有些莫名的快意,许是逃脱的庆幸,又或是蓦然放松的释然。
将至的黑夜为她添得几分疲惫,远远地望见了家打着“来福馄饨”招牌的小店,便去要了小份馄饨,寻了个角落坐下。
程绫依着行李微眯着眼小憩,依稀见那妇人娴熟地翻搅着一锅热汤,腾腾的热气笼在身前,叫人看不清她略显臃肿的体态,却远远地捎来几分温暖,把她一颗心烘地更脆了几分。
昏沉中街边响过几声鸣笛,与往来的人语声交杂在程绫耳旁,在不远的街上,却偏像隔了层缥缈不定的雾纱,恍若隔世。
脑子里突然就闪过几页破碎泛黄的画面,记不得是多少年前的旧事了,还有那早已记不真切的父亲模糊的面容。人在不清醒的时候总会想些久远的琐事,或真或假,或明晰或晦涩,那些个被翻来覆去追忆的细节到头来也不过是现实中寻求慰藉的一粟。
猛地被眼前的热气儿灼醒,却是那碗馄饨已送至眼前,妇人抽去那双遍布老茧的大手。
“娃儿慢慢吃。”
妇人随即又在逼仄的过道转了身,去经营那一口大锅,一边又招呼着更多的客人。
程绫无声地埋下头,馄饨的鲜香一齐扑在脸上,将先前的寒凉都灭了个干净,又蒸的鼻尖眼尾都泛了红。
小口小口地咬着皮儿,待将薄皮儿都剥了个全,才一口吞下那小团馅料。
肉里和了些葱,她不喜欢那味道,却也一个不拉地吃了个干净。
说不出那感觉,许是喉中的滚烫延续到腹中,饱腹感给人莫名的宽慰与满足,似乎便让她真真切切地踏进了了这柳城。
咽下最后一只馄饨,程绫微微抬起了头,呵出一团热气。
正欲起身付账,一抹惹眼的红却就这般突兀地闯入了视线。
女人着一身露骨的吊带红裙,虽被素色毛衫遮掩了大半的曲线,却依旧泄出了几分阔绰的风姿,随意松散的长发间隐约可见那若凝脂白皙的脖颈。
程绫被这冰肌玉骨晃了神,一时竟也忘了起身,就这么又装作若无其事地喝了口汤。
女人在摊前顺手捞了只包子,便在程绫旁桌落了座,带起一阵香风扑面,漫入程绫四肢百骸。
那香算不得清雅,却也艳得不俗。
倒像是幽艳的野玫瑰,盛放在寂寥的荒原。
是香,亦是人。
这样的小城竟也有这般风华的人儿,程绫不由得存了几分侥幸。
许是她不加掩饰的目光太过灼热,令女人下意识回了眸,一双淡漠的浅黑眸子便与她相撞,一扫而过,不带着探究与目的,只是就这么淡淡地一瞥。
像是扫过什么再寻常不过的物什,下一刻又无神地望着指尖沾染上的几滴油渍,抽了张纸巾仔仔细细地擦拭,末了凝着身前虚空的一点,像一瞬被抽空了灵魂,只剩个苍白的躯壳。
仿佛这世间再耀眼夺目的东西都再换不来她聚焦片刻。
倒像是个无情的人。
明明就一眼之缘,程绫却不知怎地生出看透了她的想法。
喝完最后一口汤,程绫再没有停留的借口,便起身付了账,拖着行李离开了小店。
冬日的夜晚总是来得猝不及防,初到还是暖调的黄昏,吃了个馄饨出来就已是黄昏浸月,暗沉的调子几乎要淹尽柳城。
程绫立在街口,深深地喘了口气,莫名的杂乱情绪便随呼出的一团白雾消散无痕。
本以为那碗馄饨短暂的温暖与满足足够支撑着她在这小城寻觅个暂时的归处,可真浸在寒风里了,一颗心便又如坠深渊,被凌迟般刮地千疮百孔。
程绫漫无目的地走在陌生的街道上,偶有不怕冷的本地人匆匆路过,与她的世界交汇刹那,又消失在夜色的尽头,不留痕迹。
形形色色的人擦肩而过,却都无处再追寻。或许未来的某一天某一瞬会再见,却又不会再忆起曾经的擦肩而过。
缘分该是这般奇妙,也许你与烂俗之人厮磨半生,郁郁而终;而那与你灵魂相契之人近在咫尺,却互不相识。
零散的路灯接连亮起,点燃了黑夜的尽头,让程绫猛的回过神来,才意识到自己揣着纷杂的心绪走了许久。
人生地不熟的,还是独身一人,饶是她胆大,也只得寻了家小旅店住下。
倒不是她省钱,只是身份证上成年都还差了一个礼拜,就只能硬着头皮忍忍住下。也亏得柳城是个又小又偏的城市,她才找得到这样检查松散的小旅店,要是换了别的大城市,她便只能露宿街头了。
老板是个裹着棉袄抱着暖水袋的中年女人,倒让程绫莫名松了口气,至少不会上演什么半夜被油腻中年大叔敲门揩油的戏码。
一下交了三天的房费,老板丢给她一串老旧的钥匙,让她自己选个房号。
“就105号吧。”
一月五号还差几天,是她生日,人总会下意识选择自己熟悉的数字。
她自己抽出了一把,顺着老板指的方向去找房间,该是她点儿背,本想借着生日的数字图个吉利,没想到抽中了个尾房。脑子里瞬间蹦出一些尾房惊魂的画面,再加上走廊的灯忽明忽暗地闪着,没有鬼都要生出鬼来了。
但程绫也懒得再回去换房,便在给自己做了三次心里建设后,咬咬牙开了房门。小房间说不上多好,但至少还算整洁,单调却干净。
程绫也终于如负重释地放下了行李,刚下意识拉开了箱,却又在短暂的愣神后默默地关上了箱,扫了眼关的严严实实的门窗,又将行李箱上了锁,抵在床前。
要是半夜真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大不了拉着箱子直接冲出去,她越想越觉得很有防患未然的必要。
快速地洗漱完,重重地瘫躺在床上,呆呆地望着头顶微微闪烁像是要彻底坏掉的白炽灯,一颗心却蓦地放空。
只是这么静默着,感受着自己一下又一下的心跳与起伏的呼吸,仿佛时间停滞,止步不前。
不愿再忆从前杂乱的种种,亦不愿想日后未知的生活。倒宁愿就这么沉溺在荒冬的夜晚,在陌生城市的小旅馆里,直至生命消逝殆尽。
天地间好像只剩自己的心跳与呼吸缠绵,对未曾到来的或是将离未开的一切,都祭以释然的洒脱。
那就,晚安吧。程绫对自己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