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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无序之三分之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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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父亲看她在哭过那一场之后,也不闹了,就是整个人看起来有点颓废,总是一副兴致不高的样子。
毕竟也不是不知道女儿追的是哪个星,现在传开了,也没道理还不明白林棠在难过什么,怀着一颗想安慰的心开口,可随便一戳还是最疼的伤口。
“我知道你们小姑娘都爱追星,但还是得把重心放在学习上啊,是不是?”
离补课的地方还有十多分钟的路,驾驶员不紧不慢地开口,见林棠一副不想搭理他的样子,便自顾自地往下说。
“再说这些明星一个个看着都光鲜亮丽,不出点事你都不知道他们私底下是什么样的,就好比那个王昊……”
王昊,婚后出轨二女。
林棠像是知道他接下来想说什么,撇过了头不想再听:他怎么能把王昊那种娱乐圈渣滓拿来跟沈余栀作比?
或许是因为开着车,他真的完全没有注意到女儿表示不满的动作,只是径自接下:“再看你之前喜欢的那个沈栀什么,她不就是……”
“是沈余栀,”林棠实在听不下去,终于出声打断,“而且她什么都不是。”
不是什么?不是罪大恶极,不是罪无可赦,不是活该被人口诛笔伐、人人得而诛之的罪人?还是说不再是她的偶像。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她开口,很平静,平静到那个喜欢了几年的偶像被钉在耻辱柱上的人仿佛不是她,已经到了地方,她开门下车的动作顿了顿,“再也不会了,我以后再也不追星了。”
她踩在水坑边,探身向车外,有意不提前撑伞,慢悠悠地抽伞打开,在伞下漠然道:“我再也不会追星了。”
这句话被砸到伞面的啪嗒声掩盖了,消散在风里,又被大雨吞没,也不知道是说给谁听的——是车里人?自己?还是那个正去往天国的旅人?
不知道。
但她真的,不想被埋葬在悲伤里。
5
“喏,补补妆。”经纪人递过来一个化妆盒,话里尽是无奈。
感受到经纪人投来的略带责备的眼神,沈余栀下意识地想做个鬼脸,但想到自己经纪人已经不是之前的赵萍了,也就不敢乱开玩笑,只是撇了撇嘴,道:“哎呀,我说过不要那么早化好妆的,铁定会花,人家不听我也没办法啊……”
对方只是直直的盯着她。
“哎,别看我了,”她怂了,声音也愈渐小下去,最后几个字几不可闻,“这不是,奖励日嘛。”
经纪人叹了口气,道:“和我相比,你更亲近赵萍,这我理解,不过,说难听点,我深谙娱乐圈的生存法则,虽然赵萍也不遑多让,但我不会像她那么爱护手底下的艺人,也就是说,有什么利益相关的东西,我都会直接抛给你,不管这个交易有多残酷,多恶心。”
沈余栀脸色逐渐冷下来了。
“就比如你之前去参加慈善晚会,粉丝送来的那朵花。我原意是不想让你收的,也有过在你换礼服时随手丢掉的打算,不过好在最后反响出乎意料地不错,那也就算了,我不计较。”他说得慢悠悠地,在这里停了一下,复又继续。
“再比如,这次上面让你带付一纯一起过去,多照顾她一点,懂我意思吗?”
付一纯,沈余栀所属东升公司最近力捧的新人,公司花钱给她在《逐华》里砸出了一个角色,除了长得娇俏可人些,也没什么出彩的,公司的不少人在背地里议论,只是沈余栀最近没去公司,没有了解罢了。
付一纯,演技好像还过得去。
这种带新人的规矩,她一直都知道,只要别太麻烦,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虽说赵萍一直把她护得挺好,可走到今天这个位置,还有什么没见识过,她早就无所谓了。
他们在酒店门口接到了人,意外的是,公司副总张东广也跟着坐上了车,全程揽着付一纯,毫不避讳。
倒是付一纯本人,对上沈余栀投来的目光,有几下闪躲,手紧捏着包,一言不发。
车内是一种怪异的沉默。
沈余栀性格外向,此时却也无意打破沉默,她觉得没意思。
张东广用手指一下一下地绕着付一纯的发丝,似是全然不在意。
行至半程,上了昆江高速路,沈余栀意识到这样憋着不说话不动作完全就是在折磨她自己,也没有跟后座那两人聊天的欲望,正想起之前妆还没补完,就掏出化妆盒,摆正内置小镜子,恰好能从里面看到付一纯。
不经意间瞥了她一眼,沈余栀这才发现她状态很不对劲:脸色苍白,隐隐透着不健康的红潮,呼吸急促,手止不住地发抖——若说这只是因为紧张、不安,这反应未免太过。
沈余栀转头,正打算开口问几句,却见付一纯右侧的张东广露出满意的神情,像是等这一刻等了很久。
不对劲,真的完全不对。可这里是高速,不是想停就能靠边停的。
张东广在公文包里翻翻找找,拎出一小袋白色粉末,在付一转眼前晃了晃,微抬下巴,蛊惑般开口:“想要吗?”
付一纯终于撑不住了,像条濒死的鱼一样大口喘气,额间的汗滑下,落在她的睫毛上,给人一种她在哭的错觉。
她拽住张东广的袖口,手颤颤巍巍地伸向那个小袋,神志不清地张口:“我要……给我……”
好不容易摸到袋子的边缘,她又猛地推开,带着哭腔尖声喊道:“我不要!滚开,你走开!”
张东广一时不察,手一松,小袋掉到车座上。他耐心告罄,气急败坏道:“妈的,贱人!老子给你脸了是吧。”说着伸手想给她一巴掌。
“停下!”沈余栀终于忍不住了,从前座探身,挡了一下张东广的手。尽管如此,巴掌还是落在了付一纯的脸上,她的左颊微微肿起。
畜牲从斯文皮相里钻出,表面功夫做得再好,到头来,也不过是个实实在在的衣冠禽兽,他沉声道:“怎么?不喜欢眼前的平坦大道?你要跟我作对?”
沈余栀刚想开口,驾驶座上的经纪人却开口制止她:“不要多管闲事。”
真是个好经纪人,这位从张东广上车就没有说过一句话,深深信奉着“言多必失”这个真理,却在她正欲终结罪恶时开口阻止。
“滚开,”带着沉入湖底的冷漠,她对经纪人说,“除非你打算转道去警局。”
她因为胆怯畏缩已经错过一次了,不能第二次目睹一个灵魂的死灭。
她的眼神被从未有过的坚定填满,努力摆出还没有尝试过的警匪片里缉毒警的架势,可越是追求那样的从容不迫,越是发现自己充其量算是个不入流的实习女警,在与毒贩的第一次真正较量中,战战兢兢,即便手握热武器,对上手无寸铁的毒贩也不住地发着抖。
然而此刻她手里只有一部刚拨通110的手机。
她打开免提。
这不是她第一次直面恶臭的丑陋人心,却是她作为一个要对报警行为负法律责任的成年人拨出的第一通报警电话。
她左手紧攥着垂在胸前的护身符,举着电话的右手不再颤抖,缓慢而清晰地向接线员报出信息:“我举报,有人在我车内意欲吸毒,至于地点……”
她盯着张东广,眼中燃着怒火,语气却越发平静,“你们可以定位我的手机。”
带着玉石俱焚的决心。
“嗡”得一声,张东广脑中绷着的一根弦断了——她竟然真的敢!
付一纯缩在角落,刚经历过一场死去活来的折磨,双眼无神地看着张东广,又转而望向沈余栀,眸中似是燃起了一丝希望。
注意到她的眼神,沈余栀轻搭上她扶在副驾靠背上的手,安抚性地拍了拍:“没事,别怕了。”
付一纯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眼底却又蒙上一抹落寞,黯然道:“你大概已经看出来了,我沾了毒,但是,师姐,”她反过来双手握紧沈余栀,语中带着哀求,“师姐,你可以不把我送去戒毒所吗?”
见沈余栀露出几分犹豫的神色,付一纯又急切补充道:“真进去了我这辈子就完了!”
沈余栀心软,差点就答应了,但想到这件事的严重程度,又摇摇头,坚定道:“不行,戒断治疗还是很有必要。”
付一纯满脸不敢相信——沈余栀竟然真的就这么拒绝了。
随后又平静下来,“好吧,还是谢谢你。”
一边的张东广此刻勾起唇角,露出一分嘲讽的笑意。
他忽然从后座起来,猛推了沈余栀一把,而后者此前已解开了安全带,被他这么一推,额角磕到窗玻璃上,再抬起头来时,血已经淌到了上眼皮。
张东广夺过沈余栀的手机,用力砸向窗外,飞溅的玻璃渣刺到她抬起护头的右臂上,她想让经纪人停车,发出的声音却几不可闻,况且经纪人恐怕也不会听她的,他最会明哲保身。
是的,明哲保身,在不确定如何才能利益最大化时,他一般选择不作为。现在也是。
但张东广并不知道,他先前听了句“去警局”,心中越发不安,早就盘算着如何夺走方向盘。
眼见前面的车猝不及防加速又减速,后面的车主微微探出车窗,却见前面那辆车开得七歪八扭,估计是个新手,只得骂骂咧咧地收回头,时刻注意着那辆车子的动态。
张东广右手死命拽着经纪人那本就不茂密的头发,左臂勒着他的脖子,狠声道:“赶紧给我停车!”
经纪人脸已经涨成了猪肝色,终于开口骂道:“妈的,你不要命我还要命呢!你他妈给老子松手!”他双手抓着张东广的左臂,试图把它掰开。
经纪人意识到方向盘不能没有人把控,努力伸着左手去够,张东广见状却更加重了力道,经纪人几近窒息,无意识中,手指触了几下方向盘,车头朝右偏去。
沈余栀此前一阵耳鸣,依稀捕捉到几个字眼,侧头看去,眼前却是一片发黑,等反应过来自己该去搭把手,至少扶一扶方向盘时,却已经来不及,只听到后边付一纯惊叫道:“要撞上了!”
确实,沈余栀撑着眼皮望向窗外,风从砸出的豁口灌进来,先前的风景换成了近在咫尺的护栏。
怎么回事呢?
如果她事先知道会是这个结局,她还会做出这样的选择吗?估计不会,因为她实际上真的胆子挺小,惜命,不然也不会因为幼时请人算命听了些云里雾里的话就一直挂着这个护身符。
但是 ,她永远不会提前得知结局,相应的,她不会知道自己临死那一刹那会深感后悔,再来一次,她其实还会做出一样的选择。
所以呢,谈什么后悔,什么重新来过,毫无意义,这该不该,会不会,又有什么可说的呢?
只是,今天的发布会,怕是不得不缺席了,那群人肯定又要出来骂我了,不过,听到我的死讯,他们会害怕吗,还是会高兴?但我总归也做了件好事,壮烈牺牲。总该……同情我吧。
还有,本来还得应一个邀约,会趁这机会见一见宋悄那丫头的神秘男友,可是没有机会了。本来还和她约好了一起演一部警匪片,在外貌和性格上反串一下,心狠手辣霸道女毒枭对上根正苗红小警花,又是可惜了。
还有,他,会为我……算了,萍水之交,往后也不过相逢陌路,指望人家为她什么,哪来的面儿?
迷迷糊糊想了这么一通,不过也就是转瞬间,覆了满目的可惜,都化作这个令她惊惧不已的事实涌出,击碎她,吞没她——她真的要死了。
算了,临死前想这些,有什么用?死亡只是一瞬间的事,但那太痛了,不如想想怎样才能不那么痛苦。
怎样才能……才能不痛苦?
如果失去意识,如果……如果丧失意识……
在那撞击声来临前,她的头缓缓垂了下去……
长发散在脸侧,遮住了她最后一刻的神情,无人知晓她是痛苦、懊悔,还是满足,不过也无人在意,他们眼里只会有那包扔在后座的白粉,口诛笔伐,然后清白人家背上无尽骂名。
右手握着的玻璃碎片滑下,带出淋漓的鲜血,一滴,两滴……在闷响声后,无声地滴落在底垫上。
她的衣裙无须染血,自是艳色无端。
真真是应了道士那句“半生顺遂”。
右侧车头与护栏两败俱伤,所幸护栏之外还有丛木,不至于坠下去,砸伤大片无辜世人。
好事者多看了几眼,却一男一女从车里爬出,跌跌撞撞地跑了几步,拉开一辆车的车门坐进,扬长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