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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香 那是福生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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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福生童年时代的一个梦,几岁已经记不清了,但是梦的内容却清晰地如同四月油雨打在纸骨伞上贴着伞面粘粘地滑下来,一点一滴,令人无从回避。
那时发生的机遇似乎是,同姆妈去舅姥家里做客。因为舅姥家那时还未破落,在那一带终属大客,连着三房老宅,并着旁边田地就有几十亩,落坐在余杭那一带山里,但却仍是不离俗世,房也造的有些曲弄,偏有些半个隐客的风姿。
因此便记得最清楚的是,姆妈之前刻意拉了几尺布,在那天让自己着上了最新的铁青色的筒裤与雨蓝的短袖上装,粗糙的布料摩挲着自己腿部的肌肤,硬生生的暧昧不清。并着窗外传过来阵阵逐渐深浓起来的茶叶清苦味,颠簸了几个时辰以后,下了车,松了松僵直的腿,那大大的石狮子旁站着书生一般穿着天蓝色长褂温和笑着的中年人,便是舅公了。
“舅公……”对着家族人一直交口称赞的人物,涩生生叫了一声之后,福生便低着头直瞅着那新的喀拇指的新鞋面上几块拇指大的泥块挪不开眼,那些灰色的斑块别扭地卡着自己的眼睛不上不下,一阵清苦的茶叶味道混合在湿泞的风中吹过来。已是夏日,青石板上带着少许焦灼的味道,似乎刚浇过打来的溪水,漠漠的凉气就顺着石缝透上来。
迈入大门,穿过天井,又沿过了穿堂,渡了几间屋,也不知踉跄跟跑了几尺花地,福生只觉得走过了以前从未走过的长路,他只能用手指勾着姆妈的衣角边,力不大,却如衣服架坚固的勾着,眼角也坚持盯着姆妈那靛蓝镶边旧花鞋跟,那是她以往过年时才会穿的,颜色早已有些泛青了,但终究能看出逝去年华的繁华,贴目的眼热。正走着,隐约能听见姆妈隽笑声:“这傻孩子从没见过啥场面,以往可不是如此害羞的……”说出口以后才觉得说错了打了个混笑过去,笑声却更是气馁。
福生只是漠漠从着前面走,陌生而新厌的味道一点点渗进来,里面还夹杂着姆妈那再明显不过对自己厌恶的气焰,于是头低地更甚了。
终于停了下来时,大约是因为盛夏中旬的暑气,也或是由于颠簸那么长时间的疲倦,更或是紧张的心虚。福生觉得脚虽然停了下来,而头却是一片白茫茫无声的晃动,抬起了头,就看见舅公那温婉清秀的脸上带着的笑容竟有些清冷的意味,大大的房间雪花花的墙壁上贴着的书画里好看的人影与山峦与红色的大木家具就带着一中凛然嘲笑的气势倾轧下来。
终究舅公对着自己的丑态什么话都没有说,到底是曾经中过乡里举人的人,至少脸上没表示什么,始终温和的笑意挂着一点看不出嘲讽的样子,倒是受了姆妈埋怨的眼神更多些,只是这样,也还是没有违逆舅公的意思,让自己躺在内园走廊旁的一张竹塌上,自己便去和舅姥寒颤了。
福生有些尴尬地坐在竹塌上,只觉得身下竹丝光滑地像小时在祖母身上才摸过的,杭州地道冰蝉丝,凉气就顺着那冰水般贴着的细缝里,沿着自己的手心向身上蔓延开来,坐也不是躺也不是,更不敢站起来,怕被别人看见笑话。终是为难,最后干脆一狠心,全身躺在那竹塌上,反正是舅父也知道了,叫自己躺的,也终是情有可愿。
小小的脊背学着大人的样子趴着,贴骨的清凉,眼只能望见走廊上面,青花瓷砖旁石刻的人物栩栩如生地站立着,眼神冷漠地从上方倾泻下来,一阵心紧,福生于是翻了个身,半边身子朝着外面刚可以望见内园园子就这样花叶灿烂满园夏色接踵而至地奔跑进来。
许多从未见过昂贵的花朵,欺着花园一角,开放的旺盛,几乎让少年福生以为置身在梦中。然后听着走廊那边柔弱而圆润的童声,跟着一个苍老的声音,有些不耐烦似的拉长声音:“阑烬落,屏上暗红焦……”想来应该是舅父的独生子兰生,跟着私塾读些古书,来时听姆妈说过的,舅父以前是个举人,长的也清秀,因此即使后来弃文从商了,也不带商人的俗气,仿佛也深拿自己举人的身份自豪,脱不了前朝的骄傲,即使生了儿子,还是让他跟着私塾读古书。
就在着满园的花叶与悠悠朗朗的读书声里,福生砸巴了两下眼皮,感觉烈日不像来时如此炎热,轻轻地披洒在自己前方半块的石砖上游离着影子,渐渐地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