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丢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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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丢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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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高医生家里出来已经是凌晨三四点钟，黑夜变得分外沉重，悲壮地与即将到来的光亮拉锯。
我陪竟池坐在后排车座，事实上我们的手一直紧紧握着。
与高医生分别的时候，他也曾挣扎了一下，没挣开，便随我去了。
以往高宸总是聒噪，但今晚是个例外。来的路上他怕打扰竟池休息，只在等红灯时透过后视镜，来回打量着我和竟池。
返程时我们都清醒也都沉默着，可能心事也各不相同。
高医生对于竟池这样的病人司空见惯，倒是一晚上反复安慰着不停道歉的高宸。
复诊快结束时，她突然把目光投向了一直缩在沙发角落里缄默的竟池，对他说：“你知道吗，这个世界其实正在向你传输一种温柔的能量。”
高医生接着说话，她的声音里有娓娓道来的从容，陈述的事情却让人无奈：“你知道每次我问诊的时候，最经常在病患和他们的家属的脸上看到怎样的表情吗？”
我和高宸都配合着摇头。
“无关希望或失望，没有关心或者惆怅，只是疲惫。从患者到家属，他们每个人都感觉好累啊。”
“那个时候我就会想，是什么让你们这么累啊？”她看着我们探究的眼神，笑着摇头，“抑郁或者其他的精神疾病都是病，病情可能会加重，也有可能反复，但它们一定会被治愈！”
她顿了顿，再开口时声音听起来更加平稳：“我本不该对他们承诺什么，但每一次看着我的患者那么疲惫的样子，我只能做出这样的承诺。可无论我承诺多少遍，他们就是不相信，下一次再见到他们，他们还是很疲惫，陪着来的家属也是一脸疲倦。”
高医生沉默了一会，复抬起头对我和高宸说：“但你们俩不一样，你会为他这么着急，也能给他耐心的陪伴。” 高医生用食指虚虚指着高宸又指向我，终于目光又落在了竟池脸上，“我相信你可以抓住这些温柔的力量，然后站起来……”
我们的车经过一盏盏沿街的路灯，车内的光景不断被暖黄和暗淡分割。
我的眼皮渐渐变得沉重，我转头看看竟池，他也看着我。
又经过几盏光亮，我在明明暗暗的车厢里和竟池对视，逐渐感觉到了从他的手上传来的暖意。
嚯，握了一晚上的手，终于开始变暖了。
然后这暖意轻轻接触我的头发，竟池温柔地把我的头放在了自己的肩膀上。
“睡吧，”他说，“梦里啥都有。”
于是，我靠着他的肩膀睡了没有梦的一觉。
我怎么会累呢？我可是握着全世界最温暖的手。
[35]
新药的效用明显要比之前的稳定，竟池开始能在晚上睡个整觉了。
唔……就是有的时候睡的时间太长了，耽误我俩看纪录片频道每天中午播出的《动物世界》。
要说催泪的还得数我们这些小动物们。我看过麋鹿保护同伴，黑熊妈妈保护小熊，狮子部落悲壮的朝代更迭。
总结起来，还是动物的爱最纯粹，最忠诚，最值得被接受了。
在我产生这种想法的时候，竟池还没起床。
最近几天，为了能更完整地掌握竟池的状态，我已经习惯了和竟池互道晚安之后，再抱着毯子守在他的房间门口睡觉。
这一切还要归功于有一次我不小心、不凑巧、真的好巧不巧地撞见了正在换裤子的竟池。
苍天作证，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老天有眼，我也发现了一些别我忽略的细节。竟池的大腿根部多了很多新生的淤青，叠在旧的乌紫的淤青上面，脆弱得有些诡异。
我叫来高宸一起盘问他，他攥着衣袖不说话。
等高宸离开，他才拉着我讨好地解释：“如果我哭出声了，你会被吵得整晚不能睡，所以才找了另一种方法排解我的痛苦，不过我以后不会这样做了！”怕我不信，竟池举起三根手指放在头侧，“我发誓。”。
我相信竟池，但独自在主卧大床上辗转了几个晚上之后，我还是决定更加隐秘地守护竟池：我把耳朵贴在他的房门上入睡，这样就能听到更加细微的动静，察觉更精细的端倪。
况且我发现，竟池的房门仿佛有种魔力，靠着它睡觉，梦里都在神游宇宙，能身临其境地踏上泰坦星。
今天中午又是我一个人看完《动物世界》，这一期的主角是蜜蜂。
这是一种神奇的小动物，他们兢兢业业，无条件遵循社会秩序与分工。工蜂终其一生都是工蜂，从他出生的那一天开始，他就被赋予使命：终身不婚不育，只为漂亮的蜂后服务，提供最新鲜的能量补给，让蜜蜂家族繁荣壮大，繁衍出新的工蜂，然后延续使命。
事到如今，尽管我对于变成人这件事还是没什么实感，但也不像前段时间那样，每天抱着下一秒就会变回猫的无谓期待度日。
我曾和竟池一起分析过，也许这一切都是老天爷别有用意的安排。竟池告诉我，“天将降大任”，就会很遭罪，会经历很大变故。
我腹诽老天爷糊涂，把大任胡乱塞给了一只手无寸铁的小猫，最后又不得不自圆其说地改了我的命格。
最近再聊起这些的时候，我暗搓搓想：竟池可能就是我的大任，我要把他从地狱里面拉出来，这就是我的使命。
我要成为他的工蜂，竭尽全力地供养他！
每当夜幕降临，合上双眼，我就跌进了不切实际的幻想和梦境。在那里，竟池不止一次地涅槃，在那里，他重获新生。
正走着神，我突然听到主卧里传来竟池的手机铃声，追过去接起，才意识到这是那部一直被放在衣柜抽屉里的手机。
这部手机之前在竟池发病时被丢到了角落里，竟然到现在都没耗完电。我不禁对这部手机中的工蜂产生敬意，油然而生一种敬佩。
我捡起手机，按下接通键。
电话里传来我从没听过的声音：“小池……”
“你好，竟池在睡觉，你要等一下再打给他。”我老老实实地回答。
竟池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我身后，从我手里一把夺过手机，冲对方吼道：“江未明，我劝你不要再打电话过来了，你已经得到了所有你想要的东西了，拿好了就快滚！”
竟池气极了，呼吸的声音也变得粗重，胸膛上下起伏，握着手机的那只手青筋凸起，像几条稚嫩又蜿蜒曲折的藤。
我想起来江未明就是竟池那个前男友，天杀的前男友。
电话那边，江未明说：“小池，对不起。”
竟池回答：“不，你从来都没有觉得对不起我。” 说完他挂了电话，把手机丢进了垃圾桶。
那部手机被我扔进了小区里的电子垃圾回收箱里，当晚竟池睡得不错，第二天午饭还添了一碗饭。
[36]
除了按时吃药，医生也给竟池提供了一份帮助改变心态的清单。
“第一项是，规律出门，呼吸新鲜空气，感受阳光、微风和四季的变化。”竟池抓着清单念，然后又忍不住吐槽：“怎么这么煽情？”
我回应：“好，我们下午就出门去看看钊哥，你还答应过我去天文馆，30页日历我都撕了快一半了。”
竟池低头接着读，眉头挤在了一起：“第二项是给平时熟悉的生活环境做点小改变，例如给窗帘换个颜色，以及在房间里摆几盆绿植……”
我只好谄媚地附和：“对，我早就觉得这个家该多一点颜色了。这清单写的真好！”
竟池笑着说：“编这份清单的人可能也没想到有人能这么配合。”
趁他心情不错，我环顾四周然后提出疑问：“你为什么那么喜欢白色啊？”
“白色干净而且不会出错。”竟池说，“这个房子是我和我前男友一起装的，刚开始我们总是因为意见不同吵架，后来决定所有东西都选基本款，白色又都是我们喜欢的颜色，买来买去就把家弄成这样了。”
其实这个家看起来没有多糟糕，只是太标准了。
它实在是太标准了，所以看起来非常中立，没有哪里特别，也没有哪里丑到不能看，就是一间标准的、普通的、没有烟火气的房子。
我提议：“那我们等一下出门，去给家里添一点你喜欢的颜色，这样清单的第一条和第二条就都完成了。”
竟池点头，开始查看出行路线。
我故作姿态，问出更好奇的问题：“那你为什么不回卧室睡啊，明明卧室的床更大更舒服的。”
“卧室会让我想起他，衣柜里放着他的衣服，床单上有他的味道。有时候我会产生幻觉，我能看到他衣服上的纤维和尘埃，甚至他的气味像某种爬虫密密麻麻的爬满我的身体。”竟池表露出明显的不悦，“我真的非常非常讨厌他，那个房间让我难以忍受。”
因此，在出发去给这个家添加颜色之前，我先把卧室衣柜里的衣服、床单、窗帘、水杯……零零总总全部装到了垃圾袋里。
这些垃圾袋分门别类的占据了电子垃圾回收箱之外的几个分类垃圾箱里，做这些事的时候，竟池的眼眶泛着红。
过来帮忙扔垃圾的钊哥误会了，捻灭了好几根刚刚点燃的烟。
清空了卧室，我和竟池都轻松了好多。
钊哥把我们送上出租车就赶回店里，为了感谢他的照顾，我们在家居城给他选了一把舒服的躺椅，横置在收银台后面，让他抽空多休息。
竟池的购物欲旺盛，深蓝色遮光窗帘、湖蓝色丝绸材质的床品、米黄色落地灯、还给自己选了一张胡桃木制的床。
这张床看起来普通，但价格确实不菲，导购小姐瞬间笑开花。
因为这张竟池执意购买的床，我们享受到了家具城的贵宾服务：我们购买的所有商品，连同床架都比我早一步抵达我们家。
运货师傅麻利地把所有东西码在了楼道里就走了，我和竟池走出电梯的时候差点昏厥。
为了把那张两米宽的大床塞进书房，我们要先把书房里的家具全部搬出来。
等我们满头大汗，气喘吁吁地把床在书房安顿好，才发现余下的空间只够摆放书架或者书桌。
如果放进书架，取下书来之后只能躺在床上阅读；如果摆进书桌，写字的时候则要坐在床上。
我和竟池对坐着，沉默了很长时间。
最后还是我没绷住，笑倒在了这张崭新又昂贵的床上。竟池笑着滚倒在我旁边，梨窝深深的嵌在嘴角，眼睛弯弯，我却能看到里面透出的光芒，比窗外满天的星光还要亮。
他笑着，不是转瞬即逝的笑容，而是长久地笑着，“我们俩也太傻叉了！”
“‘傻叉’是什么意思？”我不懂就问。
“这个你就不需要知道了。”竟池的笑声停了，认真的对我说。
像是乐章进入下一章节，说完话他就又开心地笑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丢弃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