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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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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年七月,澜涛将公主静罗许予乔茨合,并命太子殉寒送其出阁。洛阳城内,第一次,殉寒有机会将困扰了近一年的问题问清。
“她,应该是死了吧。”乔茨合拍开一坛子酒的封泥,痛痛快快地饮了一杯,神情是迷惘而惨烈的,“宁太傅他,心里应该了若指掌。”
殉寒皱眉,有不解之色。太傅自从当日殿上失仪,再不肯提起任何关于此战之事,无论自己是旁敲还是侧击,丝毫不肯松口,人倒是一天天衰老下去了。
乔茨合放下酒杯,笑着说:“你知道么,这是一个局,我布的局。从小到大,哥哥什么都强过我,练剑、布阵、吟诗、作赋,我都不如他,我不服气,我不服气!”清清亮亮的眼里似乎有了泪,“我穷尽所能布下这个局,即便造成今日兄弟反目的局面,我也丝毫不悔。我没有错。当你们看见我放走江寒烟的时候,谁又看到我爱她了?你们眼中,永远只看得见大哥,没有人在意我。”
殉寒拿着杯盏的手猛地一抖,他没料到乔家的两个公子竟然同时爱上同一个风尘女子,一个绝色的佳人。目光于是凛列起来,他有些严肃地问:“那静罗呢?你爱别的女人,却还想做我大胤的驸马?”
“驸马?”乔茨合的笑容干净明艳,让殉寒想起几年前的乔牧合,如今却不知道去了哪里。“我大哥恨我入骨,这辈子,估计是不会有相见的可能了。江寒烟是女中丈夫,自愿去冒那杀敌的险担那轼父的罪。”乔茨合回想起当初永远是一身绿衣的江寒烟来寻他相助时那种凛然的气势,心中仍是涌起万千豪气。
“我杀安王,你来助我!”只这八个字以及她与生俱来的能力,让这个从小研读兵法的将领折服。由乔茨合放出风声,将安王私生女与乔牧合互生情愫之事传入敌营,然后由江寒烟向乔牧合下迷药,借以出城,混入安王军中。安王知其与乔氏闹翻,加上她与其母几乎如出一辙的模样,不再疑心他变。而她,早将苗疆的秘药混入琴中,只要抚动一曲《风入松》便可借药效与音律引来五毒,毒物伤人终至瘟疫横行。
《风入松》的曲子本是由宁凉教于她的,苗疆秘术则是母亲亲自传授,但这法子颇耗费心力,故而不到万不得已苗人也不会使用。
“她身子本来就弱,事后不见白色的绢帕系在城外那棵古槐上,不她必是死了无疑。”乔茨合依旧喝酒,不去理睬发呆的殉寒,“她本就活不长,九阴绝脉,只能活到三十。路是她自己选的,我不拦她,就像我从不后悔帮她一样。殿下,世上连大哥都不曾懂她,居然那般温柔地放她走……如果大哥凶一点,那么兴许她不会死,但庐陵的百姓却必死……这件事,毕竟是我暗中计划的,江寒烟的主动请求,我没有告诉大哥,大哥恨我,也是应该。他们已经爱得那般辛苦,我不希望大哥把她的死归咎在自己身上,何不干脆让他认为她还活着,寻寻觅觅一辈子,总比心死好……我们都没有错。”
殉寒想起乔牧合口中那些繁花似锦的三月,雨中的开始,结局是令人迷惘的无奈。是的,谁都没有错,乔牧合爱上一个人,没有错;江寒烟亲手轼父,没有错;乔茨合隐瞒真相,亦没有错。“错的,究竟是什么?”
酒入杯中,发出清脆的如流水四溅的声音。“快一年了,我想我想我现在可以忘掉她了。当她在我心中成为一座不可逾越的高山时,就没有爱了,只有敬畏。我敬畏她,江寒烟,所以不爱了,而静罗……”想起那个和彩芜一点都不同的活泼少女,乔茨合的脸上是深远的笑意,“应该可以和我一起走过以往那些硝烟弥漫的战场吧,我只要一个平淡的未来,不在乎她是不是公主。”
那种淡淡的快乐,听静罗在耳边叽叽喳喳地闹,应该比大哥一个人在大漠上喝着烧刀子那样的烈酒快乐的多吧?今生,自己也许只在感情上赢了这一场,只这一场罢了。
“我从来都不如他,他恨我,我无话可说。”毕竟,一个人心里有恨的话,会活得比较久吧?
殉寒第一次觉出这个少年心里的苦,不能说不肯说的苦,为一种莫名的执着,将一切过往存放在心里,和太傅一起守候不为人知的秘密,宁愿别人在身后说长道短。可,为什么呢?
酒肆外有个绿衣的女子撑着一把绿色的油纸伞一闪而过。
但世上只有一个江寒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