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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不得不走 ...

  •   那天,在庐陵城外打了一仗,血染满了城墙,夕阳映在天边,如泣如诉,萧索得令人心寒。
      江寒烟坐在池边的柳树下,墨色的长发铺满了肩,落在纤细的手臂上,滑动时轻轻的感觉一下子渗入了五脏六腑。侍女暖儿远远望着,觉得她整个人就好像要融化在金色的残阳里。
      她的动作很慢,桃木梳从头顶轻轻地撸下来,每一处纷乱的发丝都细细地理好。修长的手指从柔顺的发里穿过,可以闻到发梢上的清香,像极了初春破土而出的嫩绿青草味儿。发梢打着卷儿,她用小指反着方向卷过,可它还是倔强地弯了回来。算了,何必为难它,江寒烟在心里低低叹了口气,沉默着没有言语。
      很久很久以后,她才将青丝挽起,十指灵巧地翻动三两下就梳成了一个髻,和先前的迟缓形成了明显的对照。“暖儿,去告诉牧合,今晚我请他在城楼饮酒。”
      “可是小姐……”年少的丫头暖儿心中隐隐不安,“那些将军们会答应吗?他们可是都等着抓你的错,在城楼上饮酒,这传出去……”
      江寒烟用手在如镜的水面上轻点了一下,马上有一圈圈细小的波纹荡漾开去,一层层的涟漪波光闪烁,绿衣的她在无声地笑:“去吧,毕竟牧合才是延武将军吧。”
      他是将军,可是有什么用呢?到头来,恐怕连自己都保不住。不过是个笨笨的莽夫而已。师傅一直夸奖自己是个聪明人,自己也聪明了半生,最终却爱上一个莽夫,真是天意弄人。
      可乔牧合,乔牧合,他穿着白衣站在城楼上的样子,他一袭戎装纵马奔驰的样子,甚至他傻傻地看着自己笑的样子,真的仿佛可以让人全心全意地去信赖,去托付。在她看惯那样的男子之后,今生绝无可能再爱上其他人。
      入夜了,城楼上凉风习习。江寒烟披了大氅,倚着城墙俯瞰。不远处,营帐点点,安王的大军整戈待旦。
      已经斥退了城楼上其余的守卫,这里空落落的只有他们两个。
      几杯酒下肚江寒烟依旧沉默地毫无声息,乔牧合有些担心。他知道这个女子不怎么爱说话,却也不是会静谧的如同哑女。“寒烟?”
      “没事,我只是在想,他若是见到我,会不会杀我?”江寒烟举着酒杯,微微有些醉意。乔牧合将杯子拿起,笑着喝下:“安王意图谋反,如何不会?但是寒烟,我用我的性命担保,绝对不会有这一天!”
      江寒烟不语,只是微笑。可是,牧合,你一个人又护得了多少人啊?庐陵城那么多人,四面楚歌,援兵未至,你挡得了多久?你又能担保结局不会是城破人亡吗?
      乔牧合忽然就觉得有些头疼,有些晕。他的酒量一向很好,一壶酒下去,半点醉意也没有,今日……“这坛‘春风乱雨’是我特别酿的。后劲很大,看你以后还敢不敢吹嘘自己的酒量。”江寒烟以袖掩口,轻轻地取笑他。
      在乔牧合看来,她的身形渐渐模糊。
      独坐了许久,绿衣的丽人终于下定决心,离开的瞬间,她回头望了望酣醉的男子一眼,手不由自主的地握住了衣袖中玉制的药瓶。“对不起,牧合……”轻声的呢喃落在泪水里,打湿了他们的过去和现在。
      匆匆回院子里收拾了些东西,支开了旁人,江寒烟独自向城门奔去,不想却遇上了乔茨合。
      看一大群手持利刃的官兵将自己包围,江寒烟脑海里忽然浮现了那群乞丐的模样。他们虽然那样卑微,却是她难得的知音,他们会因为她的喜而喜因她的悲而悲。可如今,他们是不是也咬牙切齿地恨着她这个迷惑延武将军的女人?“别过来,否则乔牧合必死无疑。”亮出手中的白玉瓶,她的声音第一次有了凌厉之气。
      乔茨合眸光微闪,足下一顿:“我大哥对你真心以待,你居然狠得下心算计他?”
      “是他太傻,我留下来只有死路一条,他真的能保护我吗?流言四起,他也只能杀我定罪,以平军心。乔茨合,你很清楚我的处境,我不想死。你放我出城,否则,就替乔牧合收尸。”
      别过头不再望向乔茨合,江寒烟知道乔茨合很清楚他哥哥在军中的地位,无论乔牧合是不是流连欢场是不是且战且败,他毕竟是朝廷亲命的延武将军。
      “放她走。”城楼上颤巍巍地走下一个人,江寒烟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她到底还是低估了他,他的武功不是一包药可以解决的。
      “哥!”乔茨合上前一步扶住兄长,却看到他眼中盈盈的笑意,最悲切的笑:“寒烟,对不起,不能再守护你。离开这个是非之地,或许对你才是最好的。本来,如你一般,就不该是凡尘中人。我努力想做到最好,可惜,还是留你不住。”
      江寒烟握住手中的白玉瓶,那是她最后的希冀:“那坛‘春风乱雨’,你喜欢的话以后可以自己酿,方子我放在书房的桌上了。”原来到最后,尽管接受背叛,他还是那样一如既往地维护自己。
      乔牧合沉默,不知道为何她此时提到的只有酒,难道没有别的让她更为牵挂了吗?难道其他的一切她都不在乎了吗?还是,她想要忘掉自己了?“走吧,此处非你的久留之地。”最后的最后,他开口,只说得这一句。
      乔茨合低头,不再拂逆兄长的意思,缓缓走过去亲自开启了城门。此刻仍是夜半十分,江寒烟疾步走出,走过乔茨合身边的时候,这个向来与她不怎么对盘的年轻男子忽然抬起了头,眸子如夜里的星辰。“保重了!”她轻轻吐出一句,最后望了一眼乔牧合,或许是今生的最后一次回眸,足下却是好不回转,绿色的身影很快隐没在暗夜里,只留一个小小的白玉瓶泛着月色落在城门口。
      乔牧合的心瞬间就死了。他没有服下解药,只是一头扎进了战事之中。但是,尽管如此,他并没有毒发,江寒烟的药,不过是一般的迷药,她果真是个善良的人。但是乔牧合还是性情大变,除了指挥作战,就只有抱着那柄翠绿的油纸伞发呆。
      伞是好伞。圆圆的葫芦顶,细长的竹丝尖处打磨得极为光滑。伞面上纤细的笔触画上了一幅淡墨山水,翠色的竹枝芊芊,远处是暮云四合,烟雨迷蒙,流泻而下,孤村隐约,渔歌绵远,一幅悠闲的景象。伞已经年月了吧,呈现出一些旧色,边缘有一排蝇头小楷:独立三边静,轻生一剑知。
      独立三边静,轻生一剑知。乔茨合就这样看自己一向引以为傲的兄长在雨中拔剑起舞。那是他最后一次看到兄长如此的肆意,意气风发如同十五六岁的少年。
      他以前那个可亲可敬的兄长知道是他将江寒烟的身世透露出去之后,看他的眼神只有森冷的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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