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第四章 渐相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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梓月坐在颠簸的马车上，大病初愈的她还非常虚弱，额头仍旧有些发烫。可是梓月偏偏是个闲不住的人，一旦身体允许，她就偎坐在熊皮的大披风中，帮乌利和世英缝缝补补，不肯什么也不做地躺着休息。可长途的颠簸之下，她弱不禁风的身体还是难以支持，现下，只好无力地将头靠在车窗的窗棂上，从窗帘的缝隙间看外边的情形。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停了几天的雪又开始下了，如鹅毛般的雪片漫天铺洒，积雪未消的大地再次盖上了银被，一片洁白的苍茫，让人觉得一种怅然欲泣的孤单。
而这孤单之中，她又该是最孤单的一个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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梓月叹了口气，再往外看，马车已经走得不是前几天那样平直的道路了，而是沿着盘旋的山路艰难前行，道路越来越险，也越来越窄。梓月靠近一点车窗往下方看，透过迷迷蒙蒙的雪幕，看到车下三四步远开外，就是深深的山坳，白雪覆盖下，几乎看不到山沟底。
今天早晨，商队抵达了大随境内的第一个驿站——岩城驿。梓月曾远远地看到李世英策马前来，他跟乌利交代了几句话，连向这边张望一眼都没有，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她还不知道，李世英已经带着所谓的“商队”，换上了骆驼，沿着平原上的大路回兴庆了。
只是乌利认为梓月刚刚痊愈，还不能骑既费时间、还要吹风受寒的骆驼，他坚持要赶马车，翻过六道梁山，尽快赶回兴庆。李世英掐指一算，这里到兴庆乘马车也只有两天的路程，骑骆驼却可能走上三、四天不止，便同意了让他们单独走。只是那时，他们二人谁也不曾料到，马车刚跑到六道梁的半山腰，会突然天降大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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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利为了给自己壮胆，也为安抚梓月，扯着嗓子，在风雪中唱起了大随的民歌。歌声被风雪撕得断断续续，碎片又伴随风声一起传入了梓月的耳朵，乌利的嗓子虽然嘹亮，但是对音理却一窍不通，再加上寒风雪片不停灌入喉咙，他的歌声便如狼嚎一样难听了。梓月不禁微微地笑着，双手捧起乌利的那只小银酒壶，试图用自己的体温和搓摩，将酒弄得温热一点，等会儿递给他解寒。
一会儿功夫，梓月将酒壶贴在自己脸上，感觉到一丝暖意，在这冰天雪地里大概也只能如此了。她一手拿着酒壶，一手去掀马车厢前的小窗上的帘子，想从窗口把酒递给乌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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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知就在梓月的手刚碰到帘子的那一瞬间，车外传来一声巨响，马车车身先是猛烈地摇晃了一下，接下来梓月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她只来得及将双臂紧抱住自己的头，身体蜷作一团，便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上，顿时什么也不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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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世英骑着马跟在驼队后面，看着雪越下越大，他也越来越为乌利和梓月的安危担忧。所以当他回头看到策马狂奔而来的乌利，只觉得心中“咯噔”一下，顿觉不祥的预感得到了证实。
枣红马驮着乌利奔到李世英面前，乌利还不及翻身下马，马儿已经耗尽体力、前蹄一软，口吐白沫地栽倒在地上，将他也掀翻在地。李世英眼尖，立刻看到马臀和腿上，被马鞭抽打出的斑斑血痕，知道若非发生了险情，乌利绝不会这样鞭策马儿的。他急忙跳下马来，从地上拽起乌利，看到他满脸鼻涕眼泪，有些已经结成了薄冰，沾着雪花。李世英不禁高声质问到：
“怎么回事，她人呢？”
乌利好像根本没有听动他的话，只是呆呆地看着他，良久，才“哇——”地一声，号啕大哭起来：
“我赶着马车刚到六道梁西路的半山腰，都不知道怎么一回事……呜呜……忽然半山上的雪都往下滑，我想让马赶紧往前跑，都来不及啦……雪把车椽都打断了，擦着我和马的边儿……把车、把车和梓月姑娘给卷下山谷了……哇哇……我也不知道怎么好，往下看也看不到她，只好，只好骑马来找您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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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利后面的几句话，李世英都没有听到，他只听到梓月连同车子都滚下了山，便飞身上马，向乌利来的路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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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道梁上。
李世英很快找到了乌利他们遇险的地方，可是纷纷扬扬的大雪已经覆盖了刚才的痕迹，更不用说找到摔落的车子了。李世英的呼喊立即被风卷走，他只得俯身往下看，山谷深处也隐藏在一片雪雾中，似乎深不见底。
稍稍一迟疑，他松开了踏风的缰绳，又轻轻拍了拍它的脖子，将它遣开。聪明的踏风有些担忧地望着主人，依依不舍地围着他转了几圈，才顺从地沿着来路跑去找乌利他们了。
李世英看着踏风消失在雪幕中后，紧了紧身上的狐裘，一步步向深深的谷底走去。
沿山坡向下走了小半里路，李世英在雪地上发现了一只银色的小酒壶，他即刻认得是乌利的酒壶，大概是随着车子滚落时被抛出来，恰巧掉在一块迎风的大石块后，幸而未被雪掩埋的。他顿时忘了严寒，循着这点蛛丝马迹，在雪中深一脚浅一脚的细细搜寻。
当终于看到埋在雪中，只露出一角来的车子时，他的心跳停了一下。梓月……她几次三番踩到阎罗殿前，他已经救过她两次，并带她来到了大随，若是这一次自己也无力回天呢？他本该保护她的呀！
想至此，素来以胆识著称的李世英，居然感到没有勇气去碰那静静地埋在雪中的车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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梓月没有死，也许是她的求生欲望太强烈，也许根本就是奇迹，车子激烈的翻滚没有伤到她，只是让她在惊吓恐惧中陷入了昏迷。相反，埋在雪中的车子无意中形成了一个保暖的雪窖，让安睡中的她渐渐恢复了正常体温。
沉陷在黑沉沉而又零乱的梦中，梓月慌乱地想找到一个出口，渐渐地，她依稀听到有人一声一声喊着她的名字，那声音温柔中带些疲惫，却能够领着她走出迷宫一样的梦境。于是，她放心地循着那声音前行，直到忽然间，一个温暖而柔软的东西贴上了她干裂的嘴唇，又轻轻撬开了她的牙关，接着，一些热辣辣的液体缓缓送入了她的口中，一道热气随之而来，像火焰一路烧过，将她黑暗的世界点得通亮，也将她熄灭的气力点着。
梓月慢慢睁开了双眼。
虽然光线黯淡，可是她一下子就认出了面前这张眉目英挺的脸，聪明如她，也即刻明白了，刚才是他噙着酒口对口喂的她，梓月登时飞红了脸颊，可是为了不让二人尴尬，也只好借着昏暗的掩饰，尽量不露声色。
“你又救了我一命。”
梓月说着,鼻头一酸，带着点哽咽，如再见亲人般既感激又委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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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边天色渐渐转黑，李世英将折断的车辕插在车子旁的雪堆上，再在顶上拴上自己狐裘的缎子面，以便让前来寻觅他们的人看到。做完这些，他便退回车中，和梓月安静对坐。
雪窖虽暖，但是狭小的空间却让两个刚刚从生死波折中冷静下来的人无所适从。梓月尽量缩着手脚，躲在车子的角落，生怕碰上李世英的长腿；可借着黑暗的庇护，她却克制不住有些贪婪地听着他沉稳均匀的呼吸，嗅着他健康清新的气息，克制不住自己放肆地享受一种久违的安然。
李世英先打破了沉默：
“梓月，你哥哥叫什么？”
“沈梓云。”梓月的声音低低的。
“哦，云……月……那你今年多大了？”
“十九。”
她看上去可不止比他小九岁，李世英一听之下，先是惊异于她体态的瘦小和面容的稚嫩，接下来，却有了一丝微涩的滋味：
“嗯……可曾许配人家？”
梓月在黑暗中迟疑了一下，接着鼓起勇气说：
“曾许配人家，只是……三年前，被夫家退了亲。”
不知道该如何接话，只是李世英闻言心中居然有些释然。他深深吸了口气，梓月身上淡雅的清香让他不禁有些沉醉，一时间，诸多烦恼都被抛下，他有些荒谬地悄悄希望这场雪不停，人们也不要寻来，就让他和她在这逼仄的空间中，默默相对。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第四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