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文集》毛铁

1、新都桥

　　川藏线上，我们的车队为准备翻越折多山进行最后一次休息。
　　阿郎哥和东海哥是我们的领队，两人都三十过半，与我和老孙出发骑行川藏线前晚认识。川藏线沿途多风雨，对于身为学生兼室友的我和老孙来说，它充满了未知与吸引力。出发前晚，阿郎哥和东海哥正好与我和老孙住在同间青旅，彼此寒暄便互相认识了。东海哥建议，作为骑行川藏线的萌新，我和老孙还是找个车队比较好，路上也有个照应，我俩默默点头，便跟上这两位老大哥开始了骑行之旅。此刻，我正坐他俩旁边，啃着早起出发时买好的大饼。每天将近一百公里的盘山公路骑下来体力消耗巨大。
　　“离垭口还有五公里。然后就是几十公里的下坡到新都桥，我们今晚住在新都桥。”阿郎哥说到下坡两个字，大家都笑起来。“折多山的弯太多了。”我感慨道。老孙吐槽：“要不怎么叫折-多-山？盘山一条路，绕死一匹马，知道么。”我道：“放屁！折多山的名字肯定修路前就有了的。”老孙朝我丢个眼神，道：“吃你的饭，闭嘴！”东海哥笑道：“你们两个啊--”他后半句没说，但我俩也能猜个大概。
　　距离垭口一公里左右，双腿的感觉终于由刺痛再次变成瘫软无力，或者说是第N次的瘫软无力。海拔四千三百多米的高原，空气含氧量大幅下降，这次，直觉告诉我体力已经到了极限，我喘着粗气，耷拉着脑袋，想看看前面，发现连抬头都很艰难，身体逞强地蹬着踏板，似乎要倒在最后一公里。这时，耳边传来一句：“怎么？不行啦？不行你就说呀，又不丢人。”我听声音是老孙，一抬头，这家伙正笑呵呵地在前面等我。他是真的强，每次一路骑下来，大都领先于我。我反击道：“开玩笑，老子有的是力气，只是想骑慢点欣赏美景。”老孙道：“吹，接着吹，你看看周围，看看前面，马上大雨要来了，变天前翻不过垭口可就不是一个惨字形容了。”听他这么一讲，想到自己淋雨逆风还在爬坡的情景，我不禁害怕起来，硬挤出最后一丝力气，艰难前行。
　　到了垭口发现人很多，有很多私家车主来这边自驾游，游客三五成堆，人手一个手机或相机。垭口风景令人沉醉，我把车子放在路边，找个没人的玛尼堆旁，感受着来之不易的美景与成就感。站在垭口，极目远眺，重峦叠嶂的山峰如墨绿色的海浪，匍匐在脚下，向你奔涌而来。苍茫大地，滚滚山河，历经百万载岁月与人交汇，此刻，万里乾坤尽收眼底，立于山巅的我便成沧海一粟了。
　　看着越来越近的云团，我们未过多停留便下山。刚下坡不久，暴雨倾盆而至，豆大的雨点打在身上，套上雨衣仍能感受它的力量。气温骤降，寒气如针，刺穿手套又刺进骨头，我十指僵硬，虽然双腿不需要再使力气，但双手须紧握刹车，雨水打在脸上，打在路上，模糊了视野，鞋子亦早已被雨水浸透。车胎与路面都变得更湿滑，稍不小心就可能冲下悬崖。下午四点左右，终于进了新都桥。桐花里—我们晚上住宿的青旅，独特的藏式建筑，名字有些许文青气息。我放好车，检查完车胎和刹车便拎着驼包爬上二楼。跨进藏式青旅特有的大通铺，一看，床铺上七七八八都躺着骑友。东海哥招呼我：“你终于到了，好好休息，明天我们休整一天，后天出发。这是你的位置。“他手指着一张空床。我脱下水洗般的雨衣，瘫坐下去，脱掉鞋子，擦干被泡得发白的脚，往床上一躺，这才感受到各关节传来的剧痛，像一堆散架的肉平铺在床上，无法动弹。老孙的床在我旁边，此刻他正趴着按摩屁股，一遍遍嘟囔：“以后一定要娶个学中推的妹子作老婆，腿疼、蛋疼、屁股疼。”东海哥躺在床上，悠然刷着手机道：“疼就对了，等你不疼了，就练出来了。这都是小事，要注意别感冒了，淋了雨要好好保暖，高原上感冒可不是闹着玩的。”
　　晚饭时候，店主老胡请我们吃了四川特有的冒菜。麻、辣、鲜、香，饥肠辘辘的我们风卷残云般扫荡了餐桌上所有食物，个个吃得肚皮圆滚，精神也重新振作起来。老胡，刚听名字以为是个上了年纪的大叔，实则年纪三十出头，当我进店第一眼看到他，差点当成驴友，瘦瘦高高的，穿着绿色冲锋衣和登山裤，戴着圆边遮阳帽，脸型削长，眼眶深凹，黑色眸子透出闪亮，高鼻梁，嘴唇棱线分明，胡茬明显，一似帅似衰的模样扑面而来。酒足饭饱后，老胡说起了自己的故事，他以前当过兵，复员后进了国企，有份令人羡慕的工作，在国企工作了三年，老胡辞职了。我们比较诧异，老胡解释说，工作那段时间是他人生最平淡的三年，当时，他仿佛一眼看到了自己几十年后的样子，便辞了职，拿着所有的存款开始了漫长的中国之旅。他徒步过、骑行过、还参加过登山队，后来认识了现在的老婆，老胡谈到自己的老婆嘴角便挂起笑来。他说自己的老婆也是驴友，有一年自己想找个人结伴去牛背山，便在驴友群里发消息看有没有组队的，谁知还真有，就这么着两人认识了，后来两人经常组队天南海北地跑，这中间老胡男子汉担当十分到位，时间一长两人谈起恋爱来。恋爱后老胡才发现老婆家原来做房地产生意，一时间感慨自己捡了个宝。那几年，他俩几乎把中国大大小小的地方跑了个遍。后来，老胡决定来川藏线上开个青旅，这才有了桐花里。他对我们说，桐花里是自己亲手盖的，每年冬季大雪封山，他便窝进大山好几个月，一砖一瓦进行旅店的建筑和装修。当他说起这些时，正熟练地打扫餐桌，我们也自发的帮起忙来，桌子、凳子、地板、餐具一会功夫就整洁如新。这时，老孙给我个眼神，低声说道：“两点钟方向。”我看过去，原来是一帮忙干活的女孩子，和我们年纪相仿。后来老孙和老胡打听才知道，那女生是义工，她到一个地方后帮店主干活，店家提供吃住不发工资，等她旅行结束，便辞职去下一个地方做义工。勇敢的女生我见过，但以这种方式进行旅行的女生还只是听说过。老孙深吸一口气，打消了心中的念头。
　　晚上，我们都躺在床上，享受茶余饭后的美好时光，突然一声雷响，仿佛炸在了耳边，打破了夜的静谧，紧接着劈里啪啦的雨声淹没了所有声音。浑身酸痛的我竟穿起衣服，下楼看起夜雨来。不一会，积聚的雨水淌成小溪，舞动着灵活的身姿游荡在早已泥泞的院子里。我抬头望去，此时的苍穹滚动着黑云，厚重云层射出的巨型闪电交相呼应，小镇也被映出昏暗的轮廓，无尽的雨水连成雨线灌注下来，一时间，天地唯以无际的雨幕相连。狂风掠过树林草甸，发出怖人的声响，像魔鬼的狂欢。大自然奇伟诡异的交响曲在今夜演奏得酣畅淋漓。过了许久，雨声渐小，我也看得倦乏，转身上楼睡去。
　　第二天一早，童军发烧了，虽不严重，但高原上发烧已经将他折磨得难以下床。童军是我们车队的，年近三十仍旧单身，条件不差，关于婚姻，他总是和家人说再等等。我们和童军是在路上遇到的，刚开始他跟着另外一队，后来嫌那支队伍太慢就索性跟我们了。他说自己是医学专业，也是刚辞职来骑川藏线。可这次发烧，让他没办法继续走下去。下午，童军病情加重，我们联系了最近的医院，送他回成都接受治疗。和童军告别时，这个平日里最乐观的大男孩流泪了，他略微浮肿的眼睛充满血丝，面部已被感冒折磨得泛红。看到他这副模样，我顿时心疼起来，还记得刚认识那会儿，我们说好骑行结束一起在布达拉宫门口拍照，看来无法实现了。他躺在车上看着我们，苦笑一声，说了句：“我不甘心呐。” 我说：“好好养病，不就是川藏线嘛，我们以后再约一次，到时候还需要老兄你陪呢。”
　　吃晚饭前，我们几个去了山顶的寺庙，后来拐到山坡另一侧看起风景来。一眼望去山坡上有大面积的草甸被破坏，露出一片片灰黑色岩层，就像美人柔嫩的肌肤结了丑陋的痂。我感慨道：“还以为川藏线所有的地方都会很美，为什么这里的环境被破坏这么厉害？”东海哥说：“五年前我来的时候，这里还很美，至于现在变成这个样子，我也没想到。珍惜吧，珍惜所看到的美景，将它永远保存在脑海深处，说不定哪天你再去看，它就没了。”“除了珍惜，我们要有所作为。”我说道，“比如尽可能不去开发这些土地；比如成立更多的环保组织予以保护；比如增加人们对环境保护的意识。”东海哥反问：“如何增加才是有效的增加？”我被问得一时语塞。
　　东海哥又问：“为什么来骑川藏线？”
　　我看着远处的山头，说道：“除了向往，还想寻找一种力量。”
　　“什么力量？”
　　“无论生活多么糟糕，都能坦然面对的力量。”
　　他笑了笑：“你懂什么叫生活？”
　　“大人有大人的苦恼，学生也有学生的苦恼。可能在你们眼中，我们不过是也仅仅是一群衣食无忧未经磨难的少年。”
　　“那找到了吗？”
　　“等这段旅程结束才有答案。”
　　“我走过青藏线、滇藏线、这是第二次来川藏线，我遇到过很多人，喊着净化心灵的口号来这无病呻吟。”
　　“你觉得我在无病呻吟？”我几乎喊出来。转念一想：算了，我也不企图从他这获得多少理解。
　　“等这段旅程结束才有答案。”他淡淡地说，“眼前的世界并非全部的世界，若眼前全是云雾，转个身就能看见远方了。”
　　“生命短暂而珍贵，最起码不该辜负自己热爱的东西，川藏线无论如何我都要走一遭的。”
　　“世上没有什么事情是必须要做的。”
　　“世上有一些事情是必须要做的。”我反驳道，“我是一个固执的人。”
　　“车队没人不固执。你感觉我们每天经历这样的折磨是好事吗？我们是不是在花钱遭罪？这值得吗？”问完后，他看着我，像在期待什么。
　　“每个人都会固执，只是对象不一样。”我说道，“而且这得看你如何定义受罪，努力追寻自己的目标，怎么能是受罪呢？另外，我的热爱并非盲目，正是基于这种热爱，我一遍遍查阅骑行的攻略；正是怕失去现在的生活，我每天出发和结束都检查车辆，备好食物和装备。我怕刹车失灵冲下悬崖；怕骑行过快弯道撞车；怕山坡落石砸伤身体；怕气温突变感冒发烧，我极力排除使我无法前行的各种因素，换句话说：我正为不丧失现在的时光而努力。”
　　“那你想过，万一哪天发现自己苦苦追求的并不是真正想要的，你会怎么办？”
　　“想过，那一定很惨，哈哈，到时候我应该会很痛苦吧，不过我还年轻，可以多折腾。”
　　“看来年轻就是好啊。趁年轻，多折腾。”
　　“那你呢？骑过一次川藏线为什么要再骑川藏线？”
　　“做任何事都得找个理由吗？想做默默地去做就好。”他把视线挪向远处，不再说话。
　　我环顾周围好友，他们皆来自五湖四海。我们为了各自心中的执念相聚一起，曾共同经历风雨，又转身隐匿于各个角落。我们像池塘的鱼，全力冲刺，一跃而起，企图打破生活平静的水面，又随着涟漪的消散沉入池底。值得庆幸，我们有超过七秒的记忆。人生一路，诸多色彩，化形结核，凝聚心海。明天我们又会开始新的旅程，遇见不同的人不同风景。昨日不曾停留，明日还未来到，一期一会，世当珍惜。